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伏跪在地,一动不动。后背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浸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依然在赌。
赌长公主的私心和惧怕,想要掌握权力的私心,不愿重蹈六王覆辙的惧怕。
仿佛过了一百年,长公主终于开口:“阿菀说得很有道理。还是你看得长远。”
林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公主这就答应了?!
“明日宫宴,”长公主淡淡道,“可以暂不动手。”
“殿下!”张砺急急上前一步。
长公主抬手止住他。
“不过,”她看向林菀,眼尾的笑意淡了些,“本宫也要亲眼看看,清党对小皇嗣的态度。”
林菀深深吸进一口气,压住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
她趁势又道:“不如,明日再请许司徒一同赴宴。宴上公布孺子有孕的好消息,殿下便能亲眼看见清党的反应。若能通过小皇嗣拿捏住清党,兵不血刃,便已占据上风。这岂不比动用其他手段,更为体面?”
长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像能看穿她所有的小心思。
林菀没有躲,安安静静地跪在地上,仿佛在等一个判决。
她快要赌赢了!
只差最后一步!
良久。
“那便依阿菀所言。”长公主的声音淡了下来,带着一丝倦意。
林菀深深俯首:“多谢殿下!”
张砺脸色灰败,仍不死心:“殿下!明日机会难得!一举除掉宋湜,清党便如一盘散沙,不足为惧!若放虎归山,他定会对绣衣使下手!”
长公主连眼皮都没抬,淡然说道:“只要皇帝不发话,他奈何不了你们。”
张砺张了张嘴,终是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长公主抬手揉了揉额角,阖上眼睛:“都下去吧。让本宫安静片刻。”
“是。”三人依次见礼,退出书房。
——
此刻,夕阳已然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夜色已至。府内廊道挂上了燃起的灯笼,廊下夜风寒凉。
张砺从林菀身侧经过,脚步顿了一顿。他声音阴冷,像冰刃一般刮过来:“林宫令,最好是真的如你自己所言,不曾生有二心。”
林菀微微侧身,迎上他那双阴鸷的眼。
她弯起唇角,笑得温柔:“张直指还是先扪心自问吧,您是真心为殿下着想?还是怕自己被宋湜弹劾,才非要置他于死地呢?”
张砺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她,却再也未发一言,转身拂袖而去。
林菀立在廊下,看着他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后,才慢慢吐出一口闷气。
此时此刻,她心中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我也希望你,”身侧忽然响起霍衍低沉的声音,“最好是当真如你自己所言,不曾生有二心。”
林菀偏过头,看向他。
廊道昏黄的灯光下,霍衍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带着许多复杂的神色。
“君侯既然怀疑我,”她偏头看向他问道,“为何还要帮我?”
霍衍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并肩往府门缓缓行走着。他侧首望着廊外昏暗的夜幕,良久才开口:“因为,我也不想看到母亲,走到成为众矢之的那一步。”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林菀微微一怔。
然后她弯起眼睛,轻轻笑了,对霍衍郑重一礼:“多谢君侯。”
——
马蹄声再次踏破长街的寂静。
回到东宫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林菀顾不上浑身疲惫,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直奔后苑迎春殿。
她满心都是太子和阿妙:不知太子症状有无加重?不知阿妙满心忧虑之下,腹中孩子是否安稳?不知陈内侍有没有顺利将消息递给宋湜?
她推开宫苑的院门。
月光如水,静静铺满庭院。
院中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小黄门的粗布衣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衣摆还在往下滴水,身后留下一串深色的湿脚印,在月色中泛着隐隐的水光。
林菀脚步一顿。
咦?陈内侍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对。这人的身形……比陈内侍高了许多,肩背的线条也更为宽阔挺拔。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人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
清隽的眉眼,温润的目光,微微抿起的薄唇。
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仍站得如松柏般笔直。
林菀怔在原地,浑身僵住,竟无法动弹。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怎么进来的?
他明明应该在宫外,等着明日赴一场危险的宫宴。
“阿菀。”宋湜望着她,声音有些哑。
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映着他的身影,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划过他清瘦的脸颊,没入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夜风拂过庭院,吹动他湿透的衣角。
林菀的眼眶忽然热了,只听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说着,她迈开脚步,不顾他浑身湿透,急切地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宋湜张开双臂,同样将她紧抱在怀中。
他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十年前,我刚来东宫教太子时,与他玩躲迷藏的游戏。那时无意间发现,东宫后苑有处水渠,从地下通往宫墙之外。此事一直是我与太子之间的秘密,不曾告诉外人。今夜我接到消息,便换上了内侍身上的衣裳,从那条路潜了进来。”
林菀按住激动的心绪,努力让声音变得平稳。她简略说了一遍,自己方才出宫求见长公主的过程,还说起已经说服长公主,放弃了明日在宫宴上动手。
她忙又问道:“太子已然毒发,施先生那边,可寻到了解药?”
宋湜点头:“他已查到解药配方,只是解药调制尚需时日。”
林菀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想了想,连忙又说道:“只要明日宫宴上,清党与长公主在对小皇嗣的态度上达成一致,便能暂时相安无事了!”
然而宋湜却轻轻摇头:“长公主的心意,可以一时被你说服,亦可以一夜之后再次改变。太子明日依然无法出席宫宴。绣衣使的刀,依然悬在我的脖颈上。长公主明日见到傅昭仪,依然能得知,没有下毒的人是你。”
“那你的意思是……”林菀的心忽然揪紧。她抬头望着宋湜,已从他的目光读懂了某种决定,“你想做甚?”
“阿菀,我们只剩今夜最后一晚了。”宋湜抿住唇瓣,目光骤然凌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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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有事耽误了几天。
大结局倒计时。
第95章 复道
我定然守不住寡的。
他们正说话时, 身后的屋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邹妙站在门里,油灯昏黄的光线从她身后透出来, 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看见林菀的刹那,明显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同时松懈了好几分。下一瞬,她的目光落在一旁浑身湿透的小黄门。
她眼中闪过疑惑。待看清一张本不该属于这里的脸,她的声音陡然变调:“宋中丞,你怎么来了?”
林菀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 她偏头往屋里瞧了瞧, 轻声问:“殿下如何了?”
邹妙缓缓摇头, 灯光映着侧脸,映出一层薄薄的泪光:“小腿还是没有知觉。”
她顿了顿, 指尖微微发颤:“殿下见我一直忐忑不安, 便追问我缘由。我没瞒住,只好都告诉他了。”她抬起眼,眼眶红了一圈, “从方才到现在, 殿下一直沉默着。我怎么宽慰都没有用……幸好你们来了。”
林菀往屋里看去。室内灯火通明,那张宽大的卧榻被屏风挡住了大半,看不见太子的身影。唯有断续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闷闷的,毫无气力:“谁……在哪……”
记得第一次去砇山坊时,太子的声音清越活泼,像山间泉水。此刻这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 连吐一个字都费力。
邹妙眼眶又红了几分。她侧身让开门口:“宋中丞,请进。”
宋湜紧蹙眉头,大步跨过门槛,清俊的面容凝重得像凝了一层霜。
林菀握住邹妙的手,跟在他身后。
绕过屏风,灯火骤然明亮。宋湜的脚步顿在榻边。他看见榻上的青年时,瞳仁猛然一颤。
太子躺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看见宋湜的刹那,眼睛里骤然亮起光:“阿、阿……兄……我……”
他越急,舌头越不听使唤。剩下的话全都堵在喉里,怎么也冒不出来。他急得整张脸都涨红了,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前衣襟,指节泛白,眼睛直直盯着宋湜。
“我都知道了。”宋湜单膝跪在榻边,握住姜临那揪着衣襟的手。他掌心滚烫,却在微微发抖:“施言已在配制解药。你且忍耐几日。”
太子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膛稍稍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