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吁了口气,欣慰地捏了捏邹妙的脸。
邹妙继续说道:“长公主永远都是长公主,但太子,可以换个孩子来当。因为姜临喜欢我,所以我被送进宫,更容易被他宠幸有孕。若我迟迟没有动静,长公主迟早会再送美人。”
林菀怅然道:“我知道。”
她甚至不愿再往深处想。当有了新皇嗣,长公主不再需要太子,难道还需要皇嗣的亲生母亲吗?
心脏突然重重一沉。
纪夫人,便是死在要回孩子的路上。
她抬起眼眸,定定注视着邹妙:“我决不愿你被困在这样的日子里。”
邹妙抿了抿唇。此时此刻,她的左手牵着林菀,而右手一直搁在小腹上。半晌,她又才迟疑问道:“阿姊,除了被控制,或者离开……还没有,第三条路?”
林菀双眼一眯:“第三条路?”
“与前人不一样的路!”邹妙眼里浮出希冀目光,“阿姊,你总能找到生路。是你的话,一定能找到的!”
林菀眸色骤然锐利,也不再维持外人面前的敬称了:“阿妙,你难道不够清醒?以你我出身,挟裹在权贵争斗里,岂有好下场?”
“我知道,我很清醒。”邹妙立刻应道,眸色却黯淡了下去。
“那第三条路,又岂是容易之事呢?”林菀无奈一叹。
邹妙垂下眼眸,羽睫飞快颤动。她右手不自觉地捂紧小腹,轻声道:“我也不知道。阿姊,让我再想想。”
林菀捏了捏她的左手,长长叹了口气。
——
又至下榻驿站,车队停下留宿。
通常林菀一下车,便要站在车厢门边,等着搀扶邹妙下车。然而今日她一下车,便迫不及待地往前方那辆马车看去。直到下一瞬,她睹见刚刚下车的宋湜朝自己望来。
两人目光交汇。
宋湜眸含浅笑,送来温柔目光。
刹那间,路上一直积郁在林菀胸口的闷堵,顷刻烟消云散。
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如果周围没有人,她定会立马扑进他怀里,闷声说:“宋郎,我不高兴了。”
他一定会抱紧她,顺道偷偷嗅闻她的头发,温柔应道:“怎么了?”
然后,他定会耐心听她诉说,用一本正经的情话哄她开心。
可惜周围太过喧嚣,她不能过去找他。
“咳,”车厢门传来一声轻咳。
林菀连忙回神,见是邹妙戏谑望来:“阿姊在瞧谁呢?瞧得这般失魂落魄?”
林菀连忙扶起她的手,嗔道:“赶紧下车。”
下车,进院,上楼。
林菀扶着邹妙一路前行,却没法不看走在前面的宋湜。而他亦许多次悄然回眸,注意她的位置。
直到林菀把太子和邹妙送进楼顶厢房,躬身关上屋门,忽见宋湜就站在门边。两人并肩交错时,他暗中握住了她衣袖下面的手,用拇指轻轻揉搓她的手背。
他们再次对视,目光交缠,情意万千。
然而楼梯响动,几名搬着行李的侍从正上楼来。林菀迅速抽走手,转身背朝宋湜走远几步。她等在楼梯口,待一众侍从上来后,便提裙匆匆下去了。尽管没有回头,但她清楚知道,宋湜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自己。
林菀赶去后院厨房,吩咐准备膳食。正当她到后院查看食材时,背后忽然窜出一人,拉着她的手臂便往后门外头走。
她震惊回头,见是霍衍,顿觉无奈:“君侯有话直接在院里说,不必再寻地方。”
他却大步迈开,沉默不语。
左右挣不脱他的蛮劲,林菀便随他出了后院小门。
霍衍放开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封帛书丢给她,还恼火问道:“你跟宋湜到底是什么关系?这玩意真是他给你写的?”
林菀一头雾水地打开扔在胸前的帛书,顿觉头大。上面正是宋湜赠她的《紫菀赋》,竟然一字不差,只是没有最后那两句话而已。
“这从哪来的?”她拧眉问道。
“登县街上买的。”霍衍忿忿道,“那个守明书院的学生,现在几乎人手一份!登县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宋湜爱上一个叫阿菀的侍婢,所以借花喻人,以赋写情!”
林菀纳闷了片刻。她把赋文借给太子看过一会儿,但想来太子不会外传。思来想去,定然是赋文尚在宋府管事或太夫人手里时,被哪个仆婢泄露了出去。
“你花多少钱买的?”她忙问。
“一贯!”
“一贯?”林菀震惊了,“早知道,这钱该留着给我自己挣了!”
霍衍不耐烦了:“谁让你关心价钱了!我问你,你跟宋湜到底什么关系!”
林菀一时无言。
她与宋湜什么关系……在宋府那几日,几乎夜夜与他在卧房榻上,衣衫尽褪,交颈拥吻……除了他始终不进来,其他的……身上没哪处是对方不曾碰过的……
后来几日他心情低落,到了夜里,更是一边将她弄哭,一边反复逼她说只爱他,只要他……她受不住了连连吟唤,又要被他的吻堵住声音。只怕外面守夜的小厮听了都要脸红,想不到白日里清风朗月,端正守礼的大公子,晚上怎会如此不当人。
到了最后,宋府里几乎人人都知道,大公子眼里心里都是林娘子,背后连半句闲话都不能嚼。太子和邹妙也都知道了,她夜里常常不在别院。
然而临到走时,唯有宋祭酒和罗夫人相送。许太夫人和许懿娘子,皆是托病不露面了。
想到这,林菀脸颊微微发烫,却没好气地睨向霍衍:“与君侯何干?”
-----------------------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定早点发!以后尽量还是在0点左右。
谢谢每天等我的宝子,如果哪天晚发了就先睡吧,爱你们![抱抱]
第83章 质问
将她抵在墙上拥吻。
霍衍脸上浮现恼意:“我是你的少主君!”
“奴婢虽出身长公主府, 但如今已在东宫侍奉。”每次跟霍衍说话,林菀都很无奈。他也二十多岁了, 怎么还这般幼稚?她只好拿出耐心:“君侯执掌虎贲禁卫,只怕管不到东宫。倘若长公主殿下问起,奴婢自有交代。”
霍衍抱起双臂盯着她,丹凤眼里掠过一抹失落:“早知北上去定乾军三年,会让你我如此生分。当年说甚也要把你带在身边。”
“大可不必!”林菀立时直起身子,见霍衍面色泛霜,忙又挤出甜笑,“君侯去北境戍边, 带婢子在身边伺候像什么话……您戍边三年, 回来时那叫一个英姿勃发, 勇武不凡!简直让全府上下都刮目相看!这都是您独自锻炼的成果!所以,您千万别后悔。”
霍衍眉间霜色徐徐化开, 却轻嗤一声:“你这张嘴哄得了母亲, 哄不了本侯。”
说来也奇。
霍衍自小桀骜不驯,连长公主都管不住。过去他闹得阖府不宁,周围仆婢全都一筹莫展。偏偏林菀一来, 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安静下来。旁人连连称奇, 纷纷向她请教。她只道:一个猴一个栓法,小君侯生性骄矜,顺着他说话就成。谁知下次换别人来劝,却被他痛骂恶心,一脚踢飞丈远。
此刻,霍衍挑眉又道:“说到这,我想起来了。从北境回来后,因为岳怀之的事闹得满城风雨, 我被母亲罚跪,不准吃喝。还是你半夜悄悄来给我送点心。所以,到底是从何时开始,你竟不愿同我相处了?”
林菀在心底叫苦。
那时若非长公主授意,谁敢半夜去给小魔头送点心?偏生长公主想让他长长记性,不准她说漏嘴,是母亲心软了。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去送,又只能含糊其辞,劝他向殿下服个软。
“唉,您是主君,奴婢是下人。过去在府里,奴婢尽心为主君办差,这是本分。两年前,奴婢调去云栖苑,您也开府另住了。本就不在一处,也就谈不上愿不愿相处。”林菀耐心解释着,把霍衍扔来的赋文塞回他手里,“奴婢还得去瞧瞧晚膳准备得如何,就不叨扰君侯了。”
她施礼便走,却被他猛地拉住胳膊:“等等!”
林菀回头,恭敬问道:“君侯还有何指教?”
霍衍直直盯来,向来桀骜的眼眸里交织着晦涩与酸楚。眼前像小兔子一样,有着明亮杏眸的小婢子,明明是他结识在先。他们明明一同经历了许多往事。为何与她只疏远了两年,今昔再见,她竟时刻畏他如虎,又与那宋湜悄悄眉来眼去!
这些话早就萦绕在他心头,此刻亦涌在喉头。但这些酸了吧唧的东西,向来骄傲的他,如何说得出口……
于是霍衍几番欲言又止,问的却是:“你绕了许久,还没说与宋湜是什么关系。”
林菀无奈叹气。
见她微张着嘴,仿佛难以启齿,霍衍心头那股莫名酸涩愈加浓郁,继而化作忿然:“你知不知道,登县街头都是如何在说?什么暗通款曲……什么你爬上了宋氏大公子的卧榻……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他眸里闪过寒光,恨恨咬牙:“本侯买了赋文,懒得听那群杂种乱嚼!便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警告他们不准再说半个字!”
林菀不禁扶额。
果然是小魔头的行事作风。
霍衍却盯着她,放柔了声音:“林菀,只要你亲口否认,我便信你。”
林菀垂下眼睫。
她忽然发现,起初也许有些在意,但听多流言之后,她好像完全无所谓了。多亏常年在长公主身边的耳濡目染,以及长公主那些不要在意闲话的教导。难道不知不觉间,她行事越来越像长公主了?
林菀怔忪一瞬,忙又回神,莞尔一笑:“正如君侯所见的关系。”
霍衍瞳仁猛地一缩,倏尔钳紧她的手臂:“为什么是他?”
林菀淡淡蹙眉,不解反问:“为何不能是他?”
“他……”霍衍的呼吸起伏起来,胸腔似被滔天洪水淹没,淤积得一塌糊涂,“林菀,你听我的,宋湜不会有好下场。只要你与他断了,母亲那里,我可以帮你遮掩。”
林菀被钳得疼了,不禁深蹙眉头,用力抽回手臂,颔首道:“奴婢自会向长公主殿下交待。君侯不必操心。”
这句话仿佛瞬间刺痛了霍衍。
他倏尔捏紧拳头:“林菀。”
“呵,”很快,霍衍嗤笑一声,“本侯确实不必操心。”
林菀飞快行了一礼,就要转身跨进后院小门,却被他用更快速度闪身堵在身前。他不是说不操心么?林菀诧异抬头。却见霍衍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垂眸看来:“但本侯一言九鼎。既然许诺过要赏你,自然说话算话。”
林菀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感情他说的是两年前那个承诺啊!上次阿彧被抓紧台狱,借小魔头的名号脱罪,不是拿来抵消了么?“上次阿彧……”
“上次说过,那蠢材的事做不得数!”不等她话说完,霍衍便不耐烦地打断,“既然你迟迟选不了,如今就由我来选,到底赏你什么。”
小魔头这又是闹得哪一出……林菀看得一头雾水。
其实两年前,她就没把霍衍的承诺当回事。毕竟他向来不靠谱。
霍衍收起戏谑,逐字说道:“林菀,与姓宋的断了,本侯护你无恙。”
林菀望着他的面容,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觉得,霍衍的表情格外认真。衬托得他这个人都靠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