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忍住泛酸的眼眶,望着枯藤微微一笑:“好。”
——
又过几日,霍衍如约行事,派人把林春麦调到了侯府,又准了她的长假。过程中虽被问询了一些话,但到底是成功了。隔日值守时,霍衍还专程跑到东宫角门,让人把林菀叫出来,听她好生感恩了一番,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近段时日,太子每日下午去章德殿侍疾,课程也停下了。林菀自不必再去前苑书堂煮茶,也就再没机会见到宋湜。
夜里在后苑寝舍安置时,林菀漱洗后卸了发髻首饰,脱了手上指环放进妆奁,又瞧见妆奁抽屉里的帛书。
心脏倏然一紧。
思念不知从哪个角落猛然钻出来,充斥在胸腔,蔓延到五脏六腑。
好想他。
之前见不到他的日子都没这么难受,自打从登县回来之后,思念便如附骨之疽,时时噬咬心脏。
每到深夜,她独处一室,从未觉得暗夜如此寂冷。躺在榻上抱着被子,都忍不住来回蹭着,想起他在身后拥着自己时,贴着他的硬实身躯,任他一双大手在身前揉按,细细酥麻蔓延全身。温热的怀抱,令她安睡。
才离了几日,难道就这般想男人了么?
此刻情思又起,林菀赶紧摇头,瞧着抽屉里的宝石金指环。很快,所有情动全数平息下来,她又恢复了理智。
先前他们分开时,宋湜还抱着她说,待回到梁城,如果想见他,就去砇山坊找人给他去信。他送的那方玉印,如今她时时刻刻都带在身上,收在贴身香袋里。
此刻,林菀把香袋取下打开,拿出玉印在手中不停摩挲。明日该她休假。像她这种位份的宫人,有事办理或休假时,都可以凭腰牌直接出宫。
明日,她便去砇山坊寻施言。
第87章 送别
愧疚,依恋和舍不得。
第二日一早, 林菀坐着出宫的马车回到永年巷。将车夫打发了回去,在家和阿母待了许久, 她才开门环顾,确认巷外无人,才出门一路沿着僻静巷道,来到砇山坊后巷。
如今她掌管东宫后苑,被邹孺子敬称为阿姊,又是长公主义女。无论走到哪,内侍宫婢无不恭敬。连她一举一动也备受关注。所以她如今出宫一趟,亦是小心谨慎。
半晌, 一名小厮终于开了小门。道明来意后, 对方又去通禀。许久, 小厮再次开门迎她入内,穿过庭院去主阁面见施言。
今日再见, 施言仍是一身月白长衫, 布衣纶巾风度翩翩,正端坐案后拎壶煮茶。
“见过施先生。”林菀款款施礼。
施先生抬眸,绽开笑意:“林娘子近来正风光, 百忙之中莅临砇山坊, 怎不走正门?”他指向前方坐席:“请坐。”
看来,她被认长公主义女的消息,也传到了砇山坊。
在临沚院夜里听到宋湜与阿南对话时,她就意识到,是施言在给宋湜传递消息。怪不得,砇山坊上能辗转于权贵,下能接触市井百姓,确实是收集消息的绝佳来源。
施言笑意宴宴, 说话如春风拂面,惹得许多女郎芳心暗许。纵是普通人,也忍不住想亲近他。果然是一位专擅此道的高手。
但林菀已知道,他能把偌大的砇山坊经营得有声有色,还暗中为宋湜办事。绝非她曾以为的,只是一个浪荡子。
她依言坐下,直视着对方说道:“施先生,你我之间无需绕弯。我便直说了,宋郎曾告诉我,回梁城后会被盯梢,有诸多不便。若想寻他,来找你递信便可。”
施言脸上笑意刹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她的戒备目光:“宋中丞这般说过吗?”此刻他面色肃然,与平时风流多情的施先生,简直判若两人。
林菀怎会不懂他目光里的弦外之音。她微微一笑:“施先生行事谨慎,心思缜密,跟往日所见截然不同呢。先生不信我是应该的。我毕竟成了长公主殿下的义女。”
她解开腰间香袋,拿出那枚玉印放在书案上:“若先生看到此物呢?”
待施言看清那枚清润玉印,以及印章图案时,瞳仁猛地一缩。但他仍没立刻接话,只继续警惕盯她。
林菀温和道:“宋郎应该向先生交待过吧。”
施言拿起玉印捏在手中,前后左右反复端详。许久,他眼中警惕褪去:“我还道,只是郎君一时兴起,以他之理智,定会迅速放弃此举。没想到,他竟然真把坊主印信给了你!”
“坊主印信……”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施言证实,林菀心脏仍是咚咚一跳。
施言紧捏玉印,眼里交织着难以置信的失望,和难以言说的愤怒:“我尚能一切以大局为重,为何他却……”
林菀微微眯眼。
应该没看错,施言眼里流淌着愤怒。听他口气,仿佛他与宋湜同在苦苦约束自己,却被宋湜率先背叛。
见她投来疑惑眼神,施言迅速咽下后话,放下玉印,恢复了沉静目光:“施某任凭林娘子吩咐。”
林菀心里一颤,这方玉印,果然有用。
顶着忐忑心跳,她轻声问道:“近来,宋郎可给先生传信联系我?”
施言深深打量着她,似在思量如何回话。半晌,他转头移开目光,轻吐二字:“不曾。”
林菀抿了抿唇,心头漫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但她知道,宋湜回到御史台,与绣衣使值院紧邻,肯定顾虑甚多,事务繁忙,顾不上自己也是自然。只怕现在贸然传信给他,也会给他添乱。
她捏住衣袖,按下传信给他的心思,又道:“其实此来,我还有一事相求。”
随后,林菀简略说了阿母离城一事。先前她思虑过,阿母若独自带着财物回去探亲,又去登县落脚。路途遥远,没人照应,实在危险。思来想去,请施言派人护送最合适不过。砇山坊矿料生意遍布四州,以商队掩护,阿母还能离开得掩人耳目。
施言略想片刻,颔首道:“没问题。何时出发?”
“越快越好。”林菀忙道。
“明日辰时,梁城渡有艘砇山坊商船,启航南下去江州进货,途中会经过奉明县渡口。我可以派人护送令堂搭船。”施言有条不紊地说道,“在奉明县下船后,我的人便送令堂回乡探亲,之后再送她至登县。帮她安顿好之后,再回梁城报信。”
“如此甚好!”林菀难掩激动,“多谢施先生!路上耗费,包括护卫打赏,由我一力承担!”
施言瞥了眼案上的玉印,面上露出一抹不自在:“不必。林娘子持印吩咐此事,等同郎君吩咐之事。一应费用,皆由砇山坊承担。”
林菀咬住唇,沉默下来。
片刻,她说道:“我知道,先生与单烈一样,作为宋郎下属,对我颇不信任。”
施言转眸看向她,不再掩饰审视目光。仿佛在无声说道,既然你心里明白,我也不再假客套了。
林菀坦然接住了他的目光。
她这么聪明,自然能很快想到,施言作为宋湜收集消息的心腹,在登县发生的一切,他定然一清二楚。包括赵昌交待出的眼线名单,里面肯定有她。然而在登县,宋湜维护了她,还委婉地向她传达,他信任自己。
但是对施言而言,就没那么好接受了。
她可以拿着玉印要求施言办事,却没法强行消除他的质疑。
“宋郎赠我玉印,他的情意我已心领。但我此来只请砇山坊帮忙这一件事,便已足够。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林菀将案上玉印往施言方向轻轻一推,“还请先生代为保管,择机还给宋郎。”
施言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此话当真?”
“先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这还能是假话不成?”林菀嗤笑。
她指尖触摸着玉印,寒玉凉意源源不断传来。
忽然觉得,在登郡与他缠绵的日日夜夜,仿佛都是一场梦。
回到梁城,重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顷刻便能将梦境击碎。
林菀忍住心头翻覆的酸涩,狠心抬手离开了玉印。
“明日辰时之前,我会送阿母到梁城渡。先生放心,我们绝不亏待一路护送的兄弟。”她轻轻颔首一礼,起身离开。
施言愕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街上尚无行人,林菀便送阿母来到了梁城渡。
渡口码头静静停泊着一艘艘船舶。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她四下寻觅,很快找到了挂着砇山坊旗帜的商船。
见母女二人到来,船上很快下来一名船工,朝她们行礼:“见过二位。施先生已交代过小人,请随小人上船。”
这个人,林菀之前在砇山坊楼船上见过,办事颇为利索。见是熟面孔,她放下了一半心。遂牵着阿母踏上艞板。
船工领二人进入甲板下的船舱:“货船船舱需用来装货,住宿舱室狭窄,没法与楼船相比。”
“可以了可以了,能有个单独舱室,已经很好了!”林春麦笑吟吟地点头,将半吊钱塞给船工。见船工要推辞,林菀又道:“就当是我给兄弟的一点心意,不会告诉宋郎和施先生。”
船工挠了挠头,呵呵一笑,态度又热忱了许多:“以前就知道,林娘子是个仗义人!离启航还有半个时辰,二位尽可在船上转转。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小人!”
“有劳。”林菀颔首一礼,那船工便告辞退下了。她把自己和阿母肩上的包袱,一齐堆在榻上,叹了口气:“舱室逼仄,去甲板上透透气吧。”
原本,她准备将上次筹备的十块金饼,都给阿母带上。阿母说这太贵重,容易招人觊觎,拿上四块就足够盘缠和租金了。时间实在匆忙,她只能匆匆收拾了一些衣裳,买了些吃食临时带着,装好两个行囊。
甲板上,林菀扶着船舷,看远处日光逐渐浓密,撩开薄雾,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她抱着林春麦的胳膊,倚在她肩头久久不语。
不知何时再见的离别,交织着愧疚和依恋。
还好,奔流不息的河水,通向她期盼的安宁和自由。
半晌,林春麦突然说道:“阿菀,你随我一起走吧!”
林菀心底咯噔一响。
河水潺潺,拍打船身,也拍打在她心头。
其实,她早就想一走了之,不是吗?
抛开梁城这一切的纷扰和苦恼,隐姓埋名,奔向广阔天地,重获新生!
眼前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林菀看着东去的河流,旷野上渐盛的朝阳,心跳愈发激烈起来。
见女儿不语,林春麦急切说道:“你还留在梁城作甚呢!你到现在都没去下那个药,拖久了,肯定要被追问!若你下了,万一太子吃出个好歹,你岂有命活!阿菀,不如现在就走!”
“可是……”林菀抿住唇瓣,远去的江水上,忽然浮现出宋湜的面容。
虽然总在想有朝一日要离开,但当这一时刻突然降临,她的第一反应,却是浓烈至极的舍不得。
当真要弃他于不顾,不告而别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码头上的人都多了起来。
远处,开往青津渡的渡船开始上客了。
周围渐渐热闹起来,不时有对话声飘到这艘船上。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半夜,绣衣使把宋中丞抓走了!”
“哪个宋中丞?”
“就是那个很出名的宋湜,宋郎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