他搬过两条板凳放到许无月和燕绥面前。
几人都坐下后,秦宁才忍不住地继续开口问:“燕公子看着不像寻常人,不知是做什么的?”
许无月眉心微微蹙起。
燕绥倒是面色如常,淡淡道:“在军中谋了个差事。”
秦宁眼睛亮了亮,还想再问,许无月开口打断了她:“娘。”
秦宁对上许无月的眼睛,剩下的话就咽了回去。
“你们还好吗?”许无月问。
秦宁:“还好,这次又遭了水,不过也没啥大事,我和你爹虽然体力不如从前了,但阿阳在家里,里里外外都帮着做,就是这房子修好还得些功夫,眼下只能先将就着住。”
许无月:“我一路过来,看村子各处都受损不少。”
许耀阳道:“可不是吗,所以到处都在修房子,砖瓦木料紧俏得很,头几日更是有钱都买不着,村里好几户人家急得团团转,后来才稍微好了点,可也得排队等着。”
许无月闻言下意识就朝爹娘看去。
她想,当初家里拿到了孙家给的三百两银子,若是妥善经营,如今日子应该不至于艰苦,但财不
外露,她不知自己如今是否算是外人。
如此想着,她却见爹娘没什么别的反应。
许建东反倒还摆摆手,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那有什么的,早晚能买得着,有货了你就去村头搬回来,要不了多久房子就能修好了。”
情况比她原本想象的要好,许久未见的家人似乎也与她原本所想有所出入。
短暂的沉默后,许无月一家不禁将目光又投向了燕绥。
秦宁问:“燕公子和无月是怎么认识的?”
燕绥看了许无月一眼,见她没有阻拦的意思,便道:“多年前在天水镇,她救过我。”
许建东接话:“不过这位燕公子大老远陪无月回来,该是我们谢谢你才是。”
秦宁也客气道:“这一路辛苦燕公子了,我们家简陋,你多担待。”
许建东轻咳了一声:“行了,人家刚来,天色也不早了,让人歇歇,无月也定是疲惫了,你去收拾收拾屋子,让他们先安顿下来。”
秦宁连连点头:“对对,无月,你的屋子还留着呢,虽然也进了水,但娘收拾过了,能住。”
“那这位燕公子?”
许无月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自觉也向燕绥看去。
燕绥坐在原处,一副这里应该没他说话的份的样子,姿态端正,毫不言语。
许无月收回目光,对秦宁道:“娘,家里可还有别的能住人空房?”
她没看见燕绥神情微变,但嘴还是闭得紧紧的,默默低下了眼去。
秦宁道:“空房是有的,就是没怎么住过人,不过没事,我这就去收拾,很快就能住了。”
说着她又喊上许耀阳:“阿阳,你也别坐着了,跟我一道去收拾。”
许耀阳听见让他干活,似乎不太情愿,但余光瞥见另一侧陌生男人宽阔的肩背,还是跟着站了起来:“好吧。”
夜深了。
许无月躺在熟悉又陌生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
屋子很小,是当年从厨房隔出来的一间,墙壁斑驳,不知是年份已久,还是洪水所致,墙角隐隐散发着潮气,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她翻了个身,侧对着那扇窄小的窗。
窗外就是院子,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再次躺在这张床上,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忽然觉得那些年走过的路,都像一场梦。
她闭上眼试图入睡。
然而呼吸还不过几息,窗外忽然传来轻响。
紧接着,窗户被叩响,外面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阿月,你睡了吗?”
第44章
许无月愣了一瞬, 随即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燕绥站在窗外,他见她开窗, 眉眼间闪过一丝笑意,不等她开口就利落地翻窗而入。
许无月一波接一波的惊吓, 瞪圆了眼道:“你怎么来了?”
燕绥站稳了一本正经道:“我来看你。”
这是什么话?
许无月道:“白日不是看过了?”
“白日是白日, 夜里是夜里。”
许无月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燕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摸了摸鼻尖:“我是怕你睡不着。”
“然后呢?”
“然后……我来陪你。”
许无月问:“是那间房间睡不惯吗?”
家里如今的情况不太好, 以往的旧房子有过翻新的痕迹, 但更多是被洪水侵袭的痕迹, 比许无月离家前看上去还要破旧一些。
她没去看秦宁收拾出的空房是哪间,但也能想到,应该不会比她的房间情况更好。
以燕绥的身份, 让他住这样的地方实在委屈他了。
“不是的, 房间很好, 你娘收拾得很干净。”燕绥正色解释,看起来不像说客套话。
他说完就向许无月迈进了一步, 声音很轻:“但我想和你一起睡。”
许无月脸颊微热,瞪他:“我爹娘还在呢, 你不要胡作非为。”
“他们已经睡了。”
“可他们明日还会醒来。”
燕绥:“我明早再回去就是。”
许无月好笑又无奈,他这模样竟像许沅安离开青禾村的前几夜那样,拉拽着她的衣角,说不和她一起睡便睡不着。
不知道她这段时日在书院过得如何,可还习惯,可还顺利。
许无月自顾自走回床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回去。
燕绥:“阿月?”
许无月道:“很晚了, 明日要早些起来,我要睡了。”
燕绥闻言快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躺下。
床太小了,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燕绥侧过身把她圈进怀里。
“阿月。”他低声唤她。
“嗯?”
“我睡不着。”
许无月:“你刚躺下。”
“刚躺下也睡不着。”
许无月沉默片刻,突然没头没尾地道:“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或许会有些改变,却又很快就发现,什么也没变。”
燕绥呼吸一顿,低声道:“你说你的爹娘吗。”
“许久未归,家中遇难,我在问家里的情况,娘却只关心突然出现的你的家世底细,若是今夜时辰还早,她应该也不会打住,会询问了解更多。”
她说完燕绥有一阵没答话。
许无月以为他没听懂,解释道:“我娘看人还算准,况且你衣着打扮,行为举止皆是不凡,她应是不难猜测你身份或许富贵,她一向是如此的。”
燕绥闻言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可是阿月,你有没有想过,你娘关心的并非是我富贵与否,而是我是与你一同回到家里的男子。”
许无月愣住。
“你在关心他们,因为家中遭难,他们也同样关心你,因为许久未见,也因为……”
燕绥没有再说下去,但许无月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也因为孙宁舟过世,她守寡多年,独自一人在外多年。
许无月怔怔地看着燕绥,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这番话,也的确在此之前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从小爹娘为她操心最多的就是她的婚事,以至于这让她觉得,她就是个只能等着待嫁的货物,而她娘向来是往富贵人家找寻,与人谈论不多时便会开口询问聘礼多少。
她一直认为她爹娘是为了将她卖个好价钱。
许无月回望自己后来度过的这十年,有好有坏,有温情也有心酸,脑海中一时有些混乱。
这时,燕绥道:“阿月,那你觉得我今日表现如何?”
“什么表现?”
“在你爹娘面前的表现。”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窄小的床榻上。
许无月淡淡道:“也就一炷香的时间,能有什么表现?”
燕绥一噎,绷着唇角不太乐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