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内侍连忙紧紧扒住门缝,更努力地往外面探看:“他们从南宫过来……岂不是刚好与宋中丞他们擦肩而过?”
林菀心头猛地一颤。
万一他们回南宫时,与宋湜一行人撞个正着,那便坏了大事!
她攥紧拳头,在门后来回踱步:“不行不行,得想个法子……”
思绪急转间,她脚步忽然一顿:“何不将计就计?”
陈内侍疑惑地转头望来。
林菀定了定神,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飞快地说起来。
——
三道黑影掠过承光殿外,悄然潜入寝殿,却发现太子殿下并不在里面。三人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迅速扫视。榻上空空,被褥整齐。他们默然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出殿外,朝东宫后苑疾步奔来。
他们身穿内侍袍服,步伐却大刀阔步,毫不遮掩那股武人的悍气。很快,三人穿过敞开的苑门,沿着宫墙下的阴影,摸到了迎春殿侧面。
迎春殿里同样熄了灯火,不见宫人走动。唯有屋檐下悬挂的几盏灯笼,洒下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院里的青石砖。三人贴着墙根,避开灯火亮处,悄然朝寝殿窗边摸去。
忽然,大殿墙角后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三人惊骇回望,只见二十多名东宫侍从和宫婢从墙角后蜂拥而出,每个人手里都高举着灯笼。那些灯笼的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庭院,将他们包围起来!
一时间,庭院亮如白昼。
三人下意识抬袖挡住脸。
人群分开,林菀提着灯笼,款步走到三人面前。她抬起灯笼,往对方身上照了照,都是南宫内侍衣裳。
她脸上浮起疑惑:“你们是南宫的人?”
三个“内侍”脸上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其中一人迅速镇定下来,拱手道:“正是。”
林菀打量他们,眉头紧蹙:“我怎没见过你们?”
那“内侍”赔笑道:“小人新来没几天。林宫令若不信,可以询问傅昭仪。”他顿了顿,挺了挺胸,“今夜,是奉命来传陛下口谕的。”
“什么口谕,要深更半夜来传?”林菀自然不信。
那“内侍”正色道:“自然是陛下嘱咐的要事。需得面见太子殿下,才能通传。”他朝寝殿方向扬了扬下巴,“请太子起身吧。”
林菀拦在他面前:“太子已睡下了。”
“内侍”挺起胸膛,语气里带上几分傲然:“陛下口谕,太子都不接了吗?”他转眸环视四周那些东宫侍从,冷哼一声,“既如此,小人回宫只好如实禀告了。”他抬袖一拂,“让开!”
说罢,三人转身就要走。
林菀挑眉看了看远处,又看了看三人的背影,忽然堆起笑容,追上前道:“三位且慢。太子和孺子确实已经安寝。可否请三位在会客堂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太子起身。”
那“内侍”走过包围的人群,头也不回:“不必了。”
“就等片刻,喝杯茶……”林菀跟在旁边,还在挽留。
三人脚步不停,越走越快。
林菀脸上笑意淡了下来。她盯着那三人的背影,忽然厉声喝道:“哪来的贼子,胆敢冒充南宫内侍。拿下!”
话音未落,同样跟在后面的一众侍从当即冲上前去!
那三人猛地回身,见势不妙,将最近的两名东宫侍从一把推开,撞向后面的人。旋即夺路而逃,往前苑的复道方向狂奔!
“追!”林菀提裙就追。
陈内侍很快就冲到最前。
眼见离跑在最后的贼子越来越近,他猛地一个飞扑,死死抱住那人的腰。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滚进墙根。后面几个小黄门当即飞扑上前,压在两人身上,将那贼子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挣扎几下,再也动弹不得。
跑在前面的两个贼子听见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脚下慢了半步。
林菀已冲到了他们身后,伸手死死抓住其中一人的衣袖:“过来抓住他!”
被她抓住的那贼子猛地回身,一把扯过林菀。下一瞬,一只鹰爪般的手狠狠箍住了她的脖颈!
“让开!”那人厉声喝道,另一只手紧紧钳着她的肩膀,“否则对她不客气了!”
林菀的喉咙被卡得死死的,脸瞬间涨红。她双手本能地去抠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那人的手背,却只换来更紧的钳制。
旁边那贼子也停下脚步,护在挟持者身侧,虎视眈眈地盯着追来的众人:“让开!都让开!”
东宫宫人们提着灯围成一圈,却再也不敢上前。灯笼的光晃动着,照在林菀涨红的脸上。
就在这时,陈内侍忽然喊道:“林宫令,看这个!”
他高举着一个瓷瓶站起来,气喘吁吁地说:“从贼子身上搜到的!”
陈内侍转头看见林菀被挟持,脸色骤变。他疾步上前,拔开瓷瓶瓶塞,往掌心倒出一些白色粉末,继而愤愤盯着前面两名贼子,怒喝道:“放开林宫令!”
林菀被箍着脖子,视线已开始模糊。可在睹见那些白色粉末的刹那,她心中恍然大悟……
白阎罗……
他们半夜潜入东宫,是来给太子下毒的!
明日宫宴,长公主虽然答应不杀宋湜,说要看清党对小皇嗣的态度。但她终究还是不允许,太子和清党因那孩子而更加坐稳位置。
既然迟迟没有太子毒发的消息,绣衣使干脆趁夜来下毒,让太子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活死人”!
明日纵然公布了小皇嗣的消息,以后那孩子能依赖的皇亲,也只有长公主一人!
那“内侍”见事情败露,箍着林菀脖颈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他拖着林菀,和同伙往复道方向一步步后退。
前面,一群东宫宫人提灯紧紧跟随,可谁也不敢上前。林菀被掐得脸色青紫,呼吸已开始困难。他们眼睁睁看着,生怕激怒贼子下死手,将她活活掐死。
林菀咳都咳不出来了,脑子也开始昏沉发胀,只木然地随着那贼子的脚步移动。
不能……
不能就这样放弃……
她双手死死抠着脖颈处的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掰。终于,她抠出了一丝缝隙。
空气从那道缝隙里挤进喉咙,视野也清明了几分。
她抓紧这片刻的喘息之机,用只有身旁人能听见的声音,嘶哑说道:“我……是长公主……义女……是友……非敌……”
两个贼子对视一眼,身后箍着她的力道却没松:“林宫令莫要玩笑。若是友非敌,何故叫上一大帮人围剿我等?”
林菀又艰难地吸进一口气,声音微弱:“我也是……身不由己……”
快要窒息了。
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可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不能当傀儡……
无论如何,都要挣扎出一个……好好活下去的可能……
她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垂落。贼子以为她终于放弃了挣扎,冷笑一声,手劲放松了一些。
就在这一瞬,林菀迅速抬手,摸到发髻上的银簪,猛地抽出,用尽全身力气,朝身后那人的侧颈狠狠刺了下去!
“啊——!”一声惨叫划破夜空。
箍着她脖颈的手倏然松开。林菀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大口大口地喘息。身后那人捂着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林菀回头看了一眼,连忙跑向紧跟在后的宫人:“快上!”
剩下的那贼子见势不妙,再顾不上同伴,转身朝复道方向撒腿狂奔。一众宫人狂追而去。
林菀跑出几步,终于踉跄停下。她弯腰扶着膝盖,剧烈喘息。夜风灌进喉咙,像刀子刮过一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全是黏腻的血。袖管也溅了大片血迹,在灯笼的光里黑红一片。
她慢慢转头。
那人倒在地上,浑身抽搐。颈边的血像泉眼一般汩汩往外涌,在青石路上漫开黑乎乎的一大滩,触目惊心。
他圆睁着眼瞪她,双目如死鱼般微微凸出。灯笼的光落在他瞳仁里,映出一点微弱的亮斑。很快,他的手耷拉下来垂在地上,头一偏,断了气。
她竟然,亲手杀了人。
林菀浑身颤抖起来。颤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她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忽然想起数月前的深夜。看见岳怀之死状的瞬间,她惊恐得浑身发抖,转头躲在宋湜怀里,再不敢多看一眼。
可此刻,她竟能站在这里,静静直视这具尸体。
林菀闭上眼,深吸一口透凉的夜风。她压下浑身冷意,翻涌的恶心,还有几欲脱缰的颤抖。
呼吸渐渐平稳,她睁开眼,走上前,蹲在那人侧面,用另一只没有沾血的手,为他合上了双眼。
脚步声匆匆而来。陈内侍喘着粗气跑回来:“林宫令!最后一名贼子抓到了!”
林菀站起身。
“很好。”她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冷静得没有波澜了,“劳烦把这收拾一下,不要留下血迹。”
陈内侍担忧地望向她的右手:“林宫令,你的手……”
林菀轻轻摇头:“没事。都是贼人的血,洗洗便干净了。”
很快,宫人们押着最后一个贼子回来。其中有几人抬走了地上的尸体,又有人提来一桶桶水,冲刷着石板路上的血迹。水冲刷过的地方,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石缝蜿蜒流走。
林菀看了一眼,转身往后苑寝舍走去。
后半夜了。明月西垂,是一夜最暗的时候。她紧绷了大半夜的精神终于稍稍松懈,只觉满身疲惫,脚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但刚走了两步,远处宫墙的角门忽然被“咚咚”敲响。外面还传来喊声:“开门!”
林菀心底咯噔一声。她猛地转身,看向正拎桶冲水的陈内侍。
两人沉默对视一眼。
林菀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应该是禁卫。你们收拾干净再去开门。我去换衣服!”
“是。”
林菀提起裙摆,匆匆奔向后苑寝舍。她边跑边脱下外袍,胡乱擦拭手上血迹,又揉成一团,一进房就塞进了衣箱最底下。
她迅速找出干净外袍穿好,又就着盆里的冷水洗净双手,将盆中水倒进庭院里的花丛。这时,已能听见外面远远传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