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湜昂起头,一瞬浑身紧绷。她总是有办法,勾得他难以自持。他深吸一口气,抱紧她狠狠揉捏起来。
许久,案上灯盏里的灯油快要燃得见底。灯火跳跃,昏昏暗沉。
林菀已被他抱到了榻上。今夜在驿站里,他们两人都克制收敛着。但她仍然比他更快耗尽了力气,遂懒懒躺着,闭眼小寐。
那方玉印已经回到了她手里。而此刻,她身上已有不止一处的印章。同样的,他身上亦有不止一处的笔迹。
宋湜侧卧在旁,垂眸注视着她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鼻头、唇瓣,还有她闭上的眼眸。
近些日子以来,这双原本清透的眼眸里,总会轻易浮现淡淡愁云。
她虽从未明说,但他猜得到,她到底因何而困扰。
他的阿菀,看起来八面玲珑、圆滑周到,实则小心翼翼、拼尽全力。
可她别无他法,在过往人生里,只能如此在夹缝中努力生存。
她不曾尝试,也从未想过,去依靠哪个男人,包括他在内。
好在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宋湜轻轻叹气,温柔地为她拢好衣裳,将那些印记彻底掩在衣袍之下。又握住她的手,将玉印卷在她掌心。
看着从她虎口处冒出头的印章,他的眼里浮出一抹担忧和凝重。
——
加快脚程的车队,在第二日的黄昏,抵达了梁城。
一回到东宫,太子甚至没顾上换衣裳,便风尘仆仆地赶往南宫章德殿。
亦是皇帝寝殿。
邹孺子亦陪同在旁。林菀自然也跟随在阿妙身边。
当然,皇帝寝殿只能由太子进去。林菀只能陪邹妙跪在寝殿外的院子里,等待太子出来,以示阿妙身为东宫嫔妾的孝心。
既然召太子入宫侍疾,幸好林菀早就猜到了这一幕,在宋府时就提前准备好羽绵护膝。眼下跪得还不算难受。
在跪了莫约两刻后,远处,一众内侍抬着一顶软舆走来。林菀和邹妙同时望去,见舆上坐着一名衣饰华贵的中年女子。虽然上了年纪,但仍能看出来,年轻时定然是一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邹妙投来疑惑目光。她一眼便猜了出来,只是不敢肯定。之前岁旦时的宫中宴会,只有太子参加,她不是太子妃,没法陪同在旁。故而皇宫里的妃嫔,她到现在还没正式见过。
“她就是傅昭仪。”林菀在旁轻声解释。
也就是二十多年前,长公主送给当今皇帝的美人。
一行人走至殿前,软舆落地。宫人搀扶着傅昭仪下舆。林菀带着邹妙伏身行礼。妇人淡淡扫过她们一眼,“嗯”了一声,便转身上了台阶。那张留了些许岁月痕迹的美丽面庞上,没有笑意,亦没有活气。
殿门重新关上,林菀和邹妙抬起身子,互相对视一眼。好在殿门重新打开,太子终于出来了。
见邹妙跪在地上,他连忙撩袍疾步下阶,将她扶起来,温声道:“回宫吧。明日孤自己来便好。”
“好,”邹妙望着青年,乖顺颔首。
自己站起来的林菀瞧着他们,自觉退后了半步。
——
然而第二日一早,便有一个竹筒由宫人递到了林菀手里。她打开竹筒,倒出里面一片竹简。上面写着:
未时二刻,回云栖苑。
第85章 义女
你到底睡过宋湜没有?
待到未时, 接林菀回云栖苑的马车已等在东宫角门。
林菀持腰牌出宫,登上马车。随着车行出城, 离云栖苑越近,她心中便愈发紧张。阵阵冷汗爬上脊背,想到即将面临的询问,她又该如何回答,才能全身而退。
回到林苑大门,在仆婢接引下,林菀再次来到主院。仍是长公主经常休憩的湖边水榭。
看见那道熟悉的华贵背影,林菀心脏倏尔一紧, 仿佛被提到了半空, 但又不得不躬身向前。这一次, 张砺竟然又在旁边。随着林菀趋步上前伏拜,他鹰隼般的凌厉目光, 仿佛寒刃划过, 一直落在她的脊背上。
“起来回话。”长公主的慵懒声音响在头顶。
林菀抬头起身,见长公主放下手中一卷简册,望向自己的眼里带着一抹笑意。从不动怒的殿下, 犹如常年平静的云栖湖, 波光水色,难知深浅。
她忐忑等待着殿下发问,谁知听到的却是:
“宋湜这般迂腐士人,就算样貌再俊,本宫也甚嫌弃。但听说,阿菀你把他睡了?”
啊?林菀愕然愣住,忐忑半晌,没想到长公主率先问的是这个。
也是, 殿下过往与周围仆婢谈论男人时,向来有话直说。
“殿下,张直指还在这呢……”林菀尴尬一笑。
张砺负手挺立,岿然不动,看向榭外湖水远处,仿佛没听到她们的对话。
“这有什么,就当张卿不在。”长公主不以为意地挥手,似笑非笑地追问,“所以,到底睡到没有?”
林菀只好硬着头皮答:“还没到最后一步。”
“果然迂腐,”长公主不屑挑眉,很快又笑,“如此看来,那篇《紫菀赋》是真的了?”
林菀心脏重重一跳,连忙恭敬垂首:“是。”
“可见他对你情根深种。那你,对他呢?”长公主盯着林菀的面容。
一股无形重压扑面而来,林菀迅速伏拜。
她胸前雪脯上残留的印痕,仿佛仍留着他亲吻的温度。那夜景象掠过眼前,她坐在宋湜腰间,任他吮咬身上印痕。绛朱印泥粘在他唇上,为他的俊美容颜更添几分艳色。
刹那间,心脏狠狠悸动。
而林菀仍面不改色地应道:“奴婢见识浅薄,被他色相所诱,一时把持不住,就与他、与他……”
长公主放声朗笑:“本宫就喜欢你这份坦荡。”
说着,她笑意加深:“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天下男子如过江之鲫,容貌俊美者数不胜数。风流几夜无妨,只要不一头栽进去就好……阿菀,你不曾这样吧?”
林菀脱口而出:“没有。奴婢从没与他打算过将来。”
正确的应答毫不犹豫。
心脏却无比闷堵,只是她装得毫无破绽。
“那就好。”长公主微敛笑意,如谈家常话一般顺口问道,“你既与他这般亲近,可曾打听到他母亲的身份?”
长公主话语亲切,林菀却丝毫不敢放松。
真正的询问来了。
她瞥见张砺转头望来,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忽然,林菀心头冒出曾想过的疑问。
张砺既已查出宋母和奉明亭侯夫人同名。
当年纪夫人离开宋家一事,也不算秘密,只是宋家人默契不提罢了。
他还曾带纪夫人和姜侯来梁城。
连她都能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拼凑出往事。张砺带着一帮绣衣使,当真查不出来?还需要她这外行去探?
想到这,心中那念头愈发笃定。
虽不能确定他已知真相,但她此刻的回答必须说真话。
最好是,吐一半,藏一半。
飞快打定好主意,林菀娓娓道来:“前段时日在宋府,有人见到宋湜写给奴婢的赋文,交给了许太夫人。许太夫人将奴婢叫去,让奴婢离宋家长孙远些。宋湜赶来顶撞了太夫人,还被她用拐杖打了一顿。”
长公主顿时兴致勃勃:“然后呢?”
“此事闹得人尽皆知。后来,奴婢随邹孺子拜访宋易的母亲罗夫人。她说起一桩往事。当年纪夫人曾想与宋父和离,太夫人死活不允。后来,纪夫人悄然离去。宋家对外声称她已病故。只是自此之后,宋府再无人知晓她的下落。”
林菀顿了顿,俯首再拜:“这是奴婢探到的所有消息,绝不敢隐瞒殿下。”
长公主面露满意之色:“很好,此事可见你忠心。阿菀,你总能让本宫满意。”
她看了张砺一眼,又向林菀笑道,“其实张卿早已查清,宋湜之母便是太子生母。他们乃是同母兄弟。”
林菀佯作大惊,心底顿生后怕。
还好她赌对了!
若没赌对,随口胡诌了回答,不知会被怎样猜疑……
过去,她毕竟只侍奉长公主起居,后调任云栖苑,也只负责掌管苑务,选送面首。先前长公主说要委她重任,让她查探这件事,原来竟是一个考验!
她装作懵懂,俯首掩住忐忑之色:“奴婢愚钝……不知殿下还有何差遣?”
长公主回倚榻上,拿起手中简册继续阅览:“邹孺子的身子,进展如何?”
林菀如实回答:“孺子进宫还不足两月,尚无动静。”
长公主轻轻一叹,“确实急不得,那便继续留意吧。”说着,她又看向张砺。对方当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林菀。
“东宫里的可靠之人,如今只剩你了。现在,本宫交给你一件要紧事。”长公主看着简册说道。
张砺便道:“每隔五日,在太子膳食中倒入半瓶。瓶中是白色药粉,溶于水后无色,无味。”
林菀浑身巨震,霎时抬头看向张砺,又盯着他掌心里的白色小瓷瓶,迟迟不敢接下:“殿下,这是何物?”她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张砺面无表情地应道:“一种催情助孕之药。太子服下后,便能引发兴致,宠幸姬妾。”
“可是,“林菀一头雾水,“以太子对邹孺子的情意,不需要用这种药吧?”她看向张砺,碰到他锐利冰冷的目光,心头一颤。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张砺开始不耐烦了。
林菀深吸一口气,只得接下瓷瓶。
罢了,先拿着,用不用再说。
张砺继续道:“切记,每过十日,一瓶用尽,我会差人新送一瓶给林宫令。连用两月。”
林菀心中重重一沉。
如果当真只是助孕药,有必要这般反复叮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