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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林菀安置好杂事,侍奉阿妙和太子入了睡,便趁夜悄然去往临沚院。那边守门的小厮自然认得她,忙不迭将她迎进门,还道:“林娘子来得正好。”
一路行至内院书房,林菀进门一眼便看见,宋湜坐在房间深处的地上,一腿屈膝靠着书架,抬头失神地望向房梁。
罗夫人所给的匣子打开在旁,一封封雪白的帛书散落一地。看来,他刚刚看完。
林菀还是第一次,看到宋湜不再维持仪态,情绪如此低沉。她上前坐到他身边,直起身子将他抱在怀里。
半晌,林菀轻声道:“过去已矣,总要过好当下。”
“嗯,”宋湜安静着靠在她胸口。闻着熟悉的淡香,心头因往事而裂开的空洞,正在一点点填满。
忽然,宋湜闷声说道:“带阿母和姜侯去梁城的人,是绣衣直指张砺。”
林菀心头一震:“你如何知道的?”
“我查过。”
这时,林菀忽觉胸口漫出一片温热。她想起来,方才就发现,宋湜的眼圈很红。她抿了抿唇:“所以,你下一步要对付绣衣使?”
宋湜闷声叹了口气:“不知多少人死在他们手里。”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兰台弊案持续多年,皆因受了绣衣使的庇护。当年你兄长死在兰台,凶手除了篡改典籍的内贼,另一个同伙,就是当年值夜的绣衣使。我正在收集,他们过去作恶的证据。”
林菀心跳砰砰急跳,惊愕地睁大眼。
她嘴唇有些发干:“这比调查岳怀之贪腐弊案……更加危险。”
“总要有人去做。”
她脱口而出:“我能帮你做什么?”
宋湜轻轻摇头,声音温柔下来:“什么都不用。”
他沉默许久,又轻声说道:“如此看来,你我暗中私通也好……万一我失败了,你免得和我扯上关系……”
林菀心头忽然钝痛,忽然像有刀子割了一道。她连忙摇头,柔声道:“别总说未来的事……先过好眼下。”
宋湜默然片刻,道:“好,不想这些了。”
夜色深沉,林菀抱着他,轻轻抚着他的背。不知过了多久,脑海里睡意袭来,她也倚着书架坐下,开始耷拉着头。昏昏沉沉之间,只觉自己被宋湜抱起,离开书房,又进了卧房,被放在他的榻上。
她安心地睡着,又迷糊觉得外袍被他解开,还被他抱着抬起身子,外袍被他收走,然后盖上了被子。片刻,他洗漱解衣,熄灯上榻。
黑暗之中,宋湜抱紧她,从上到下,细细索吻。
原本林菀都快睡着了,被他吻得情动,一时哼吟出声,又引得他吻得更狠了。
“阿菀,”宋湜这回倒不再沉默。低沉的嗓音在黑夜中有些突兀。林菀听见,含糊回应了一声:“嗯?”
“说你离不开我。”他伏在她颈旁,咬住她耳垂。
到底是谁离不开谁……林菀很困,懒得多想这个问题。一时没回应,耳垂便被咬得刺疼。“嘶……”她只好嘟囔应道,“嗯……我离不开宋郎……”
宋湜显然不满意她的敷衍,继续追问:“何处离不开?”
“唔……”她还是很困。
“快说。”宋湜却不罢休。
“宋、宋郎聪慧,一教就会……我很喜欢……”
“除了这个,还有何处离不开?”
他怎么还不满意。林菀睡意又醒了一些。宋湜今日果然不太一样,罢了,他今日许是格外需要安慰。她本就怜他少时孤单,就权当安慰他了。她便顺着他的意思,软软哼道:“想和宋郎私通……”
“只想私通么?”宋湜一直往下寻觅,直至她曾教过的地方。
温热袭来,林菀心下震惊,睡意登时消散。她睁眼瞧见一片黑暗。伸手往下摸索,却只摸到宋湜披散的头发。
“宋郎……”她眼角忽然沁出泪珠,瞬间绷直脚趾,连连摇头,“别……”
越是拖沓回应,宋湜越是不满。林菀一时难耐,脱口而出:“想每天都吃宋郎的……宋郎的……”
黑暗中传来一片沉默。
片刻,又才传出低沉的回应:“以后天天都给你。”
等等!林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她本想说:想吃宋郎的梅花糕……但听起来,宋湜好像意会错了……
她正待开口纠正,却听黑暗中又传来追问:“还有何处离不开?”
林菀神识快要涣散,忍不住十指伸进宋湜的头发里,胡乱应道:“想、想要宋郎每日都服侍我……”
“想霸占宋郎不给别人……”
“想把宋郎关在屋里不着寸缕,天天与我厮混。只能听我的话,只对我温柔,不准惹我不开心……”
“想把宋郎弄得筋疲力尽,每夜都睡个踏实觉……”
啊,怎么尽说一些大实话!等等,这些话是不是太浪了……
都怪他!光风霁月的宋郎,如今私下里,竟会弄得小娘子头脑发昏,胡言乱语了。林菀羞耻得脸颊发烫。她本可以一直说更多,但到底把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果然,黑暗里传来更久的沉默。
不需要燃灯,林菀都能想象出,浑身上下时刻紧绷着礼道的宋湜,只怕听得耳根红透,无奈蹙眉,还会恼她狂悖放肆。
没想到,片刻后,黑暗中传出一声轻笑。
“全都满足阿菀。”宋湜温柔应道。
虽然笑声转瞬即逝,但从他轻快许多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心情已然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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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在宋府里又住了四五日,林菀每夜都被宋湜按在榻上缠问不休。
又一日,宋府忽然接到一道宫中传令。
皇帝病重卧榻,急召太子回宫侍疾。
第82章 关系
大公子晚上不当人。
返回梁城时临近二月, 天气转暖,车队脚程比去时更快。
太子要与宋湜议事, 邹妙便与林菀同乘。马车上,邹妙一路都在望着窗外风景。离梁城每近一里,她眼里愁绪就多一分。
“说不定,太子殿下还会再来登郡,届时孺子仍可陪同再来。”林菀以为她舍不得这段宫外时光,遂轻声安慰道。
邹妙摇头:“阿姊,我是在想,回到东宫后, 我会不会变成罗夫人那样的人。”
“你怎会在想这个?”林菀有些讶异。
邹妙怔怔看着官道旁的萧瑟树林:“她被困在宋家, 一辈子的指望就是孩子, 时刻看着太夫人眼色过日子。说句不敬的话,若太夫人先走一步, 她还能得以喘息。若她身子不好, 走在太夫人前面。那她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也太可怜了。”
林菀缓缓点头,这些感受她也有。最初探访罗夫人时, 她就曾给过建议, 但罗夫人选择继续眼下的生活。她再可惜也没用。只能尚在登县时,与阿妙每日去罗夫人院里,与她聊天解闷。
没想到,阿妙竟生了物伤其类之感。
林菀柔声安慰:“东宫没有宋家规矩多,你也不用每日晨昏定省去侍奉陛下。怎会变成罗夫人呢?”
邹妙转头看来,压低到只有她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阿姊,之前在照怀别院,周围都是宋中丞的人。我不好与你细谈。”
林菀目露讶色。阿妙竟然知道, 别院新换的侍从全是宋湜的人。
只听邹妙继续道:“赵昌他们被撤换后,再没回来过。我知道是为什么。他们是长公主的眼线。其实,以前赵昌就嘱咐过我。让我莫忘了长公主的恩典,眼下最大的任务,便是尽早诞下太子的子嗣。”
林菀愕然愣住,忙压低声音道:“这些你怎不对我说?”
很快,她就意识到,阿妙是在怕自己担心。
果然,邹妙道:“阿姊,赵昌都对我说过了。长公主要你帮我,尽快怀上孩子。可你从未把这些告诉我,你在护着我。我也就没必要找你倾诉,平添烦恼。”
“阿妙……”林菀讶异地打量起她来。近段时日以来,阿妙说的话,越发让她惊讶了,这个邻家妹妹成长得如此迅速。
亦或者,是自己根本忽略了:阿妙只是不太会说话,但她会默默地看,把所有思虑藏在心底。
“阿姊你先听我说,”邹妙握住林菀的手,当眼里有了清醒的光芒,整个人的气质便不再如往昔那般弱柳扶风, “赵昌那帮人被撤走后,我松了一大口气。否则他们在时,我总觉得被一双双眼睛盯着。在宋府刚松快了几日,我们还得回梁城。长公主知晓此事后,难道会这般算了?”
林菀抿住唇,顷刻想到一个答案。
邹妙叹了口气:“我们都知道,长公主不会轻易算了。太子殿下说,赵昌在他身边十年。所以,长公主紧盯了太子十年,过去表面相安无事。可眼下,太子和宋中丞的动作越来越大。长公主是不会允许,太子脱离掌控的。阿姊,你我是云栖苑出身,回了梁城,又该如何自处呢?”
林菀敛住惊愕眼神:“这些亦是我近几日总在想的事,原来你也在思虑。过去总觉得你还小,瞒着才是对你好。看来是我错了。今后,我该凡事与你商议才是。”
“我在东宫虽无君姑侍奉。但是,长公主之于你我,便如许太夫人之于罗夫人。难道,我们要一辈子像个提线傀儡,任由那根线牵在长公主手里吗?”
林菀看着邹妙,瞳孔轻轻颤动。
这段时日以来,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有个念头渐渐在心底发芽。只是还未成形,她不曾说出口来。
她微微颔首,反手握紧了邹妙的手:“我想过能否逃离这困境,一走了之。”
就像纪夫人那样。
“若有必要,我可以帮你逃出宫去。”
如此一来,她们便要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此刻,林菀眼前忽又浮现出那晚,宋湜靠着书架,颓然望向房梁的身影。心脏狠狠一揪,顿生闷痛。
他有必须要做的事。
她总不能拖着阿母、阿妙和阿彧去找他帮忙,拖他后腿吧?
他们终归各有前路……
想到这,闷痛骤然尖锐,狠狠扎在心上,反复搅动起来。呼吸滞住,胸腔闷堵得透不过气来。明明许久之前想到离开时,还不曾如此的。
林菀另外那只手,暗暗攥紧了裙摆。
邹妙抿紧了唇,沉默下来。
半晌,她又说道:“自从赵昌找过我后,我便思量过,长公主为何急着让我生子。因为太子长大了。比起一个想法日渐增长的青年,还是懵懂幼童更好控制。而姜氏皇嗣凋零,找不到合适的孩子。所以,当有了新的皇嗣,长公主就不再需要太子。哦不,是不再需要姜临了。”
看到林菀的震惊目光,她忙道:“阿姊,你我之间,我便有话直说了。当着外人,我仍不敢直呼太子姓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