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已被仆妇搀扶至身前,含笑望着她。一旁的俊逸青年正是太子。他身着赤红锦袍,腰佩玉珩珠串,通身华贵。乌发里的几缕银丝,为他添了许多沉稳气度。此刻他面容沉静,与在砇山坊赏画时的雀跃少年判若两人。
“见过太子殿下,”林菀起身朝太子一礼,旋即绽开甜笑,疾步到长公主身边,“这段日子,奴婢每夜都梦到殿下。日盼夜盼,总算把殿下盼来了!”
“你这张嘴啊!”长公主唇角微扬,指尖轻点她额头。
林菀笑着指向阶下两顶竹舆:“二位殿下请。”说话间,她悄然回眸,果然在人群中瞥见宋湜的身影。
前几日看过宾客名单,她早知宋湜在受邀名士之列,前来品评书画。
当世公认的两位书法大家,乃是宋太傅和许司徒。宋太傅早已过世,宋湜承袭祖父遗风,又年少成名,自然在邀。许司徒年事已高,向来不爱凑热闹,便让许骞代为列席。
余下几位有清流名士,亦有长公主麾下官员。今日为贺太子生辰,纵使两边平时再不对付,这时也要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此刻,宋湜正缓步前行,静听旁人高谈阔论。诸士高冠博带,广袖翩然。但放眼望去,唯有一袭青衫的宋湜,挺拔俊秀,显得卓然不群。
巧的是,宋湜也抬眸望来,与她的目光不期而遇。
车马喧嚣,人声鼎沸。
两道视线在空中悄然交会。
不知何故,林菀忽觉心慌,忙提裙迈过门槛,去追长公主的竹舆。
——
“那是云栖苑的女官?沚澜为何看她?”人群里,许骞凑近宋湜,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苑门。
宋湜收回目光,淡淡瞥了眼身旁好友,默不作声。
“问问而已,还是头回见你看一位娘子。”许骞撇嘴,压低声音又道:“前几日,邹奉文一回太学,我就问清了始末。他有个阿姊是云栖苑女官。他们自幼一起长大,感情很深。他入狱后,那位阿姊急着救他呢。所以云栖苑的人关注他,原是为了这个。”
宋湜唇角微抿,淡然道:“我知道。”
许骞讶然:“先前你不是不知道么?”他顿了顿,又道:“总之,今日我将邹奉文带来了。机会难得,他可以参加雅集,博个声名。”
宋湜诧异地打量许骞:“倒是位尽心尽责的好夫子。”
“可不是么。”许骞昂首挺胸,轻捻长须,阔步前行。
——
一行队伍穿过重重回廊。林菀随侍在竹舆旁,一路说笑,把长公主逗得眉开眼笑。她留意到,后方竹舆上的太子却笑意寥寥。多半时候,他只安静欣赏苑景,不知在想什么。
行至湖畔,一座三层阁楼临水而立,匾额题着“枕波楼”。秋叶掩映飞檐,倒映在潋滟湖光中。楼下空地上,早到的宾客匍匐恭迎。霎时间,山呼震耳。
长公主和蔼微笑,对人群轻轻抬手。林菀朗声道:“殿下有谕,诸位不必多礼。”
谢恩之声此起彼伏,又是一阵喧嚷。林菀刚扶长公主下舆,便见一名小厮从远处廊道疾奔而来。
她心一沉,不动声色退后几步,让殿下一行先上楼。她立即转身走向角落。那小厮气喘吁吁地禀报:“林舍人,清平侯车驾已到外面树林。即刻便要进门了!”
林菀面色一凛,低声吩咐:“先引清平侯绕路,再带他与其他宾客寒暄。”
“是,”小厮匆匆离去。
林菀抬眼扫视四周,世家子弟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谈笑。
没有要找的人。
她快步赶回枕波楼下,恰遇一列仆婢端着糕点正要入内。她上前将张媪拉到一旁,低声问:“宋易到了吗?”
张媪忙答:“早就到了,正在后头等殿下召见。舍人有何吩咐?”
“快把宋易带来!”林菀接过她手里的托盘,“这里交给我。”
“是。”张媪领命离去。
林菀略松口气,又对楼前守卫嘱咐几句,才匆匆追上已上楼的仆婢队伍。
三楼殿阁明净,轩窗四开。窗外云栖湖波光粼粼,另一侧秋色正浓,黄绿交映。长公主和太子已端坐主位,八位名士分坐两侧,两人一席。
新上楼的仆婢正在案前布置茶点。林菀上来时,唯独最外侧宋湜和许骞案前尚空。她上前跪坐在二人对面,将盘中糕点一一摆上。
宋湜身姿挺拔如松,静坐案前。抬眸间,见她俯身摆盘时,那缕发髾垂下。他心头莫名烦躁,移开视线,却又不经意瞥见她舒展的腰线。
昨夜梦境碎片倏然掠过。
她依偎在他怀中,身躯温软,絮絮低语。
宋湜骤然握拳,闭目凝神。
而在林菀看来,却是他瞥她一眼后,便烦躁地合上了眼。
明明上次还心平气和地说话,今日又冷脸相对,这人怎如此反复无常。
她本就因即将到来的场面而心神不宁。见他这般态度,更不痛快。待摆完糕点,她淡淡说了句:“二位请用。”
宋湜睁开眼,看着案上冒着热气的酥饼,忽问:“林舍人为何亲自来送糕点?”
林菀起身的动作一顿:“人手不够。”
望着宋湜清俊的侧脸,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托盘边缘,轻唤一声:“宋御史……”今日不是私下场合,还是唤官职更显礼数。
“何事?”宋湜微微抿唇,袖中的手捏得更紧了。
“稍后……”林菀欲言又止。
她想说,稍后宋易会来,望他莫要动怒。
但转念一想,他若知宋易会来,必定震怒。跟他也不熟,这般轻飘飘的劝慰不仅没用,还显得虚伪。
于是她改口道:“无事,二位请用。”林菀微微颔首,拿着托盘退到一旁。
宋湜疑惑看她,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外。
“就说你一直在看那女官吧,还瞪我。”同席的许骞忽然凑近低语。
宋湜回头瞥向好友:“你太吵了。”
许骞不以为意,转头望向窗边正与仆婢说话的女子,压低声音:“我这是为你高兴,眼看我都有三个孩子了,你这木头总算会关注女娘了……”
他收回目光,又叹气:“但也为你忧心。她是长公主近侍,你祖母那关可不好过。”
宋湜蹙眉睨来:“只说一次,我与她毫无干系。真该让你的学生们听听,许博士有多庸俗。我不过看了人一眼,你连孩子都编排上了。”
“我说的是自己的孩子!是你在想孩子吧!”许骞急了,忙又压低嗓音,“罢了,懒得跟你辩。但你得知道,我祖父和你祖母,还盼着两家联姻,让你娶我妹妹过门呢。”
宋湜冷冷道:“此事我早已回拒,别再提了。”
“好好,不提便是。”许骞无奈摇头。
这时,楼梯口的仆从朗声通报:“登郡宋易,谒见二位殿下!”
话音一落,四座惊讶目光纷纷投来。
宋湜眸光骤寒。
许骞凑近低问:“你堂弟不是在家准备策试么,你怎没说也带了他来?”
说话间,宋易已轻快登楼,手捧一卷帛书趋步上前见礼。
宋湜盯着他,冷声道:“他自己来的。”
许骞顿时震惊:“寻常人可进不来今日雅集,他走的什么门路?”
宋湜紧抿薄唇,目光如冰,转而望向林菀。
方才她欲言又止,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说】
注:紫菀功效参考来源于网络搜索信息。
第19章 假画
可惜才与他说好和睦相处……
主位上,长公主微露讶色,旋即含笑望向宋易。
林菀跪到妇人身侧,低声道:“宋郎君前日致信苑里,说多日不见殿下,甚是思念。近来他作了一篇《伏狼山赋》,书法亦有进益,殿下可要看看?”
长公主眉眼微弯,和蔼说道:“念来听听。”
“是,”宋易躬身一礼,展开帛书。
察觉到旁边堂兄的冰冷视线,他不自在地深吸一口气,才开始诵读:“余夜宿书院,魂驰峻岳,梦入苍茫,忽有神人踏松涛而出……”
赋文里说,他某夜入梦,魂游荒山得遇山神,听闻了一桩旧事。
多年前,一位孤女带幼弟入此荒山,遭遇野狼。那女子毫不畏惧,持火把与狼相斗,终于将其杖毙。她被狼咬得遍体鳞伤,扔拖着幼弟艰难前行,倒在一家猎户门前,幸得相救。
百姓念其勇毅,将荒山更名为伏狼山。山神深为感佩,愿将此事告知有缘人,请他传扬后世。宋易梦醒后久久难以忘怀,遂依山神所言,将此事记录下来,令世人铭记。
听着赋文,座中有人频频颔首,有人神色复杂地瞥向宋湜。
林菀捏紧衣袖,悄然窥探长公主脸色。殿下始终含笑注视宋易。她暗地松了口气。
许骞越听越纳闷,转头低问宋湜:“这是以前六王之乱时,长公主带圣上逃难的真事吧。应该只有一些老臣知晓,我还是听祖父提过。你堂弟年纪轻轻如何知道的?你告诉他的?”
宋湜摇头。
许骞又听了几句,忍不住皱眉:“今日给太子贺生辰,他却如此谄媚长公主,还要不要清誉了?”见宋湜脸色愈沉,他没再多说,只小声嘟囔:“谁跟他说的这些啊。”
“想必是,有人特别授意。”宋湜冷眼看向林菀。
待宋易读完赋文,林菀上前取走他的帛书,转身呈给长公主。短短几步路,全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唯有宋湜的眼神像一道冰刃,直直刺来。
林菀暗暗攥紧帛书。
看来他已猜到了。
宋易这篇赋文,就是她授意所写。
谁让前几日传来的宾客名册上,赫然列着岳怀之的名字。殿下才冷落他没多久,又准他参加雅集。定是他使了什么手段,让殿下念起旧情。
他就是想出风头,重赢殿下欢心。一旦得逞,岳府亲族行凶之事,便会像从前那些恶行一样,被轻轻揭过。今后他只会变本加厉。下一个冤死的,又会是谁?
呸!
担心他报复尚在其次。她更是看不惯,岳怀之每次仗着殿下宠爱,纵容身边人作恶,最后只推他们顶罪,自己安然无恙。御史台、廷尉府、京兆府那帮人,对他毫无办法。
这回,她不想再坐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