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声?”那是陈内侍的声音,还带着困惑,“什么喊声?小人一直在守夜,并未听见什么喊声。”
然后竟是霍衍冷傲的声音:“方才,墙外巡逻的禁卫来报,听到东宫里头传出男子的喊声,似是受到袭击。”
他声音一顿,变得凌厉:“本侯特来向太子殿下问安。你一味阻拦,到底是何居心?”
陈内侍的声音弱了下去:“小人岂敢欺瞒君侯……”
“让开!”霍衍厉声喝令。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他往迎春殿这边来了!
林菀赶紧拎起门口的灯笼,疾步迎了出去。
绕过墙角,远远便看见霍衍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两名持剑禁卫。陈内侍带着两个小黄门在一旁根本拦不住,急得满头是汗。
林菀快步上前,笑着款款一礼:“奴婢见过君侯。”
见是她来,霍衍顿住脚步,抱臂打量起她来:“林菀。”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丹凤眼里带着几分复杂神色。
“嗯?”林菀歪了歪头,一脸疑惑。
“东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霍衍盯着她,目光锐利。
林菀瞥了一眼旁边面色紧张的陈内侍,又看了看霍衍身后那两名禁卫。她微微一笑,柔声道:“东宫宫人不敢说实话。半夜三更,太子和孺子还在因小事争吵。兄长莫要前去戳穿,让殿下丢脸嘛。不如,与我移步一叙?”
霍衍一愣。
竟是第一次听她唤自己兄长。这两个字从她唇间逸出,带点软软的尾音。他心中一荡,却又迅速收敛神色,警惕地瞧着她。但警惕里,又多了一丝松动。
“去哪?”他冷哼一声,“呵,突然示好,肯定又打了什么坏主意。”
林菀不接话,只朝陈内侍说道:“劳烦派几个人,布置一下东北角楼,端些酒菜。我与霍侯有话要说。”
她递去一个眼色。
陈内侍看懂了,连忙应承下来,拉着身旁的小黄门匆匆离去。
林菀朝霍衍款款一礼,提起灯笼转身,朝宫墙东北角走去。她的背影袅娜娉婷,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兄长请随我来。”
那是东宫离南宫最远的地方,听不见南宫传来的声音。
在看到霍衍的刹那间,林菀心底便闪过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她要把他拖在这里。
直到天亮。
拖到一切都成定局。
身后,霍衍盯着她的背影,鬼使神差般地迈开了脚步。
——
林菀带着霍衍绕过前苑承光殿,边走边说:“兄长,傍晚时来去匆忙,回府之后旁边又有人,有些话不方便说。”她温软的声音飘在夜风里,“思来想去,我仍觉得,要与兄长畅聊一番,把话说透。”
霍衍走在她身侧,闻言嗤笑一声:“怎么,又让我顾全大局?或者给宋湜帮忙?”
林菀摇摇头:“到地方再说。”
霍衍眼中闪过疑惑,却也没有再追问。
没多久,两人走到东北角楼下的小门。林菀瞥了眼跟在身后的两名禁卫,轻声道:“兄长,那些话,我只能对你一人说。”
两名禁卫有些担忧地望向霍衍:“君侯……”
霍衍盯着林菀。他不信她要说什么暧昧之语。这些年认识她,她若要说,早就对他说了。他也不信她会对自己不利。她一个女娘,他是身强力壮的武将。论力气论武艺,她远不是他的对手。
犹豫一瞬,他扬起手:“你们在这等我。若有异常,立刻上来通报。”
“是!”两名禁卫异口同声。
林菀暗暗松了口气。她弯了弯唇角,提灯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霍衍跟在她身后。
两人爬上盘旋的楼梯,来到角楼最上层。这是一间位于宫墙之上的小屋,不过一丈见方,逼仄狭小。但短短时间里,屋里已经挂上了灯笼,摆好两张案席,案上还有蒸肉、酒坛和碗筷杯盏。
林菀心中暗叹陈内侍手脚之快。她放下灯笼,邀请霍衍就座:“仓促之间,蒸肉和酒都是凉的,还请兄长见谅。”
灯笼将屋里照得透亮。旁边有一扇通往宫墙的小门,门扉半掩,外面是一片漆黑夜色,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
霍衍环顾一圈,跨步坐下,摇头一笑:“冷酒冷肉配冷风,倒也别有一番情致。”他抬眼看她,“说吧。特意把我叫到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鬼地方,到底要说什么?”
林菀端身跽坐,伸手掀开酒坛封盖。酒香顿时逸出,盈满狭小的空间。
“兄长,我想聊聊,你我的未来。”她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向霍衍。
霍衍低头瞧着杯中酒,酒液清澈,倒映着晃动的灯笼光斑。他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笑意:“怎么?想到侯府里来了?”
林菀摇头:“兄长,你我情谊若仅限于男女之情,总有耗尽的一日。到时相看两厌,话都懒得多说半句,又有什么意思。”她顿了顿,抬眼瞧他,“只有合作互利,情谊才能天长日久。”
霍衍眯起眼:“合作?”
林菀垂眸顿了片刻,似在深思熟虑。再抬眸时,她的目光沉静而笃定:“你我的未来,便是大齐的未来。”
霍衍抬起眼皮,目光刹那锐利如刀。
林菀迎着他的目光:“还是换一句直白的话吧。兄长,大齐的未来,掌握在你我手中,不是吗?”
霍衍定定看着她,忽然朗声笑开:“本侯不过一个小小的虎贲中郎将,阿菀不过是个东宫宫令,就敢说这种胆大包天的话。真有意思。”
他看着她,目光里除了审视,又多了一层更深切的遗憾。
这样有意思的小娘子,怎就喜欢上了宋湜那厮。
要不,干脆抢过来算了。
霍衍心头升起一阵烦躁。他一身骄傲,又不允许自己放低身段,于是他伸手去端耳杯,想痛饮一口压压烦闷。手刚碰到杯沿,又顿住了。他盯着那杯酒,眼中闪过迟疑。
林菀看在眼里,忽然爽朗笑出声:“兄长莫不是怕我下毒害你?”
她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大口,又放下耳杯,抬袖抹了一把唇边残酒:“怎么,我都敢喝,兄长竟不敢喝?”
霍衍挑眉:“正在值夜,不敢喝酒误事。”
林菀撇了撇嘴,嘟囔道:“兄长,难得兴之所至,我想掏心掏肺说几句话,你却要扫兴。”她抬眼看他:“明日只是下午宫宴,母亲也说过不动干戈了。兄长喝几口,明早睡个饱,又不会误什么事。”
霍衍盯着她脸上的遗憾表情,心头闷堵又涌上来。他忽然端起耳杯,仰头一饮而尽,把耳杯重重撂在案上:“接着说。”
林菀露出满意的神情,又给他斟满:“兄长年纪尚轻,虽只任职虎贲中郎将,但身为霍家子孙,假以时日,定然统领兵马,一呼百应。”
霍衍轻轻勾起嘴角。
“未来小皇嗣的亲生母亲,是被我带大的义妹。”林菀缓缓道,“太子惟命是从的兄长和军师,对我也百依百顺。”
霍衍脸上笑意忽淡。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端碗饮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既能影响清党,又能影响小皇嗣。”
他看着她,目光里升起一丝佩服:“你还是我母亲的义女。放眼天下,左右逢源到这种程度的,你是独一个。”
林菀淡淡一笑。昏黄灯火映照下,她的笑颜仿佛含羞待放的花朵,温柔中透着几分不可捉摸。
霍衍忽然觉得脑子有些晕,许是酒意上涌了。
林菀忽然正色道:“你我心知肚明,母亲对太子做了什么。按时日来算,太子迟早毒发。母亲若强行扶立小皇嗣,以此压制清党,又无法杀尽士人,难保清党日后不会生乱。”
“那又如何?”霍衍漫不经心地一笑。
林菀语重心长起来:“可是兄长,六王之乱才平息短短二十余载,大齐再经不起一次内乱了。届时朝堂内乱,社稷崩塌,百姓沦为流寇。你在梁城,又如何能安睡?”
霍衍用拇指摩挲着杯沿,迟迟不语。
林菀再次斟满他的酒杯,认真说道:“兄长,母亲这一党的掌事人,该换成你我了。”
霍衍猛地抬眸,目光冷冽锐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被他那样盯着,林菀的心突突狂跳起来。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要挣脱提线傀儡的身份,要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这一步,她迟早要迈出去。
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竭力稳住声音,不让那一丝颤抖泄露出来:“母亲年纪大了,迟早有精力不济之时。该由你我接过她的担子,为她分忧才是。”
林菀恳切地看着他:“我在宫里,你在宫外。以你我情谊,凡事商量着来,互相配合。天下何愁不能安定?”
她顿了顿,又道:“待我养大了小皇嗣,母亲也可以放心安度余年,不必时时担忧清党掌权。兄长,你说呢?”
霍衍注视着她,眼里渐渐浮起诧异:“林菀,我发现,以往都把你想得简单了。”
林菀浅浅一笑:“我从来都不复杂。从小到大,都只希望过得平安顺遂。”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可惜情势让我身不由己。”
她端起耳杯,定定注视着霍衍:“我自十五岁进府,十八岁开始服侍长公主,与兄长结识九年。兄长若相信我的为人,认同我今日这番话,便饮下此酒罢。”
霍衍接住她的目光。她的瞳眸清澈坦然,没有闪躲和心虚。
半晌,他忽然问道:“那宋湜呢?”
林菀一怔。
“在你的未来里,他又站在什么位置?”霍衍又问。
她完美的微笑露出一丝不自在,被霍衍敏锐地捕捉到了。每次提到宋湜,她便会露出这样的破绽。那是发自内心的牵挂,藏都藏不住。
霍衍心中那股烦躁,越来越旺了。
这时却听她说道:“既然对兄长掏心掏肺,我不该隐瞒。宋湜未来自然也要与我合作。他稳住清党士人,天下才能真正安定。”
霍衍盯着她:“只是合作?”他发觉,自己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酸涩。
林菀微微一笑,还带着一点羞涩之意:“其他的事,兄长听了又不高兴。”
霍衍再没接话,而是端起耳杯一饮而尽。清冽甘醇的酒液划过喉咙,激起一阵苦辣。他嫌不够,干脆拎起酒坛,仰头咕咚咕咚灌下。直到整坛饮尽,他才重重放下酒坛,打了个酒嗝。
而他还在嘴硬:“我是你兄长,有什么听不得。”
林菀默默数了数摞在墙边的酒坛,还有七坛。
应该……够了吧。
今夜把霍衍灌醉在这。明日一早朝堂生变,至少禁卫无法被轻易调动了……
想到这,她赶紧又拎两坛打开封盖。一坛放到霍衍面前,自己举起另一坛:“兄长爽快!今夜,便让阿菀陪你喝到天亮!”
霍衍转头看向屋门外。外面仍是一片浓稠黑色。他嗤笑一声,拎起酒坛,与林菀手中的酒坛轻轻一撞:“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