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岑镜霎时头皮发麻,本悠闲扶着门框侧倚的身子都僵了。
但她又不好明目张胆地下尚统面子,否则厉峥夹在中间也难做。她只得冲他笑了下,只是那笑干巴如纸。
赵长亭哪见过尚统这般哄人又夹着嗓门说话的模样,他鼻翼抽动,脑袋后仰一瞬。好生恶心!
他脑海中忽地出现上午饭桌上,厉峥和岑镜就尚统那几句阴阳怪气。这些时日和尚统见得少,他这才明白过来,这尚统怕不是见色起意?还叫堂尊和镜姑娘知晓了?
“哦……”赵长亭唇边勾起一个了然的笑意,颇有意味地看向尚统。他原是活腻了,纯上赶着寻死!赵长亭忙看向厉峥。
果不其然,只见厉峥垂眸看着尚统,唇边笑意玩味儿,但眸色已是森寒。赵长亭本抱臂在胸前的右手抬起,手肘支着左手,捂住了嘴。
尚统眼睛黏在岑镜面上,正欲开口再说什么,怎料厉峥忽地伸手,一把掐住尚统的后脖颈子。
“堂尊?”
尚统一惊,眼神瞬时清澈。未及他多话,厉峥手捏着他的脖子往自己怀里一拽,他顺势松手,跟着便将尚统的脑袋紧紧箍进了臂弯里。
尚统脸色当即胀红,他连忙拍打厉峥手臂,“堂尊!轻些!轻些!”
厉峥半点没松手,垂眸看着尚统的脑袋。
他舌顶一下腮,剑眉深蹙,毫不留情地阴阳嘲讽道:“声音尖细,神色谄媚,本官瞧着你倒是颇有天赋。东厂掌印同本官有几分交情。本官改主意了!若不然送你去净个身,调你进东厂,另谋一番前程。嗯?”
“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呀堂尊!”
尚统连连告饶,在厉峥臂弯里使劲转着脑袋想要挣脱,后头身子也跟着左拧右拧,活像只离了水挣扎的虾。同他身边站姿纹丝不动的厉峥对比鲜明。
厉峥见差不多了,松开了手臂,重新掐住他的后脖颈,旋即臂上用力,朝门口的方向重重一送。
尚统踉跄着就跌了出去,未及他站稳,厉峥上前两步,抬起一条大长腿,跟着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滚!”
尚统被彻底踹出了房门,厉峥站在房门内,腰背挺直,盯着尚统踉踉跄跄地跌出去。
待尚统站稳后,转身看向厉峥。
他深知堂尊不可能真送他去净身,这是纯开玩笑。尚统当即厚起脸皮,一手持刀,一手捂住身。下,神色夸张道:“使不得呀堂尊!”
厉峥立时转头看了一眼,见岑镜的方向看不见门外,这才放下心来。他抬手指向尚统,指尖凌空一滑,滑向院子月洞门的方向,沉声道:“滚。”
“哈哈……堂尊告辞。”
尚统大笑,拿着刀一溜烟小跑离去。等这段时日忙完,他再去找镜姑娘。只要不耽误正事,堂尊应该就不会过问了。
厉峥看着尚统的背影,无奈蹙眉。就说,一直以来都感觉尚统在他面前,比项州和赵长亭活泼得多。
夏日来他房里蹭冰,那是从来都不顾忌,没事儿就来。有时在外间的罗汉床上躺着就睡过去。本以为是他胆子大,性子如此,弄半天,是真拿他当哥呢。
将情感层面的判断纳入推演范围后,他忽就发现过去很多事都有了一个新的解读。厉峥当真又好气又好笑。
岑镜站在耳室的门框内,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望着厉峥站在门口的背影,微微侧头,眸底藏着探寻之色。
若非今日赵长亭跟厉峥说起尚统,她都不知尚统竟是如笃信神明般对待厉峥。他在厉峥身边,放弃了独立判断,将个人命运全然挂在厉峥身上,他如何说便如何做,付出一切,永不质疑。
如今细细想来,尚统无意识继承了厉峥的皮,且学了个十成十,这才成为他的利爪。而能提供尚统这般性子养成环境的人,必然蕴藏着极度强大的自信、魄力与掌控力。
她忽就觉得,倘若厉峥不曾只身站在黑暗里,不受半点环境的压抑,他的性子应当和尚统差不多,鲜衣怒马,明媚张扬。当然,会比尚统有脑子。
这一瞬间,岑镜望着厉峥的背影,眸光一跳。似有一根金针穿透心间,某些刺目夺眼的光芒正在挣扎着试图撕开迷雾,呼之欲出。她仿佛透过尚统,看到了厉峥灵魂光芒万丈的轮廓。
岑镜连忙收回了目光,稳住了自己险些紊乱的气息。
折腾这么一晚上,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大夫从耳室里走了出来,厉峥闻声回头。
大夫朝厉峥行礼,“回禀大人,晚上的针已扎完。”李玉娥已从耳室榻上起身,来到岑镜身边抱住她的手臂。岑
镜站直身子,伸手按住了李玉娥抱着自己手臂的手。
厉峥缓步走回来,看向大夫,问道:“如今脉息如何?”
大夫回道:“痰气渐舒,心魂渐归。这几日有望清醒。”
话音落,厉峥唇边挂上笑意,看向岑镜。岑镜也下意识朝厉峥看来,二人相视一笑,眼底弥漫着喜意。
唯独赵长亭找共鸣的眼神落空,看着厉峥和岑镜交缠的目光,他忽地心间一空,旋即轻叹,离京许久,想夫人了。
岑镜看向大夫,开口道:“多谢。接下来几日还得劳烦您。”
大夫向岑镜颔首,笑道:“夫人言重。”
大夫又看了看厉峥,分别向二人拱手,道:“大人与夫人莫急,这几日当有成效,老夫自当尽心。告辞。”说着,大夫拉了拉肩头的医箱,转身离去。
厉峥抬了抬头,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脑海中忽就出现一个画面,他们二人以夫妻身份自然示人的画面。心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平静,却浓郁到渗透整片心海。
夫人?岑镜愣住。
莫不是将她当成了厉峥的夫人?念头落的瞬间,心忽地一颤。跟着心间闪过一丝涩意,她岂有资格?
厉峥看着岑镜的神色,眸色渐深,勾唇道:“你的发髻。”
“哦!”岑镜反应过来,伸手摸了下自己全盘的发髻,讪讪笑笑,躲开了厉峥的目光。
天色已暗了下来,屋子里尚未点灯,厉峥道:“入夜了,莫点灯。”
厉峥看向赵长亭道:“你跟外头说一声,院里也莫点灯。让岑镜夜练。”
赵长亭点头应下,先一步离开了房间。厉峥朝岑镜一笑,道:“走吧,继续陪你练弩。”
岑镜有些不敢再去看他的目光,只拉着李玉娥的手,看着脚下的路,同厉峥一道往门外走去。
夜练确实要比白日难得多,随着夜幕降临,弓弩上的望山已全然失效。但好在岑镜下午练弓弩时,在厉峥的指引下,特意留意每一次射弩时瞄准的感觉,以便形成直觉。
夜里刚开始,她有好几次脱靶。但一旁的厉峥却道,脱靶是寻常,叫她莫急,沉心静气,好好回忆下午射弓弩时瞄准的感受。
岑镜依言照做,弓弩握在手里,脑海中是下午从望山看靶子的画面。她想象着望山的位置,逐渐找到了感觉。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在没有望山的情况下,射准了靶心。
靶子那边赵长亭高呼射中的声音传来,岑镜大喜。厉峥当即便道:“记住方才的感觉!无限复刻。”
成功一次后,岑镜信心大涨,按照厉峥所言,接下来每一次扣动弩机,都尝试复刻成功那一次的感觉。
之后越来越顺利,到晚上去休息前,她十箭里已能正中靶心五箭,其余虽没有中靶心,但是依旧在靶上,只偶尔有一两箭脱靶。
有趣又热闹的一日便这般过去,岑镜带着李玉娥回了她的房间,赵长亭也自回去休息。
院里又只剩下厉峥一个人,他却有些不想回房。
他看了看本安排给岑镜的房间,里头黑漆漆的。原想着回来后让她住自己边上,哪怕看到她房里的灯晚上都好过些。如今可好,她又去陪李玉娥住,留给他的还是一片寂静。
他拿起桌上,岑镜用了一日的弓弩,没有装箭,就这般举着摆弄起来。
院中的寂静夹杂着虫鸣钻入耳中,原以为今日和她待了一整日,晚上他独自一人时不会那么难受。但未成想,热闹之后的寂静,比往日更衬出孤身时的凉寒。
厉峥唇微抿,伸手将弓弩放回桌上,转身朝自己房间走去。他步子很缓,只想想回屋关上门后的死气沉沉,便觉窒息。
但好在明日一整日也还会和岑镜待在一起,还会像今日一般,上午和长亭一起看她练吹箭,晌午四人一起用饭,下午和晚上再陪她练弓弩。
如此一想,这一夜的沉寂好像也不再太过难以忍受。厉峥加快了脚步,忍忍吧,养好精神,明日好好陪她。
第二日一早,厉峥起后便唤来了项州。叫他去给江西都指挥使送信,告知他他要调兵两千人的事。
具体做什么先没有告知,他信不过江西的官兵,只是让江西都指挥使做好准备。
李玉娥这边他只给三日时间,这三日自然纯等,自然也要为李玉娥这边可能得不到线索,来做第二手计划。
将项州派出去后,等李玉娥上午的针扎完,厉峥便让赵长亭去将岑镜唤了过来。所有安排都和昨日相同。
接下来的两日,厉峥、岑镜、赵长亭、李玉娥四人都是这般度过。
经过这么三日,厉峥总算是理解了赵长亭,为何那般没有上进心。只因他家中日子过得舒心。
而这样舒心的日子,确实很容易让人沉溺。他忽就觉得,就这般待在江西,日子就这么过也很不错。
而经过三日刻苦训练的岑镜,已熟练地掌握了吹箭和弓弩。自然,她的熟练度比不得那些锦衣卫们。但是按照厉峥的说法,关键时候自保应该没什么问题。
岑镜很开心,这三日,是她自来北镇抚司后,过得最舒心的三日。
有李玉娥依赖着她。有赵长亭耐心陪着。尤其是晚上练弓弩,院中不点灯,赵长亭每次都去看靶子报环数。他连半句怨言都没有,也丝毫不嫌麻烦。她射偏后,他还会打趣几句。那满溢的耐心,足有润物细无声的力量。岑镜猜想,许是他养育了三个孩子的缘故。
还有……厉峥。
除了上午练吹箭时他会坐去一边,自称监工指手画脚。但只要是练弓弩,无论是下午还是晚上,她站多久,他便也在她身边站多久。时而鼓励,时而指导,时而提醒。只是和赵长亭相比,厉峥偶尔会招她烦。主要是他那张嘴,有时刺她两句,当真气人。
但偶尔气人归气人,整整三日的贴身陪伴,她若说不感激,是假的。她算是彻底理解了尚统,手把手带出来的武艺,为何会叫尚统那般依赖他。但她不是尚统,她时刻提醒着自己,可感激,但不可沉溺。
就这般过了三日。
第三日晚上,岑镜、厉峥、赵长亭、李玉娥四人吃完饭后,等李玉娥扎完针,便再次来到院中练弓弩。
岑镜射出了十来箭,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只余一道天光尚在西方尽头。
就在岑镜再次弯腰张弦的瞬间,身侧坐在椅子上的李玉娥,忽地开口道:“这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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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嘶,好卡呀我~
第61章
李玉娥骤然开口,岑镜和厉峥猛地回头,诧异看向李玉娥。沉沉暮色下,李玉娥打量他们的眸光中,带着警惕、探问以及疑惑。
远处在靶子旁拔箭的赵长亭也一愣,连忙握着手里的弩箭走了回来。
岑镜直起腰身,将手里的弩箭放在桌上,朝李玉娥走去,上前便在她面前半蹲下。
厉峥紧盯着李玉娥,不敢多言,怕吓到她。只低声对赵长亭道:“点灯,备笔墨录口供。”赵长亭点一下头,转头就扎进了离他们最近的厉峥的房间。
岑镜仰头盯着李玉娥的眼睛,温言试探道:“你可还能认得出我?”
李玉娥疑惑地看着岑镜,一些画面如一幅幅画作般浮上脑海。
脑海中浮现的,有眼前的女子,照顾她吃饭的画面,给她穿衣的画面,给她梳头的画面,还有给她擦洗沐浴的画面……但这些画面都是断裂的,混乱的,她甚至连这些画面发生的先后顺序都捋不清。
但所有这些画面拼凑在一起,都在告知她一件事。眼前的女子待她好,没有任何恶意。
李玉娥眸中警惕的神色淡了许多,只余困惑。她看着岑镜点头,“我记得你,你在照顾我。”
岑镜重重松了一口气,释然笑开,“你记得我便好。我是京城北镇抚司的人,身边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