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落下的瞬间,厉峥忽觉一阵胆寒。但胆寒的同时,却也生出一股钦佩。一个流于贱籍的姑娘,竟试图同朝中二品大员扳手腕?她莫不是疯了?
思及至此,厉峥忽地一声嗤笑,她一直挺疯的!
她一向能将事情干得惊天动地。试图叫邵章台伏法,这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那么她祖父是怎么死的?厉峥细细回忆,却想不起她是否有提过她祖父身死的细节。看来只能一会儿等她出来,旁敲侧击地问问。
分析至此,厉峥心间的疑虑和烦闷褪去不少。但新的担忧也紧随而至。一股难言的焦灼之感,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种紧绷的状态里。
她有什么能耐同邵章台掰手腕?若是邵章台这次没能顺利站队徐阶,或许还可以借着严嵩案将其罢黜。但如今邵章台被徐阶放在都察院当看门狗,便是他想插手一助都难。
要拉下一位二品大员,可不是她那些急智可以做到的。须得极其缜密地盘算,且成功的几率极小。她若是真的要为祖父报仇,岂非纯将自己往死路上送?
厉峥拇指搓着食指骨节,不由蹙眉,深吸一气。
那么他现在该怎么做?
以岑镜的性子,他若是直接提出来,叫她别去招惹邵章台,她定然不肯。一旦起龃龉,反而影响他们的关系。
支持或是帮她暂时也不成,徐阶在他脖子里还拴着一条链子,他动不得。可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岑镜飞蛾扑火,摔个粉身碎骨。
厉峥思来想去,做下了决策。
岑镜不是轻举妄动的人,她很识相,也很聪明。应该不会莽撞行事。而他也不会蠢到明着去阻止她,平白给他们之间增添障碍。那么最好的法子,便是盯紧些,若她有什么动作,就暗中阻止。在她摔落之前,将她拉回。
厉峥舌轻顶一下腮。站在岑镜角度看,他这么做似是有些阴损。但这招儿损是损了些,却能一箭双雕,是最优的策略。既能护着她不去送死,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自然,回京后他也会盯紧邵章台,若有机会拉他下马,他自会顺势而为,叫岑镜的目的达成。
一缕阳光爬上东面的山头,金而璀璨的光,携着青山的阴影,一同投在水面平静的月亮湖上。阳光在湖面上泛出点点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可青山巨大的阴影,亦如猛
兽般蛰伏在湖面上。
一阵微风拂过,湖面上荡起涟漪,水波推着山影层层叠荡。仿佛要将压在它身上的这只令它窒息的巨大猛兽推离,让璀璨的阳光普照而下。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岑镜和赵长亭等人,每人怀里抱着几只火铳从溶洞中出来。
厉峥听到脚步声,回头望去。
岑镜纤细的身影,在一众锦衣卫里格外的显眼。她的发髻有些松散,鬓边的碎发已经干透,随风在她干净的脸颊上轻抚,比之她发髻规整时,此刻平添一份松弛之美。
厉峥望着她,唇边挂上一抹深而眷恋的笑意。
自南昌归来后,一直蒙在他心头上,事关邵章台的阴影,在此刻终于散去。
只要她不是邵章台的人,只要她不曾有二心,只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与立场无关,那么她偶尔借职务之便谋些私,又有何关系?
谁不借职务之便谋私?
他会,尚统会,项州会,长亭也会。便是徐阶、严嵩……这朝堂上的官员,各个都会借职务之便谋私。或者说,有些人爬上高位,为的便是谋私。
思及至此,厉峥心下开阔不少,只余对她未来行动的担忧。
思虑间,岑镜等人回到厉峥身边。
众人将火铳放在地上。厉峥垂眸看去,这些火铳好些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且生锈的生锈,破损的破损,早已不能使用。
岑镜蹲在那些火铳旁边,拿起其中一杆,指着托柄上的嘉靖二十九年的小字,对厉峥道:“堂尊,这些应当便是当年以为被送去蒙古的那批火铳。同图纸上的一模一样。还有几门火炮,但是搬不出来。有这些火铳做证就已足够。”
厉峥点点头,“好,既如此,那便将这些火铳都带回京中。许是能给皇帝的怒火添一把柴。”
岑镜看着地上的那些火铳,随后看向厉峥,她面上挂上一个鲜见的讨巧笑意,脑袋微侧,试探着问道:“堂尊,这些火铳早已失用。而且带出来这么多。能不能……送我一个?”
“呵……”
厉峥看着岑镜,一声嗤笑。瞧这讨巧的小模样,但凡他是个蠢的,可不就要被骗过去了?
厉峥缓一眨眼,明知故问道:“你要火铳做什么?”
岑镜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没见过,也没碰过。听闻火铳可于数百步外杀人,很好奇。”
见厉峥只是垂着眼眸,含笑看着她,并未接话,岑镜只好讪讪补充道:“不过既然是证物,送我一个也不合适,我就不为难堂尊了。”
说着,岑镜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火铳上。看来等回到衙门后,她得另想法子弄到手。不是喜欢她吗?一个火铳都不给,还以为能直接要呢。
看着岑镜这瞧不出半点漏洞的神色,厉峥忽就有些气。
她果然很会审时度势,会利用身边能利用的一切。现如今想是看出了些他的心思,于是便直接开口跟他提。他对她的感情,也是她会顺势利用的一部分。
但还能如何?
他喜欢的就是这只狐狸,利用便利用吧。这一刻,他忽就想到,该送什么东西,作为跟她挑明心意的信物。绝对适合她!
思及至此,厉峥看着岑镜,缓一眨眼,道:“成,等回了衙门,你留一把。”大动作暗中阻止,至于小动作,随她便是。
岑镜闻言面上当即露出喜色,认真给厉峥行了个礼。她的语气格外轻快,四个字如珍珠弹过镜面般说出,“多谢堂尊!”
厉峥佯装烦躁地瞥她一眼,转开脑袋,“少演些。”
岑镜笑笑,跟着从腰间革带上扯下一条青布。那布上的水未干,明显还潮湿着。
岑镜拿着那长布条对厉峥道:“刚才兵器库拿的,是咱们收集证据的那棚子里,床榻上的帘子。我瞧着你这手臂不能动,不如先拿这布将你右臂兜起来,一会儿还要下山,省得不慎用力,又扯到肩上的伤。”
本还一直神色严肃的厉峥,听闻此言,唇边到底是闪过一丝笑意。他下意识遮掩,挑眉道:“还算有些良心。”
岑镜冲他笑笑,上前蹲到他身边,准备帮他将手臂兜起来。怎料刚将布料抖开,月亮湖西侧的山下,忽地传来项州的声音,朗声朝他们喊道:“堂尊!”
第76章
众人循声望去,正见项州身着盔甲,带着五名锦衣卫朝他们大步走来。赵长亭忙朝项州抬起手臂,朗声招呼道:“这儿!”
项州目光落在赵长亭面上,面露喜色。
不多时,项州上前来。看清众人的瞬间,项州步子慢了下来,面色喜色也逐渐褪去,目光不断从众人身上扫过。
只见他们各个狼狈不堪,皂靴上泥土混着草根沾满,衣服上也全是半干的泥土。厉峥、赵长亭等好几个人手上都有伤,厉峥脸上更是有许多细微的划痕。
项州在厉峥面前停下,都忘了行礼,诧异道:“你们怎么弄成这样?”
赵长亭在旁提醒道:“说来话长,先见过堂尊。”
“哦!”项州回过神来,忙朝厉峥行礼,“堂尊。”
厉峥点点头,问道:“外头战况如何?”
项州回道:“堂尊放心,计划顺利执行。速决战果然被官兵打成了拖延战。折腾了一夜,鹰嘴崖和一线天的私兵被杀了大半,剩下的全部活捉。我叫官兵带人下山,叫以山匪判罪,自己便过来了。若计划不出错的话,那些私兵在官兵手里怕是活不下来。”
厉峥点头,“好!辛苦了。既然你回来了,咱们便准备下山吧。”
说着,厉峥向二人安排道:“长亭,将人分成两批,项州带一批去抬铁匠们的尸体,下山时,让铁匠们自己将同伴的尸体抬下山。长亭你带另一批就地取材,砍竹扎担架,将咱们不能走的伤兵都抬下山。还有那十四口箱子,也全部抬回去。”
二人行礼应下,一道转身去办事。
见二人离开,厉峥再次看向蹲在身边的岑镜,正见她拿着布条,在看着远处的铁匠们发呆。他唇边微含笑意,开口道:“不管我了?”
尚未走远的项州闻言,忽地止步,眼露诧异,蓦然转头。这么矫情的话竟是从他们堂尊嘴里说出来的?
项州转头的瞬间,正见他们堂尊,侧着头,目光黏在岑镜面上,神色间竟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宠溺与眷恋。项州眼眸微睁,不会是他想得那样吧?难怪最近觉得堂尊哪里变了些!
赵长亭见此,侧头凑到项州耳畔,低声道:“才发现呀?先走。”
“哦……”项州收回目光,同赵长亭一道离去。
听到厉峥说话,岑镜这才回过神来。她忙抖开布条,转头对一旁的李元淞道:“李大哥,劳烦你帮我割割这布条。”
李元淞应下,帮着岑镜将那布撑开,而后将其裁成可以用来兜住厉峥手臂的尺寸。岑镜拿着裁好的布条再次在厉峥身边蹲下,小心绕过他的脑袋,将他右臂兜住,而后拉住布条两头,在他左肩上打结。
见厉峥唇边还含着浅淡的笑意,岑镜唇边也闪过一丝笑意,低声问道:“还疼不疼呀?”
厉峥唇边的笑意散去,眉微蹙,点头道:“疼。”
岑镜不由眼露嫌弃,刚不是还笑着,问了句立马就又不笑了,所以到
底疼不疼?
望着眼前的男人,岑镜心间泛起一丝淡淡的愉悦。这份愉悦,便似碾碎花瓣的汁液,染上她含笑的唇角。
岑镜将剩下的布条铺在地上,将那些火铳一把把地放上来。她边整理,边对厉峥道:“既疼,便多想些别的,转移开注意力。”
“那你陪我说会儿话。”厉峥对岑镜道。
李元淞等人见此,悄无声息地离开。待走出几步后,几人抬脚便朝赵长亭等人小跑而去。
岑镜刚拿起火铳的手一顿,似在想着什么。片刻后,她将火铳放在布上,又去拿下一个,开口问道:“堂尊,我能问你件事吗?”
此话一出,厉峥复又想起上回在明月山上的情形。他眼底闪过一丝慌张,移开目光,左手食指骨节搓过鼻尖。别又是什么将他逼入穷巷的问题。
厉峥放下手,道:“你问。”
岑镜想了想,复又道:“若是不方便说,你只需回答我的猜测是对是错便是。”
她到底要问什么?
厉峥拇指搓着食指骨节,应下,“成。”
岑镜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洞明的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临湘阁,我施针那夜,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岑镜的目光落定在厉峥面上。
今夜脱险之后,她便一直在想,厉峥对她的感情,是从何时开始。
过去一年,厉峥便似一把冰冷的绣春刀。锋利、高贵、拒人于千里之外。只靠近他,便有被无形的锋芒划伤的风险。可自来江西之后,他的每一个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赣江船上那夜的情形,总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他那夜曾说,我看见你,是不是看见得晚了些。
想着那句话,她细细往前推起厉峥的感情伊始。她本以为,厉峥对她另眼相待,是从那日公堂之上,王孟秋当堂构陷,她急智化解时开始。
可细细想来,又不是。那日审王孟秋之前,他便已放过了那姓王的仵作。还有那个雨夜,他曾亲自登门送药。
再往前,便不曾有任何异样出现。
他第一次令她感到行止怪异,动机不明,便是雨夜送药的那日。而在此之前,唯一的变故,便是她曾施针遗忘的那夜。
既已施针,厉峥身上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被她意外知晓。岑镜想起他背上那些鞭伤,眉眼微垂,他藏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她知道。
她之前以为,那夜她本该是被灭口的,是她以施针之术为自己保下命来。
可发觉厉峥对她的心思后,她便觉得那夜的事,想来没那么严重。若仅仅只是她发现了什么,厉峥又何至于因此对她出现感情方面的变化?
再加上她施针后留给自己的字条,有一搏之力,当信己。
所有这些信息串联在一起,她大体上已能还原那夜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