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御史……”
“嗯?”宋湜抬眸看她。
“医箱放在柜顶上,我伤了手,不方便取下来。这会儿身边又没人。你能不能……”虽是试探,心跳却没来由地加快,林菀强作镇定,轻吐二字,“帮我?”
她上前两步,伸出受伤的小臂给他看,又轻轻蹙眉瞧他,杏眸里仿佛烟雨含愁。
宋湜屏住呼吸,收在身后的手捏得更紧了。他转头避开视线,仿佛被纤白染血的皓腕扰乱了眼睛。
他好像不愿意……林菀正觉没意思,却听他道:“走吧。”
她惊讶地睁大眼,霎时又绽开笑颜:“多谢宋御史!请随我来!”
林菀转身迈步,裙裾翩然擦过他衣袖,然后离远。那缕发髾飞扬起来,似是带起微风,悄悄拂过他的面庞。
宋湜轻轻吁出停滞半晌的气息,抬步跟上。
一路穿行花园石径,廊门夹道,没有碰见一个人。枕波楼下的喧嚷越发离远,直至彻底隔绝在飞檐树木之后。周围安静无声,只剩两人的脚步。
林菀在前领路。宋湜一直落后半步,将她的背影收入眼底。
半晌,她来到一处小院门外,驻足回头:“到我值房了。宋御史还记得这里吧?”
话音一落,尴尬袭上心头。
那件事早就默契地不再提了,怎又顺口说出来了!
果然,宋湜神色复杂地望她:“你想让我记得?”
“不想不想,”林菀忙摆手,提裙转身迈进门槛,吐出一口气。
宋湜无奈摇头,随她进门。
院里那片紫菀花还在,比起初见时,花瓣凋零了许多。其中一部分被挖了出来,院中央的树下多了一架簸箕,上面晒着干燥的草根。门扇打开时,一阵风吹过,剩下的紫花轻轻摇曳着。
两人一同进屋。
看到与上次一样的陈设,那夜记忆再次袭来,宋湜耳尖倏尔发烫。但他终究极好地掩饰住了。
林菀来到墙边一排格架旁,指着顶上一个木匣道:“劳烦宋御史,就是那个。”
对她来说有些高,对他来说不过顺手。宋湜过去取下木匣,置于案上。打开匣盖,里面全是瓶瓶罐罐的药物。再转身,他便看见旁边书案上,砚台里有新研的墨汁。
她今日一直在侍奉雅集,砚台里的墨汁应该早就干了。但不久前,却有人在这里用过墨。
宋湜未发一言,移开视线。她已进里间掩上门。衣箱翻动,衣物落地,窸窣声响,原来是更衣去了。他听着那些声音愈发耳烫,干脆退出门去。檐下放着炭炉和铜壶。他又去井旁打水灌壶,蹲在炉旁生火。
林菀换着衣裙,听外面响动,推窗探头,见宋湜熟练做着这些事,就像之前在她家帮阿母时那样,仿佛又一次顺手帮助了老弱妇孺,果然是个好官呢。
她心念微动,轻声道:“多谢宋御史。”
宋湜只道:“待会儿洗净了帕子,再清理伤口。”声音一如往常地平静。
林菀忽又好奇。
若她偏要得寸进尺,他会应允到哪一步呢?
“宋御史,”林菀倚窗瞧他,柔声道,“盥盆在屋里,能否帮忙倒好热水?”
“好。”宋湜温声应下,没有一丝不耐烦。他安静站在屋门外,垂眸等待壶水沸腾。一袭青衫挺如修竹,清雅如鹤。周遭寂静,唯有炉炭噼啪作响。
没多久,一声尖啸撕破安静,壶嘴喷出一柱白雾。
宋湜躬身拿起炉旁一块麻布,拎壶进屋,倒了半盆水。热气蒸腾,四散缭绕。他去院里缸边舀水净了手,又回屋拿起盥洗架上的帕巾,放进滚烫的盆里。少倾,他捞出帕巾拧干,叠得齐整。
待他做完,回身见林菀已换好衣裳,倚在里间门旁看他。
“上药吧。”宋湜举起帕巾。
“多谢。”林菀上前接过帕巾。只是指尖不小心触到了他的手指,他便飞快放开帕巾,抽手回去了。她撇了撇嘴。布面触手滚烫,难道他是石头做的?拿这么烫的东西,居然不皱一丝眉头。
宋湜随即走出门外,立于檐下。
非礼勿视。
他一个男子,看人家娘子处理手臂伤口,太过失礼。
林菀坐到案边,掀开衣袖,开始擦拭臂上血污。干涸的血块粘在皮肤上,一擦便牵扯伤口。刺痛传来,她倒吸凉气: “嘶……”忙又咬紧齿关,只断续漏出几声轻哼。
声音还是传到了门外。
非礼勿听。
宋湜闭上眼,却关不住耳朵。那细微的抽气和哼吟,如丝线般钻入耳里,绕在心头,缠得他呼吸都乱了。
他干脆走进院里,站在那片紫菀花旁。门里声音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花香。
还是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看这些小花。
小小一朵,丛生一簇,迎着风雨阳光向上生长。乍看很普通,但身处花丛里,却觉得它们无比绚烂蓬勃。
半晌,身后传来声音:“我弄好了。耽误宋御史许久,真是抱歉。”
宋湜回头,见林菀走出门来,手上已缠好纱布,用长袖盖住。
“无妨。”他道。
林菀走到树下晾晒草根的簸箕旁,捧起一把草根轻嗅,满意点头:“好香。近来秋凉,容易咳嗽,宋御史可知道,这些紫菀根可以止咳呢。”
宋湜转头看去。林菀正端起簸箕,往地上一个布袋里倒草根。其实他早知紫菀能入药,但仍顺着她的话说:“是吗?”
“这些根晒干后用蜜炙过。若是咳嗽了,或者有痰了,便取几片泡水,嗓子会舒服很多。也能熬粥,喝了也润嗓。”装了满满一袋,她飞快打好结,拎到宋湜面前。
“今日宋御史帮了我许多回,实在不知该怎么感谢。若不嫌弃,还请收下这袋蜜紫菀。”林菀指着面前布袋,笑了笑,“它不值什么钱,权当一点心意。”
宋湜垂眸,望着比膝盖还高的布袋:“我一个人喝不完这么多吧?”
“噗,”林菀弯眼又笑,“慢慢喝,放坏了我这还有。这么说,宋御史愿意收下了?”
她笑得那般明媚,连宋湜的声音都温和起来:“你想让我拎到雅集会场吗?”
“我知道这会儿拿着不方便!明日我送到永年巷去。”
所以,她明日会回永年巷住。
宋湜的呼吸微微重了些。
他轻声应道:“好。”
“哎呀!”林菀抬头看了眼天色,“怕是耽误了快半个时辰!苑里容易迷路,我送你回雅集那边。”说着,她快步走到院门边。
“不要紧。”宋湜跟上前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而行,林菀的话多起来。
“雅集之后还有晚宴,那些菜式准备了许久,宋御史好好尝尝。”
“好。”
“宋御史可知道,紫菀花浑身是宝呢。”林菀掰着手指数起来,“平日种在院里不用太管,就能开出大片花,特别好看。摘下花瓣装在囊里,香味能安神。根还能治咳喘。我炙了许多,以后你咳嗽了,可以上我那儿拿。”
“好。”
这回倒没冷冰冰地说她想贿赂了。林菀笑了笑,又问:“宋御史,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伞上那个沚字,就是你表字中的那个沚,是什么意思?”她偏头看来,那缕垂髾也落在了肩上。
宋湜依然很有耐心:“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沚是水中小洲。”
“呃……这句话又是何意?”
“大概意思是,河面虽被泥沙染得浑浊,但水下依然清澈。”
“唔,”林菀眨了眨眼,“原来如此。”
过了片刻,她小声道:“我好像没太听懂。”
“不过没关系。”她又笑起来,“我知道是个干净的地方。”
宋湜久久看着她的侧颜,忽问:“林舍人何时进的长公主府?”
林菀微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快十年了。”
他轻轻颔首。
林菀吁出一口气,笑道:“十年前,正是宋御史春风得意,名动梁城之时。而我那时家里变故,和阿母被赶到街头,幸好被殿下捡回去当了个小厨娘。”
宋湜面色微动:“如果……”
如果更早之前便与她相识,如今会不同吗?
他垂下眼眸。
不会。
两人不过成为点头之交。而该来的命运转折,仍然要来。她仍会成为姜嬿的女官。
“怎么?”见他迟迟不说后话,林菀好奇追问。
“没什么。”宋湜淡然看向前方。
林菀笑了笑。
以她为人处世的精明,难道真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么?
他不喜欢,也看不上谓之浊泥的地方。
可她偏在泥里生了根,能怎么办呢。
两人继续前行,一路再也无话。
他们很快回到雅集会场。
枕波楼檐下的宽台之上,临时竖起屏风和坐席,二位殿下早已落座。长公主身边换了人,座中正是靖襄侯霍衍。
台阶下的空旷场地中,男女分席,各家子弟或奋笔疾书,或执笔作画。宋易和邹彧都在其中。诸位名士在场中坐席间踱步,就差宋湜一人。
许骞一眼看到返回的好友,急忙大步走来,低声问道:“你堂弟都回来许久了,你干什么去了?我就怕拓帛取回来之后,你还不在。”
“有点事耽搁了。”宋湜不欲多言,望向主座上的靖襄侯,眸色霜寒。
而霍衍正倚着凭几,百无聊赖地叠着一片树叶。怎么叠都觉无趣,他将树叶揉成一团捏在掌心,抬眼看向会场。
忽然,他瞧见场边仆婢队伍里多了一人。
林菀回来了。
他眼里顿时掠过一丝兴致盎然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