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忐忑心跳,她迟疑问道:“万一被人发觉……就算只是助孕药,但给太子下药,也是杀头的大罪。”
张砺眸色一寒:“所以,林宫令便要谨慎些。万一被人察觉,以阁下聪慧,应知该如何解释。”
林菀不说话了。
长公主弯起眼,和蔼说道:“两月后待你事成,本宫便赏你一座宅院,让你母亲安心养老。”
林菀攥紧瓷瓶,俯首应道:“奴婢明白。”
铺天盖地的忐忑不安如潮水般涌来。
她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觉得自己宛如一个提线傀儡。
阿妙的话回荡在耳畔,她蓦地下定决心!
决不能这样下去了!
必须赶紧将母亲送出长公主府!
她没了掣肘,才能真正见机行事,保全自己!
这一次,又能如何蒙混过关呢……
等等,助孕药……殿下想要皇嗣的心思,竟急到了这般地步?
心念急转间,林菀大胆抬头:“从前,奴婢办事从不多问。只是这次事关重大,奴婢心中始终有一疑虑,斗胆想请教殿下。”
长公主眯起眼,神色微凛。张砺也瞥来凌冽目光。
林菀却是话锋一转:“奴婢看来,殿下英明宽仁,不输须眉,何须倾力扶持一代代皇嗣?不如……取而代之!”
张砺脸色骤变。
长公主一时愣住,旋即大笑:“哈哈哈哈!阿菀呀,这种话你也敢说!”
虽在责怪,她显然心情大悦,遂耐心解释:“取而代之,岂是易事?你到底年轻,没经历过六王之乱。”
“奴婢出生时,六王之乱已平,全赖殿下不世之功。”林菀的奉承驾轻就熟。
长公主抬眸往向湖面,目光悠远,仿佛陷入回忆。
“先安帝是本宫大伯,他昏庸无能,宠信奸宦,弄得天下怨声载道。二伯领兵逼宫杀宦,将大伯囚于冷宫。可怜安帝昏庸半生,最终活活饿死。”
“三伯心生不满,联合六叔和八叔起兵讨逆。父亲与九叔又奉二伯之命平乱。六王之乱,由此开始。”
林菀躬身应道:“奴婢听阿母提过,战乱持续多年,大齐民不聊生。幸得殿下最终平息祸乱。”
“是他们本就打到了穷途末路。六叔和八叔被我父亲生擒,后被凌迟处死。三伯怀恨在心,率兵攻破河间城门,血洗了王府。我与阿弟躲藏起来,亲眼看见,父母被贼兵枭首。”
长公主语气平静,似在讲述旁人之事。
“我们侥幸逃脱,途中又听闻,宫中的二伯暴虐无道,竟被宫人用绳子勒死于梦中。于是,只剩九叔与三伯继续混战。两年后定乾军南下时,他们已打得两败俱伤。穷途末路之下,九叔抱着玉玺自尽,三伯被麾下兵士捆绑献降,最终在牢中郁郁而终。六王之乱,至此方休。”
水榭一时寂静。
短短数语,道尽长公主惊心动魄的前半生,亦是大齐百姓的苦难岁月。
长公主勾起朱唇,轻蔑一笑:“当年我父亲,那些叔伯,个个都想取安帝而代之,却无一善终。只要坐上那位子,便是众矢之的。”
林菀眉头微蹙:“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谁坐都会被盯上,那么谁坐,又有何区别?坐在高处,夜夜惊醒,冷汗涔涔,惴惴难安。哪及本宫如今自在?”长公主的和蔼笑意重回眼中,“跟本宫享尽荣华,尝遍欢愉,人生岂不美满?阿菀,只要你忠心办事,本宫绝不亏待。”
试探之下,林菀恍然。
长公主要的是大权在握,安稳奢靡的后半生。
最怕的,是身边人生异心。见过前车之鉴,所以她对仆婢向来和颜悦色。
换位思量。
聪明可靠之人世间稀少,聪明可靠又忠心的,更是凤毛麟角。
所以,她固然需要殿下庇护。
但殿下,同样需要她这般聪明可靠之人的忠心。
她忽然生出一个从未想过的大胆念头!
既不愿做提线傀儡,何不试着……将线牵在自己手中?
林菀心跳突突飞快。
她一字一句思量着措辞:“奴婢近来身陷流言,正因想起殿下往日教诲,才能坦然处之。奴婢身为女子,越发体会到殿下一路走来,有多不易。也更明白,殿下的赏识信任、赐予奴婢的荣华富贵,才是安身立命之本。有了这些,世间还有什么东西得不到?”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长公主看着林菀,眼中尽是欣赏:“阿菀啊,你太像本宫年轻时了。本宫若有一个你这样的女儿,该有多好。”
又来了,这话长公主说了许多年。
林菀每次都认真谢恩,从未当真:“殿下实在抬举奴婢。今后,奴婢定当为殿下尽忠竭力。只是,如今孤身处于宫中,身边没个心腹,常感掣肘……”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自己人单力薄,千万别让她去干些危险的事!
长公主含笑听着,突然放下简册,拿下指间一枚宝石金指环。她微微俯身,牵起林菀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陛下病重,太子每日入宫侍疾,你常有机会出入南宫。戴着它,本宫的人见到,自会助你。”
林菀震惊看着,长公主将指环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
这……
事情转变的速度有点快!
她片刻才反应过来,神识仍在巨震之中:“多谢殿下恩典。”
一声极轻微的冷嗤传来。
林菀转头,见张砺几不可察地睨了她一眼。
咦?他指上也有一枚金扳指,却不及她这枚贵重。
这时,忽听一名仆妇来报:“殿下,小君侯在门外求见。”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长公主讶然起身,朝水榭门外看去,“叫他进来。”
很快,霍衍面色肃然地大步进门。他四下一看,见林菀安然无事,长公主面色温和,似又松了口气,跪地见礼:“见过母亲。”
“平日唤你也轻易不回,今日怎么突然回来了?”长公主问道。
霍衍的回答竟然很沉稳:“护送太子殿下去往登郡途中,林宫令叮嘱孩儿,要多回府探望母亲。今日无事,想起这话,便回来看望母亲。”
林菀再次震惊。
她何时说过这种话!
霍衍何时又这么上道了!几句话把长公主哄得眉开眼笑。
“张卿先退下吧。”长公主含笑道,“本宫与阿衍、阿菀叙叙旧。”
张砺躬身行礼,退下时,又抬身冷冷睨了一眼林菀。她顿时隐隐觉得,这位绣衣直指似乎有些不待见自己。
随后,长公主又吩咐摆了晚膳,留霍衍和林菀一起用膳。
林菀不能坐下,自是站在一旁侍奉,不敢掉以轻心。虽然疲惫,但好在她早已习惯。只是言语间,她察觉霍衍也有些心不在焉,唯有长公主兴致颇高。
饭间,长公主忽然感慨:“这般光景,倒像回到了几年前,阿衍还在府里的时候。”
见霍衍老老实实陪在一旁吃饭,她不由欣慰:“阿菀,往后你多教教他为人处世。有你盯着,他行事倒正经了不少。”
早就不太能坐得住的霍衍,登时立起身,眼中放光:“母亲准备让阿菀跟着孩儿了?”
长公主深深打量他一眼,慢声更正:“是让她多教你,不是跟着你。”
霍衍眼中亮光霎时一黯。
长公主微微一笑:“本宫打算认阿菀为义女。日后,你们便以兄妹相称。”
林菀和霍衍立时震惊看来!
她难以置信望着眼前明艳又和蔼的贵妇人。
等等!真希望把她当女儿这话,长公主说了快十年,竟然是真话?
忽然发现,自诩洞察人心。唯有长公主,她一直都看不透。
她明明身为仆婢,殿下待她却比其他仆婢更加亲厚。
口口声声说把她当女儿,却又把她当工具一般,送进东宫卖命。
长公主望着呆住的林菀,笑意更深了:“怎么,阿菀还想推辞?”
“奴婢荣幸之至!”林菀连忙跪地,又补充道,“近来君侯行事稳重了许多。此去登郡,一路调度指挥,从容有序,不需奴婢教什么。”
霍衍淡淡一笑,原本应该听得高兴,心情却很快又烦躁起来。长公主则含笑颔首,继续询问,听林菀不停夸奖起霍衍来。
一顿饭毕,林菀暗暗叹气,总算能出门了。
她捏着手,在心底反复告诫。
长公主义女……纵有这名分,也万万不可当真,以为自己变成金枝玉叶。
霍衍与她并肩同行,一时无话。
半晌,他忽然说道:“今日枉我听说母亲召你回来,快马加鞭赶回一看,她不仅没生气,还要收你当义女。林菀你真是,总能让我刮目相看。”
林菀心念一动,侧眸看向霍衍。
他生得英武俊朗,上挑的丹凤眼带着桀骜之气。初见他时,他仍是个意气风发的嚣张少年。如今,眉宇间竟也有了几分沉稳之色。
他身边就是黄昏下波光粼粼的云栖湖。再往远看,夕阳映着远处岸边的九曲石阵,为石山披上了一层金黄外衣。
林菀忽然说道:“去年年底,九曲石阵曾翻修过。君侯想去看看吗?”
霍衍讶然望来,又看了看远处的石山,转身走去:“看看。”
跟随他走向石阵时,林菀轻声开口:“君侯今日特来回护,奴婢感激不尽。”
霍衍一怔,随即不自在地狡辩:“本侯说了,只是回府探望母亲。你莫要自作多情。”
林菀轻轻笑了笑,认真说道:“君侯放心,奴婢绝无他意。您是主上,奴婢是下人,对您唯有忠心。只是,见君侯念着几分往日的主仆情谊,奴婢一时感念罢了。”
“呵,原来你也是记得的。”霍衍冷嗤一声,忽又觉得烦躁起来。
两人来到石阵入口,他不耐烦地屏退随从,只让林菀单独跟随进去。
进入阵里,七拐八弯之后,再不见入口和外面的人。林菀忽然抢先几步来到霍衍面前,俯身跪下:“奴婢胆大包天,有件难事,恳请君侯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