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镜看了厉峥一眼,转头对李玉娥道:“这位是锦衣卫都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
事厉大人。他兼任钦差,我们此番专为江西的案子而来。你莫怕。”
“北镇抚司?”
李玉娥愣了愣,京城中那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她如何能没听说过?
看着李玉娥的神色间尚有些迷茫,岑镜忙软了神色,缓声对她道:“你听我说,你失魂已有半年之久。大夫说你能清醒的时候不多。你若想叫你夫君回来,便控制情绪,趁此刻清醒,尽力为我们提供线索。”
夫君二字,便似一枚石子投进平静的水潭,李玉娥眸光一跳,眼可见地倒抽一口冷气。
万千回忆如大潮般涌入脑海,半生记忆如走马灯在眼前闪现。幼年失怙恃,成为孤儿,养父母带回家中照顾。周家一家三口,善良朴实,视她如亲生。
她因而与周乾青梅竹马,长成后互生情愫,结为连理。公婆即为父母,她的生活合心顺遂,一家人和乐美满。虽无大富大贵,但从不缺衣少食。公婆疼爱,夫君爱重,子女乖巧……
子女……如噩梦般的画面汹涌来袭。
李玉娥身子一僵,脸色瞬时煞白。片刻后,她悲痛合目,伸手攥住了心口。泪水如决堤之水般溢出眼眶,她的双唇剧烈颤抖起来。
纵她五官已因悲痛极度扭曲,泪水已彻底沾湿脸庞。她分明张着嘴,可她的嗓子里,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气息都彻底停滞。
岑镜连忙伸手按住了李玉娥的另一只手,她怔怔地看着李玉娥,眼眶逐渐泛红,连手都是颤的。人得悲痛到何种程度,才会这般的失了声?
李玉娥身子逐渐瘫软,滑下了椅子。岑镜连忙上前,一把将李玉娥抱住。李玉娥跪在地上,跌进了岑镜怀中,头枕在她的肩上。
就在岑镜的耳畔,好半晌,她方才听得李玉娥嗓中出了一声。可那一声似从破门中挤出,宛如一个常年失声的哑巴,艰难发出的声音。
这一声过后,她方听到李玉娥急促的喘。息。又过数息,悲痛的嚎啕之声,骤然响彻整个庭院。李玉娥似抓救命稻草般抱紧了岑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我的孩子啊!”
赵长亭已取了笔墨出来,就坐在岑镜练弓弩的桌后,他在灯下持笔,转头看着李玉娥和岑镜。一双眼,已是通红。
厉峥站在岑镜的侧后方,垂眸看着他们,眉心深锁。他左手负于身后,右臂端于腹前。右手的拇指,不断在食指骨节处摩挲,力道之重,拇指指尖都有些泛白。
李玉娥忽地从岑镜怀里起身,两只手攥拳,重锤自己的头。岑镜连忙制止,可她力道极大,动作又快,岑镜手忙脚乱,根本拉不住。
李玉娥的哭嚎声中,夹杂着混乱的自责之言,“我不该留他们单独在家中!我不该在姑娘出事后斥责他没有看好妹妹,我不该!不该!不该啊……娘没有真的怪你,娘不该怪你,你怎能这般惩罚娘啊?我应该在家里,我应该自己照顾你,哥哥也是个孩子,哥哥不是故意的……”
在李玉娥混乱的话语中,厉峥微微颔首。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断没有错,但李玉娥的话补足了细节。小女儿死于意外坠井。
李玉娥回家后悲痛万分。想来那时,周乾失踪带来的悲伤,生活上带来的苦楚,在那一刻裹挟着丧女之痛彻底爆发,令她情绪失控。
而所有无处宣泄的悲痛与情绪,尽皆成了刺向长子的刀。长子困守进了妹妹死亡的悲痛和母亲的斥责里,一个孩子受不住这等冲击,因而自尽。
厉峥下颌紧绷一瞬,看向李玉娥时,眨眼的速度快了几分。
周乾失踪后,她若不外出做工,养不活两个孩子。可外出的结果是两个孩子疏于照料,导致幼女溺亡。她情绪崩溃斥责了长子,却又成了长子自尽的诱因。这般麻绳专挑细处断的意外,人人都情有可原。分明没有人作恶,却造就了这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岑镜好不容易抓住了李玉娥的双手手腕,她趁机将李玉娥的手死死按在了她跪坐的腿上。
岑镜已是眼眶泛红,但她真怕李玉娥受刺激后又疯掉。
岑镜忙道:“李玉娥!人死不能复生。我知你难过。可你若还想找到你的丈夫,便趁你现在清醒,尽可能为我们提供线索。”
可李玉娥全然被巨大的悲痛和自责覆盖,哪里听得进去岑镜的话?
眼看着李玉娥要以头抢地,岑镜情急之下一把推开她的头,将李玉娥推倒在地。
岑镜复又上前两步蹲下,抓着李玉娥双肩将她拉起来。她看着李玉娥的眼睛,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下一瞬,岑镜厉声道:“我是仵作!我娘的尸体都是我亲自验的!你若不想你的孩子枉死,便给我起来!同我一起,将害你们一家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话音落,怔住的不止李玉娥,还有厉峥和赵长亭。
似有一盆冰水从厉峥头顶轰然浇下,他目光钉死在岑镜身上。月前在宜春县衙的停尸房,陪她验尸陈江时的画面浮上眼前。
“这般对一具尸体开膛破肚,你不怕吗?”
“如果躺在这白布上的,是自己的亲人,堂尊会怕吗?”
恍然有一只利爪攥紧了他的心脏,此刻他方才了知岑镜那句话背后更深的含义。她母亲的尸体,竟是她亲自所验?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藏着震惊,还夹杂着一丝敬意。他无法想象,一个姑娘,心性得坚韧到何种程度,才能亲自去验亲人的尸身。
她父母早亡,跟着祖父长大。那她为母亲验尸时,才多大?厉峥浅吸一口气,摩挲着食指骨节的拇指,忽地按紧。看来他真得问问岑镜过去的事。
厉峥望着岑镜,此刻她看着李玉娥,目光坚定,神色灼灼,还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此时此刻的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哪怕她身在贱籍,身为女子都无法掩盖的庞大力量。心海深处的阴云中,忽地劈开一道裂缝,天光自那道缝隙中骤然普照而下,他似见一尊神女之象,安然立于滚滚汤涛之中。
看着这般的岑镜,他的心抽痛得厉害。而这份痛感,正在催生他心间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他想竭尽所能,做她手里最坚实的盾!一道好刀,就该配武艺高强的人,不是吗?
赵长亭亦是震惊不已,看向岑镜的目光中,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敬意。亲手为自己的母亲验尸?压住悲痛,遏制颤抖的双手?这心性得强大到何等程度?
李玉娥震惊地盯着岑镜。
她哭声渐止,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岑镜见状,立马见缝插针,她紧盯着李玉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清醒一些,害你孩子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丈夫!而是掳走你丈夫的歹人!他们才是造成如今局面的人。你自责自苦,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还要以死谢罪?你若因此而亡,岂非是给他们继续逍遥法外的机会?”
李玉娥看着岑镜,大口地吸气。
是啊,若不是阿乾被掳走,她何须外出做活?两个孩子又怎会无人照看?她又怎会情绪崩溃,害了自己的孩子?
李玉娥眸中的悲伤,逐渐变为如利刃般的恨意。
掳走阿乾的人,才是害他们一家至此的罪魁祸首!
岑镜紧密观察着李玉娥的神色,见她眸色逐渐变得坚韧,她忙道:“如今你已不是之前报官无用的境地。厉大人乃锦衣卫从三品的高官,江西的铁匠失踪案他会插手到底!而他
现在就站在你面前。眼下便是你最好的机会!尚不知你能清醒多久,是要继续沉溺悲伤,还是竭尽全力提供线索,你自己选。”
赵长亭看着岑镜抿了抿唇,将选择权交出去,这等说话时的方式策略,和厉峥一模一样。这俩人怕不是共用一个脑子?
听着岑镜的话,李玉娥转头看向厉峥。
眼前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男子,就站在桌上烛火旁的阴影中。她没接触过官场上的人,但是她多少听过。京城里的锦衣卫,是大明朝令无数官员都惧怕的人。
锦衣卫有多可怕,所有百姓都有所耳闻。但当这个可怕的存在,站到自己身后,所有的可怕就都成了底气!
李玉娥当即抬手擦泪,而后深吸一口气。她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衣摆,膝行至厉峥面前。李玉娥郑重叩首,道:“民女李玉娥,叩请大人主持公道!”
厉峥看向岑镜,二人相视一眼,相互颔首。多亏了她,能安抚住李玉娥。李玉娥这般情形,他常用的那些恐吓威胁的手段,怕是只会起反作用。
厉峥收回目光,垂眸落在李玉娥头顶,开口道:“免礼。问你什么,你如实说来,越细越好。”
岑镜见此,走到厉峥上午看她练吹箭时,坐的那把椅子旁,而后将椅子搬到了厉峥身后。
厉峥看了她一眼,顺势坐下。岑镜则站在了厉峥身旁。赵长亭重新蘸墨,提笔准备。
李玉娥站起身,两手交叠于腹前,静立于厉峥面前。
厉峥开口问道:“你第二次报官,为何隔了十三日?”先验证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测。
李玉娥叹了一声,回道:“周乾回来那夜,让我不要报官。可孩子出了事,我找不到他,只能再去报官。”
这与他同岑镜推断得一致。厉峥复又问道:“周乾回来那夜,可有告知你他去了何处?”
李玉娥摇摇头,“我问了,他不说。只说是有一场大富贵,这事若成了,我们一家会过上极好的日子。会有花不完的银子,能住上大宅子,能给孩子请大儒做先生。”
她果然不知周乾去向,同之前他和岑镜推断得也一致。
厉峥想了想,接着道:“且将周乾回来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复述一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地说来。”
李玉娥点点头,眸光微沉,陷入回忆。
随着回忆的浮现,李玉娥缓缓开口,“我那些时日白日都在县城的大户人家做浆洗的活儿,顾不上两个孩子。所以他们的脏衣服堆了好些。那晚他俩睡得早,我便在院中洗衣。晾衣服时,我听到外头打更的声音,是子时。”
“洗完衣服后,我便进了厨房,去给两个孩子做明日的吃食。饭刚做一半,我便听到院门响动。我以为进了贼,惊吓之际,拿着菜刀就去保护孩子。可当我来到院中,却见进院的人是阿乾。”
话至此处,李玉娥眸中复又漫上泪光,声音中又有了些哽咽。她强忍着情绪,继续道:“我扔下菜刀扑进了阿乾怀中。骂他过去一年都去了何处?虽然气他丢下我们一年。可我更担心他过得不好。我连忙扯他衣服检查他的身子,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变瘦,有没有受苦。”
厉峥听至此处,下巴微抬,目光下意识扫了岑镜一眼。小狐狸他受伤时都能狠心按一下伤口,怕是不会这般在意他。若她心里有了他,她会这般关怀他吗?
此念一息闪过心间,厉峥收拢思绪,继续认真听李玉娥的话。
李玉娥眉眼间的刺痛清晰可见,“他没有变瘦,胳膊还更壮了些,也晒黑了很多,我本以为他没受罪。但我还是不放心,拉他进房里后,我将他的衣服脱干净检查。却还是在他身上看到许多鞭伤,乱七八糟的,胳膊上,腿上,后背上到处都有。但是那些伤都好了,只是留了些疤。见我心疼,阿乾安慰我说,这是当时刚去时不懂事被打的。他如今已是上头看重的人,不会再挨打,叫我别担心。”
听到鞭伤,岑镜垂眸看向厉峥。他背上的那些陈年鞭伤,也很乱。他的鞭伤不似鞭刑所留。因为施鞭刑,施刑者和受刑者,都会在固定位置,这般留下的鞭伤走向应当相同。
之前她没多猜想他的鞭伤因何而来,但今日李玉娥的话,倒是给她提供了新思路。厉峥的鞭伤,像极了周乾这般处境的人挨打所留。
岑镜微微颔首,罢了,他背后的事估计麻烦,还是当不知道的好,也不要再探究。
李玉娥接着道:“我问阿乾,这一年去了哪里?阿乾说他就在附近,帮一位贵人做事,叫我不要担心。我本以为他不走了,忙去做饭给他吃。可他吃完饭后,却说今晚回来就是看看我们三个,天不亮就要走。”
话至此处,厉峥开口问道:“他可有说为何回来?”
李玉娥点点头,道:“他说是跟着上头的人出来运送药材,帮着搬运。本来他回不来,但是上头的人去了酒楼寻欢,他趁机跑回来看看。”
采买药材,厉峥唇微抿。
看来山里吃食可以自己耕种,但是药材他们得出来采买。或许可以查一下医馆药铺的出售记录。可……这等大批量的采买,以严世蕃在江西的势力,怕是有专门的渠道,恐怕不会过明面上医馆药铺的路子。
厉峥看向李玉娥,“你接着说。”
李玉娥颔首点头,接着道:“他不在的那一年,我带着两个孩子过得何等辛苦,自是不愿他再走。我骂了他,叫他别再走。可他却说,这是一场大富贵,等帮贵人把事办成,我们就能彻底翻身。他叫我再忍一阵子。他给我说了许多未来的好日子,尤其他说能为孩子请大儒做先生,令我心动不已。我舍不得他走,但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我便也生了贪心。或许等他再回来,我们真能过上极好的日子。”
李玉娥重叹一声,自嘲苦笑,“我若不生贪心,坚持叫他留下,或者当夜便去报官,可能事情就不会到今日这一步。”
李玉娥深吸一口气,咽下哽咽,“但我还是不放心他,便问他在哪里做活儿?”
话至此处,厉峥和岑镜都面露警觉,紧盯着李玉娥。
李玉娥道:“他说要保密,不能告诉我。我哪里肯依,就一直缠着他问,他始终不愿说。我很生气,就跟他说,贵人承诺的富贵连点边都没见着,咱们好歹做两手准备,至少让我知道你去了何处。可他什么也不肯说。”
厉峥蹙眉道:“他什么都没说吗?”
李玉娥点点头,“嗯,什么也没说。”
厉峥眉宇间闪过一丝烦躁,示意李玉娥接着说。李玉娥点头,再次开口道:“然后我陪他去看了看两个熟睡的孩子,我们便回了房。”李玉娥抬眼看了下厉峥,夫妻恩爱的事便不必说了吧?
李玉娥收回目光,接着道:“事后我在他怀里,他说哄我睡觉,等我睡着之后他再走。他便像幼时一样,给我讲故事。讲嫦娥奔月,讲后羿射日。我那日确实是累坏了,白日做活,晚上回来又给孩子洗衣服,收拾家,还给他们做第二日的饭,很快就睡着了。等我早上醒来时,阿乾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话至此处,李玉娥行礼道:“那夜事情的始末,便是如此。”
岑镜微微蹙眉,确实是没有任何关于严世蕃私兵
大本营的线索。这可如何是好?
厉峥静静地看着李玉娥,他右手手肘支着椅子扶手,右手食指骨节轻轻在唇峰上摩挲。
数息过后,他忽地问道:“你二人青梅竹马,他给你讲的嫦娥奔月和后羿射日,是你幼时最爱听的故事吗?”
不知厉峥为何忽然这般问,李玉娥面露迷茫,跟着道:“不是,我更爱听民间流传的那些离奇故事,比如哪个村的猫成了精。像那些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听得多,我兴趣不大。”
“那周乾知不知道你不太喜欢神话故事?”厉峥紧着追问道。
李玉娥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他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