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暗自叹气。
这个霍衍,是她进府后最头疼的人物。
身为长公主唯一的孩子,从小宠着养大,顽劣得远近闻名,故而诨号“小魔头”。府里仆婢都知道,殿下宽厚和善,小君侯却喜怒无常,伺候他时无不战战兢兢,万万不能在他面前犯蠢。
林菀竭力平复气息,抬眸甜笑:“靖襄侯,指使邹彧供出您的人,正是奴婢。”
“阿姊!不是的!”邹彧急欲上前,却被虎背熊腰的军士挡住。
霍衍随手一掷,羽箭直射邹彧面门。
“等等!”林菀愕然惊呼,已来不及阻止。
邹彧忙偏头闪避。箭镞擦过他耳际,深深没入石缝,羽尾颤动的嗡鸣不绝于耳。
林菀松口气,又绽开笑颜:“既是奴婢教唆了他,还请君侯直接找奴婢算账。”
霍衍眉梢微挑,挥手示意。那几名军士便让开道路。邹彧急忙奔到林菀身边:“阿姊……”
“我与君侯说几句话,你快去雅集。马上就开始了,许博士正找你。”林菀瞥了眼霍衍,笑道,“今日宾客众多,君侯不会怎样,方才也就是吓唬你罢了。”
霍衍嗤笑一声。
“但是……”邹彧欲言又止,脚底迟迟不挪步。
林菀往外推他:“快去跟许博士解释一下。”
邹彧恍然会意:“好!”
“只会跟先生告状的蠢材。”霍衍目送学子疾奔而去,转头看向林菀,“既然找你算账……”他缓步逼近,“林舍人,打算如何赔偿本侯受损的名声?”
高大身影笼罩下来,林菀步步后退,心中不停腹诽。
他的名声一塌糊涂,还能损失到哪去?
众所周知,小魔头万分讨厌岳怀之。
他曾派人在马车垫子下塞了十几条蛇。岳怀之坐上没多久,几条蛇钻进衣摆,吓得他当街跳车崴了脚。
又曾在酒里下过毒。刚巧那日岳怀之胃口不好,只浅饮一口,回去便卧榻三天,上吐下泻。
还曾在狩猎时,一箭射中岳怀之坐骑。马匹臀部中箭狂奔不止。岳怀之死命攥住缰绳,直到马匹精疲力竭停下,才翻身滚落下马,脚软得都站不起来。
这些事在梁城闹得人尽皆知。连林菀都可惜,岳怀之怎如此命大。为此,长公主狠狠斥责了霍衍,气得他跑去北境,投奔统领定乾军的叔父。
三年后,他才被调回梁城出任虎贲中郎将,却愤而开府另住。不过,这倒让府里仆婢们松了口气。
供出他是讨岳檄文的幕后主使,外人只会觉得合情合理。故而三司会审时,宋湜称此乃长公主家事,外臣不便置评。另两府忙不迭附和。他们可惹不起这祸世魔头,谁都不敢再查下去。
但细想,小魔头无法无天,对付岳怀之的手段简单粗暴。散布檄文绝不是他的风格。所以张砺不信口供,但另两府宁可信其有,只想赶快结案,绣衣使只能放人。
眼下霍衍找上阿彧,定是风声传到了他本人耳中。
林菀早想过,即便霍衍追究,也强过阿彧在台狱受折磨。到时她再设法周旋。毕竟对付这小魔头,她尚有些经验。
突然,后背撞到一块石头。
她无处可退了。
林菀忙屈膝一礼:“感谢君侯救命之恩!奴婢擅借君侯威名,罪该万死。只求君侯开恩,将此抵作从前许过的赏赐。”
霍衍站定抱手,被气笑了:“林菀,你难道忘了本侯说过什么?两年前圣上寿宴,我遗失贺礼,你暗中周全还瞒过了母亲。当时问你要什么赏赐。你说没想好。转眼两年,结果……”
他俯身逼视:“你就为这等蠢材,败坏本侯名声,还敢说是我许的赏赐?”
林菀紧贴石头,飞快说道:“君侯一诺千金,自然要用在救命关头!对奴婢而言,这便是最好、最重的赏赐!”说着,她脚步轻挪,试图绕开堵住退路的石头。
霍衍侧身抵住石头,挡住她的去路:“本侯只答应赏赐物件,你却要本侯替人顶罪。我同意了吗?”
林菀甜笑:“但君侯得到了讨岳同盟的助力呀!”
“那帮学生?”霍衍不以为然,“不需要。”
“君侯此言差矣。六年前,您就想除掉岳怀之。奈何他狡猾命硬,反倒让他趁机博取殿下怜惜。所以,您不如换个思路,比如……”林菀在脑中飞快思索,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比如您也可以借力打力。岳怀之多行不义,早失人心。这次太学生一闹,殿下便冷落他多时。说明,此乃可行之计!”
霍衍托起下颌,竟琢磨起来:“有几分道理。”
林菀趁势道:“而君侯您,正是讨岳同盟的主帅!在您的指挥下,大计可成,指日可待!”她抬手握拳,目光炯炯。
霍衍眯眼审视她片刻,忽笑道:“说得不错。本侯便封你为讨岳同盟大军师,负责筹谋联络,以此将功补过。”
看他高兴起来,且不再追究她的过错,林菀暗松了口气。
她连忙一礼:“奴婢领命。禀君侯,今日岳怀之在雅集上,拿了一幅仿冒名士的画作蒙骗殿下,已被奴婢当众揭穿!”
霍衍凤眸弯起:“很好。”
“奴婢担心,岳怀之另有图谋来接近殿下,”林菀开始试探,“那……请容奴婢先回雅集,严防死守……”说着,她又悄悄朝另一侧挪步。
“等等,”霍衍悠然转身,再次挡在她面前,“你既为军师,需常与本侯谋划大计。你在云栖苑不方便。从明日起,你来侯府当值。”
林菀面色骤变。
霍衍当即沉了脸:“难道你方才所言,都是在诓骗本侯?”
“不不不,”林菀挤出笑容,“奴婢实在是,受宠若惊,一时激动。”
“本侯欣赏聪明人,”霍衍嗤笑,脸色骤冷,“但最讨厌自作聪明,欺骗本侯之人!”
“奴婢绝未欺骗君侯!而是……”林菀挖空心思寻找理由,“而是奴婢需留在殿下身边,随时打探消息。讨岳同盟才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巧言令色。本侯说过的话,断没有收回……”
“奴婢参见殿下!”林菀突然朝前方屈膝行礼。
霍衍与一众军士连忙回头,却见石径上空无一人。他再转头,见林菀一溜小跑,奔向九曲石阵入口。
“请君侯恕罪!今日雅集宾客众多,奴婢万万不能擅离职守!待奴婢探到贼子动向,再来汇报!”说着,她钻进石阵中消失不见。
霍衍咬住后槽牙:“给我抓住她!”
“是!”众军士齐声领命。
九曲石阵远看像一堆起伏的石山,里面皆为羊肠小径,蜿蜒曲折,时而通往幽洞。两侧石壁高耸。林菀知道出口在何处,但脚下石径如同迷阵,还没走到出口,就绕得晕头转向了。
“你们两个,去外面出口守着!”
“你们两个守入口!”
“其他人跟我进去搜!”
“是!”
喝令声在石壁间回荡,林菀只得加快步伐。
方才那几个虎贲禁卫站在外面,她情急之下只能跑进石阵。这下好了,一时半会都绕不出去。
霍衍这厮,分明在耍她玩呢!
若被他抓住,少不得被一阵磋磨。这种纨绔子弟,受父母庇荫,坐享食禄。她忙得要死,才没空在这奉陪。
林菀刚拐过一道弯,忽闻后方不远处传来喊声:“这边有路!”
她心下一紧,忙提裙飞奔。又拐一道弯,前方赫然一堵石墙,是条死路!
“往这儿来!”军士呼声越来越近。
怎么办?
林菀心急如焚,四下寻觅,周围再无出路。若原路返回,定会与他们撞个正着!
她抬起头,心下一横。
爬上去!
幸好石壁缝隙颇多,不算难爬。就是尖石硌手,不时勾住裙裾。林菀忍着硌疼,扯开挂住的裙角,咬牙爬到壁顶。
上面石块堆叠,嶙峋起伏,仅容立足。她刚在一块大石后面藏好,便听下面脚步杂沓。林菀紧缩在石头后,抠着石缝竭力保持平衡,不敢发出声响。
“这条路走不通,往那边找找。”下面有军士说话。
“走。”
脚步声渐远。
她松了口气。
唉,这都是些什么事……
林菀四下环顾,所幸身处石阵高处,下方一览无余。远处,霍衍和两名军士站在湖岸边的石阵出口。他拾起石块打着水漂,不时望向石阵。
为免被他发现,她忙将自己缩回石后。只是尖石硌得脚底生疼,她攀着石缝,不时交替抬脚。
霍衍连打七八个水漂,不耐烦地扬声问道:“找到没有?”
石阵里传出回答:“禀君侯,还没有!”
“肯定还躲在里面!”霍衍又掷出一块石头,“林菀!有本事你永远躲着不出来!”
遥遥听见这话,林菀不由得暗骂:小魔头也太闲了吧!没抓住她,难道要一直守下去不成!
正煎熬时,忽见石径远处,两名仆妇疾步走来,竟是长公主身边侍从。
她们走至湖边,朝霍衍恭敬一礼:“禀君侯,殿下得知您在苑里,要您同赴雅集,陶冶情操。”
“本侯没有情操,不需要陶冶。”霍衍掂着两块小石头,正在比较轻重。
仆妇们无奈对视。其中一名又道:“殿下说,您必须去。”
见霍衍沉下脸,另一名仆妇忙道:“宋御史已遣人往兰台取《贺天子践祚表》的拓帛,请宾客赏鉴。此乃圣上登基时,由许司徒撰文、宋太傅书写、崔侍中刻碑的书法至宝,讲述了圣上登基历程的艰难。原碑藏于太庙,平常难得一见。”
“拓帛马上取回。您若不去观摩,殿下会不高兴的。”
霍衍叉腰沉思片刻,又愤愤将石头扔进湖里:“改日再与你算账!”这才踏上石径,抬手一挥。
“撤!”领头禁卫喝道。
没多久,一众军士退出石阵,随霍衍走远了。
见众人消失在石径尽头,林菀长舒一口气。
殿下原先不知小魔头也在苑中。此刻传唤,想来是阿彧报的信。谢天谢地,幸好殿下把他叫走,她总算能下去了。
林菀寻着退路,忽生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