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隐约飘进耳里,林菀登时回过神来,猛然朝码头方向转头看去!
只看见三名背着行囊的旅人,朝渡船走去的背影。
浑身战栗袭来,一股冷汗从背后直窜头顶。
林菀转头对林春麦说道:“阿母,我得回城了。”
第88章 打听
去台狱瞧他。
码头路人的闲话, 自然也被林春麦听到了。在林菀说要回城的一刹那,她猛然攥紧女儿手臂。
自从十年前进了长公主府, 林春麦便本分做工,每日盼着休假与女儿团聚,闲时操心她的衣食。偶听旁人聊起主君轶闻,也从没往心里去。与其他仆妇生过龃龉,转天就忘了七七八八。行走在热闹街市,最关心肉和菜可有涨价。
活到这把年纪,能安稳过完这辈子,便已足够。
就连之前听女儿说, 要离开梁城避一避, 林春麦没想太多便接受了。一路听女儿安排, 被小君侯借调出府,休假回家收拾行囊。她从来不是心思细腻的人。
但此时此刻, 面对打算回城的女儿, 林春麦背后骤然窜起冷汗,颤栗蔓延全身。
渡口外的官道延伸远去,通往城池, 鳞次栉比的屋宇披上了晨曦。行人车马往来喧嚷, 与往日一样平常。原来自十年前开始,她便刻意贪图着平静,从而忘记了一个事实。
这座城,本就是一座吞噬血肉的巨兽。平静水面下,不知潜藏着怎样可怕的漩涡。而此刻,女儿却要义无反顾地,回去投身于那道漩涡。
林春麦突然很恐慌。她盯着女儿,声音发颤:“阿菀……阿母只有你了……”
这几年, 她眼角长了好几道皱纹,鬓边也添了许多银丝。她明明很担忧,又那么喜欢唠叨。此刻却生怕说错什么,让女儿更加焦虑,百般斟酌之下,只说了这一句可怜的话。
“阿母,”林菀眼中泛酸,扑上前抱住她。
阿母为养大自己和兄长,辗转离家辛苦至今。自己本该带着所有家当,一起远离纷争,陪阿母度过安逸晚年。
一直期盼的安定,明明就在前方。
可是……
林菀忍住酸涩,竭力平静说道:“阿母,我没什么大志向,只是一贯随心而活。但我的心现在告诉我,如果就此离开,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再难以安寝。”
半晌,林春麦叹了口气。
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林菀用力抱紧母亲:“路上当心。等我寻到机会,定去找你!”眼角湿气浸进了林春麦的衣裳。胸膛起伏,她静静伏在母亲肩头。
“林娘子,货船马上就要启航。你可要随林媪同去?”先前接引的船工过来了。他看到母女俩的依依不舍,都忍不住一声叹息。
母亲抱在背后的手突然僵紧。
“不了。”林菀猛地松开怀抱,转身奔向艞板下了船。
“机灵点!”身后传来母亲急切的呼喊。
林菀抹了把眼角,回头露出甜笑。
阿母正扶着栏杆朝自己挥手。
她重重点头。
船工收回艞板,解开缆绳。货船缓缓启航,驶向宽阔的河道中央。母亲的身影被码头上停泊的其他船只挡住。
林菀捏紧裙摆,毅然回头踏上了渡口台阶。
——
走到官道,林菀停下脚步。
宋湜被绣衣使抓走了?
他眼下在台狱?
方才只隐约听到几句话,路人上了渡船,她不可能追去细问。
却在心腔里投入一块巨石,压得难以呼吸。
但也不能贸然跑去御史台打听。
身旁车马熙熙攘攘。林菀站在路边拧眉思量。忽然,她眼里一亮。
施言消息灵通,肯定知道!
匆匆来到砇山坊后巷,林菀敲开小门道明来意,随小厮来到主阁。
施言换了一身青衫,却站在窗边,肃然望着楼下街市。他面上似乎笼罩了一层乌云。这次她进门来,他只回头瞥了一眼:“林媪上船了?”
“已经走了,多谢施先生。”林菀盈盈施礼。
施言颔首示意,转头望向街市,继续沉默。
林菀迟疑问道:“昨晚,宋郎是不是……”
“张砺带队将郎君从家中带走,投入台狱。”施言的声音有些发紧。
林菀呼吸一滞。
一路走来,她仍有一丝期盼。只远远听见路人闲聊,码头又喧杂,许是听错了也说不定。直到此刻被施言确认,她心脏如被重重一锤。
绣衣使奉皇命讨奸除恶,向来先斩后奏,想抓谁就抓谁。一旦进了台狱,幸运的都要脱层皮才能出来,不幸的,就直接再不能见天日。
“因何罪名!”林菀忙追问。
“结党营私,贪墨石经筹款。”
“荒谬!”林菀脱口而出,“谁贪墨都有可能,但绝不可能是他!”
“郎君预感到绣衣使会动手。”施言又道,“他还宽慰过我,大不了被抓进台狱。以他的身份,在里面死不了。”
“台狱又不是人待的地方。”林菀捏着手,飞快思量着,“我倒是知道几个绣衣使,上次去台狱救阿彧时打过交道,或能私下通融……但你们不方便露面……由我出面去打听一下吧……”
施言一直在静静端详她的神情,见她担心不似作伪。他眸色一动,却问道:“郎君此番获罪,实是长公主欲将他逼离太子身边。此次两党相争,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林菀眼睫轻颤,抿紧嘴唇。
“据在下所知,林娘子与令堂深受长公主恩惠,侍奉她足足十年。在下深信郎君有识人之明,也相信娘子为人有情有义。正因如此,林娘子与郎君才相识数月的情谊,难道抵得过你与长公主的十年恩情?”
施言深深叹息,继续说道:“恕在下直言,与其拖到最后,让彼此为难,不如尽早斩断,让各自安好。林娘子以为呢?”
林菀抬眸打量起他。
施言与单烈不同,他说话要温润有礼得多。但他与单烈一样,在对她表面的客气之下,潜藏着许多怀疑和戒备。
半晌,她吁出一口闷气:“有些话是要说清楚。但至少等他安然出狱了,再当面与他说。”
说罢,她正待转身离开,忽又想起一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返身递给施言:“这是张砺给我的一瓶药,让我下到太子膳食中。”
施言震惊地睁大眼。看来这件事,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张砺说,这只是催情助孕之药。但若是一些助兴药物,我在云栖苑见过不少,都不像这种药。所以我不太放心。施先生见多识广,劳请帮忙查验一番,到底是何物。”林菀彬彬有礼地说道。
施言神色一凛,接过瓷瓶打开,凑近端详,神色愈发肃然。
“好。”他从墙边格架上抽出一块绢帛,将药粉倒在上面,又将瓷瓶还给了她。
“我知道你们在对付绣衣使。也许宋郎早有布置,先生也不方便告诉我。”
施言抬眸瞥了一眼她,轻咳一声。
林菀捏紧衣袖,想起宋湜曾说过,当年兄长死在兰台,皆因内贼有绣衣使相助。思来想去,只有这个答案,最能解释当年兄长死亡的蹊跷之处。
她忍耐着不忿,平静说道:“绣衣使跋扈多年,多行不义。不管谁有罪,都应该搜集证据,依法论罪。而不是像他们那样随意抓人,刑讯审判。总之,施先生若查出这是何物,务必告知于我。三天后,我会再来砇山坊。若此事……查出是张砺包藏祸心,还请务必追根寻底。”
施言顿感意外:“林娘子,若此事源于长公主的授意。难道你要违逆长公主的意愿?”
林菀沉默了良久,最终抬眸注视着他:“我的确是长公主义女,也不打算脱离我的出身。但施先生,清浊两道,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两条路。”说罢,她缓缓施了一礼,转身离开。
施言显然没想到林菀会这么说。他目露震惊,怔然看着林菀离开的背影,似在思量她的话语。直到她快要走出门去,他忽然回过神,急道:“林娘子。”
林菀驻足,疑惑回头。
施言倏尔捏住手,似是难以启齿。但林菀颇有耐心地等待着。终于,施言像是下了莫大决心似的,轻声问道:“请问林娘子,邹孺子近来可还在画画?”
林菀一怔,完全没想到施言会问这个。她略一回想,应道:“孺子无事时,常以丹青自娱。”
施言松了口气,礼貌颔首:“那就好。没事了,多谢。”
林菀眼中闪过一抹疑惑,又很快消散。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问道:“砇山坊还有无数画师,皆是大有可为的良才。”
她听阿妙说过,施言会毫不吝啬地赞美画师,对阿妙说的话,也许对每个画师都说过。“先生又何必挂心一位,早就被你解雇的画师呢?”
施言猛然转头,下意识捏紧手边窗楹。半晌,他说道:“林娘子,你我是同类人。每日迎来送往,说话真假难辨。有些话是逢场作戏。有些话,却是肺腑之言。”
林菀瞳仁微缩,脑海中思忖了一瞬,忽然心下巨震。
“是施某多言了。”施言终究压下了眼中翻卷的酸楚,眼梢重新挂上浅浅笑意,顷刻变回那个周旋在权贵之间,风流多情的施先生。
他朝林菀轻轻颔首:“慢走。”
——
林菀在南市上租了马车,回永年巷清点了一些金银,又将它们收在小匣子里随身带着。然后让车夫将她送到了御史台府门外。
她出示腰牌后,门房自然恭敬地将她请入府内,一路将她引到了台狱门口。
上次收过她囊袋的绣衣使仍在门口值守,这次一眼就认出她来,忙上前笑道:“林宫令怎么有空来这地方?”
林菀左右一看,四下无人。此刻台狱门口只有他一人。她便飞快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囊塞进他手里:“兄台可否通融一番,让我进去瞧瞧。还请不要惊动张直指。”
见守卫面露难色,林菀又悄声道:“若嫌少的话,还有。”
守卫忙道:“小人不敢。眼下他们都去吃饭了,一会儿就回来。这样吧,林宫令只能进去瞧半炷香,别再为难小人。”
林菀眼中一亮:“足够。”
第89章 重逢
你以为这样,你我就能两清?
林菀随着守卫踏进台狱大门, 一路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