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见到名册,她便派人给宋易送信,问他是否愿来雅集。他一口答应,还精心准备起来。总之,绝不能叫岳怀之独占殿下的目光。一旦他失了殿下的抬举,便没法再骄横下去。
只是,名册上还有宋湜。
到时,他定要恨她引堂弟不务正业。可短短时日里,她别无选择。
反正,他厌恶她也不差这一回。
虽早有准备,但林菀坐回长公主身边时,胸口仍阵阵发闷。她垂眸盯着地面,避开宋湜投来的视线。
可惜了。
才与他说定,今后和睦相处的……
长公主笑着看完帛书,转递给太子:“太子也看看。”
太子接过细读起来。方才他就听得专注,只是一直面无表情。
此时,一位须发皆白的士人拱手道:“若老臣没记错,文中所述,应是当年长公主携圣上避乱的旧事。那时殿下刚及笄,带着年少的圣上辗转两年,历经艰险,终抵北境定乾军。又说服霍将军率兵南下,平定六王之乱,辅佐圣上登基。”
长公主斜倚凭几,静听不语,唇角微扬。
老者越说越激动:“殿下定鼎江山,稳固社稷,立下不世之功!岂止百姓敬仰,神明感佩,老臣亦深为钦佩!此等功绩,自当传颂天下!”
长公主展颜一笑,抬手抚过额角的月牙疤痕,“三十多年了,本宫都快忘了。倒是狼爪留下的这道疤,至今未消。”
她容颜仍明丽,但岁月终究留下了痕迹。很难想象,眼前梳着高髻,满头金簪,体态雍容的贵妇人,曾是带幼弟长途跋涉,嚼过野菜草根,从狼爪下博出一线生机的勇毅少女。
她看向宋易,温和问道:“阿易,你当真梦见了山神?”
宋易撩袍跪下,坦然说道:“不敢欺瞒殿下,易年少时曾听长辈提及往事,便对殿下心生敬仰。今假托山神之名,只为写下心中多年的夙愿。”
“那便如你所愿,”长公主笑着吩咐林菀,“叫人抄录几份,传阅宾客。”
“是,”林菀恭敬应下。
至此,她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这步棋,赌赢了!
先前,宋易来信问她该如何准备时,她便想起一件往事。
那时她还是殿下身边侍婢。某日,宫中黄门送来一盒贡品面脂,说有祛疤奇效。长公主拿起面脂,随口问她:“阿菀,你说本宫该不该用?”
林菀乖巧应道:“殿下无需以色侍人。此事无关该不该,只在于殿下想不想。”
长公主闻言大笑,顺手将面脂赏给了她。
自那时起,林菀便明白了,殿下从不介意被人看到这道疤。
回忆转瞬即逝,她迅速回神。
太子已读完赋文,恭敬说道:“姑母功绩,理应传颂天下。”
林菀上前接过帛书,余光瞥见座中几位年长的清党士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长公主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拍了拍身旁席位:“阿易,坐这儿。随本宫一道听听名士品评书画,涨见识。”
宋易喜出望外,忙躬身谢恩。
席间许骞愕然瞪大眼,转头低语:“长公主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宋湜指节微紧,面上仍平静。他看着兴冲冲坐上主位的堂弟,没有说话。
宋易落座后,朝林菀投来感激一瞥。她微微颔首回应。忽然,她又察觉宋湜的目光落在身上,依然冰冷。
林菀只觉如芒在背,便拿起帛书退至窗边角落,召来仆婢吩咐速去抄录,分发给宾客。
这时,楼梯口的侍从朗声通报:“清平侯岳怀之,谒见二位殿下!”
林菀心下一沉,立刻抬头望去。
该来的,终究来了。
许骞也是一震。他看了眼楼梯,又担忧地望了眼主位,低声道:“岳怀之来了!”
“知道了,”宋湜语气平淡。
见好友如此镇定,许骞忍不住着急:“你真是天塌了都坐得住。岳怀之看见你堂弟坐在那儿,还不得生吞了他。”
宋湜轻嗤一声,垂眸端起茶杯:“他自找的。”
“唉!”许骞重重叹气。
说话间,岳怀之疾步上楼,目光直直看向长公主。见她身边坐着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他先是一愣,旋即眸中迸出嫉恨,又迅速恢复如常,走到场中跪地行礼。
“快起来,”长公主笑盈盈望着他,亲切问道,“怀之今日带了什么来?”
岳怀之起身展开手中卷轴。众人同时惊叹出声。
画上是一位雍容慈祥的神女,赤足踏云,含笑垂眸。她容貌姣美,衣袂翩飞,身旁还有麒麟、凤凰环绕相伴。
“这是阆风散人的画作吧!”白发老者惊叹,“近来梁城炙手可热的画师,排队许久都求不到一幅新作!岳侯如何得来的?”
林菀立刻看向一旁,今日阿妙也在楼上奉茶。她也望了过来,轻轻摇头。
太子一改方才平静,直直盯着画卷,半晌才问道:“连孤都不曾见过这幅画,岳侯从何处得来?”
岳怀之忙答:“臣几经周折,打听到散人隐居之地。臣数次登门拜访都被拒绝。但精诚所至终得一见,还请他绘下了这幅神女图!”
林菀震惊地看向邹妙。
他在撒谎!
阆风散人是阿妙的化名,岳怀之不可能见过!
如今上行下效,士人盛行雅好书画之风。而砇山坊是梁城最大的书画坊,往来皆是权贵。林菀早就问过阿妙。阆风散人的传闻,都是砇山坊为抬价编造的故事。传得久了,越发神秘,画价便水涨船高。
邹妙厌恶蹙眉,悄然捧着茶壶退后,往窗边走来。
席间名士纷纷惊叹。
“散人竟然肯见岳侯?”
“听闻那位是隐世高人,从不见客啊。”
“岳侯岂是常人能比啊。”
一时间,众人投向岳怀之的目光,有疑惑,有羡慕,还有惊讶。岳怀之微微昂头,面色逐渐得意。
太子急切追问:“岳侯快告诉孤,散人住在何处?是何模样?”此刻的他,又变回那个兴奋看画的少年。
岳怀之轻咳一声,道:“是位年近耄耋的修道高人,须发皆白,精神矍铄。臣已答应散人,为保修行清净,决不外传他的隐居之所。”
太子脸上泛起深深的失望。
岳怀之又深情地看向长公主:“散人听臣描述心中神女,深受感动,一气呵成绘就此图。他对臣甚为欣赏,直言臣是有缘人,当以此画相赠。”
“这厮还跟上学时一样爱慕虚荣。”席边的许骞浑身一抖,忍不住对宋湜低声抱怨,“又是个有缘人。这些山神散人,怎么天天到处感动。”
原来十多年前,许骞、宋湜和岳怀之都曾是太学同窗。
宋湜瞥了眼画卷,目光明澈:“他在说谎。”
“啊?”许骞震惊转头审视画卷,又不好动作太大,只得微微探头。
窗边角落,邹妙走到林菀身旁,眼眶泛红。她强忍泪水,低语道:“他那幅画是找人仿的。对方技艺甚高,几可乱真。但我宁愿死了,也不愿他利用阆风散人来博名声。”
林菀愕然。原以为,岳怀之在砇山坊买了画,再编造阆风散人对他的赞誉,给自己贴金。她正觉恶心,没想到这画还是假的!
世上本无阆风散人,外人自然无从得见。岳怀之声称见过,旁人即便怀疑,也拿不出证据反驳。
除非知情人当面揭穿。
但砇山坊向来信誉极好,从不暴露画师和买家身份。这里也没砇山坊的人。岳怀之就是知道,今日无人能揭穿他。
太不要脸了!
林菀忍着恶心反胃,低声问道:“可要阿姊站出来戳穿他?”
邹妙却摇头:“砇山坊有规矩,他们为卖高价,会保密画师身份。同样,画师亦不能暴露身份。我们签了契约。一旦违约,就再不能在那寄卖了。”
林菀不禁蹙眉。
看阿妙神色犹豫,应不愿暴露她是阆风散人。可心里又难受,不愿化名被这厮利用。左右为难,只能自己憋屈。
这可如何是好……林菀望向场中。
长公主含笑望着岳怀之,眼神比看宋易时更柔和:“怀之心中的神女,是哪位?”
“正是殿下。”岳怀之目光灼灼,直视长公主。
她眉眼弯起:“本宫不过寻常女子,如何当得起神女名号?”
岳怀之温柔应道:“殿下光彩照人,九霄碧落无人能比。若殿下当不起,世上再无人当得起。”
两人对视,旁若无人。
嘶……林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实在忍不了!
这厮又来蒙蔽殿下!
她恨不得立刻揭穿,却不能说破阿妙身份……真是难办……
林菀飞快思量,忽然灵光一闪!
她附在邹妙耳边低语几句,见对方点头,便走到长公主身侧笑道:“岳侯得见高人,下官好生羡慕。不知岳侯是何时拜访的高人?”
岳怀之见是她,脸色一沉:“八日前。”
“哦……”林菀恍然,又问,“不知岳侯见到的阆风散人,是男是女?”
众人纷纷看向林菀,面露不解。按岳怀之描述,散人须发皆白,分明是位老翁。唯有宋湜的目光带了一丝探究。
岳怀之冷嗤:“你什么意思?本侯说得不够清楚?一位老道,年近耄耋,须发皆白。”
“啊?”林菀故作惊讶,“可真巧!前些日子,下官收了一幅阆风散人的自画小像。画上分明是位年长道姑呀。”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岳怀之眯起眼,目光森寒。林菀唇角带笑,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长公主轻轻挑眉,若有所思。
太子则震惊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