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声隐隐传来,林菀走下台阶,暗自腹诽。
小魔头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来耍她了?
“阿菀,你过来。”
长公主出声唤她。林菀脚步一顿,无奈轻叹。再不能装没听见,她只得返回台上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她暗暗攥紧手,飞快思量着,若殿下真应了小魔头,她该如何应对……
妇人打量着她,却道:“本宫问你,是想当侯府的管事,还是本宫的舍人?”
林菀倏尔抬头。
一个侍婢的去留,主君一句话便能决定。
而殿下竟来问她的意愿!
她连忙跪地,由衷答道:“奴婢得殿下栽培,已是三生有幸。只愿永远侍奉殿下,哪也不去。但奴婢听凭安排,殿下要遣奴婢去哪,绝无怨言。”
长公主弯起眼:“本宫也舍不得阿菀呢。”妇人转向儿子:“你也听到了,她更想做本宫的舍人。”
霍衍顿时不悦:“母亲怎么连个奴婢都舍不得给?”
“别人可以,阿菀不行。”长公主轻轻摆手,“不必多言。”
林菀感激得无以复加。殿下一句话,便救她于水火。她伏地跪拜:“奴婢叩谢殿下。”
长公主笑道:“去忙吧。”
“是,”林菀起身,深深松了口气,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霍衍重重靠回凭几,烦躁地捏着指节,忿然盯着她的背影。
张媪和邹妙正在树下焦急等候。林菀快步上前笑道:“没事了。”
邹妙轻拍胸口,长舒一口气:“方才见岳侯那架势,我快吓死了。”
林菀朝她温柔一笑,转而语气骤冷:“张媪,立刻把那厮逐出苑外!”
仆妇心领神会:“舍人放心!老身早让人把他架出去了!”
林菀点点头,望向雅集会场。
今日状况频出,她应付得心神疲惫。只盼晚宴顺利进行。待明日送走长公主,无论如何都要休个假!
莫约半个时辰后,各家子弟完成书画,由诸位名士评定。
很快结果传来,阿彧的《云中游赋》夺得文赋第一!
画作头名则由另一位世家子弟摘得。
林菀和邹妙目送他们登台领赏,自是高兴不已。忙碌半天,总算等到一个好消息。
阿彧备受赞誉,许博士抚须欣慰。恰逢兰台拓帛取来,宾客们围着宋湜,听他赏鉴。会场再度热闹起来,唯有霍衍百无聊赖坐着,被长公主按着不许离开。
转眼已近黄昏,林菀在台下张罗晚宴,指挥仆婢撤下笔墨,摆上酒水菜肴。好在众人训练有素,一切井然有序。
待宴席准备妥当,二位殿下再次入座,宾客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长公主又唤宋易坐到身旁,两人有说有笑。
霍衍没了管束,跑去找相熟的世家子弟行酒令。
宋湜则与许骞、邹彧一起,和几名清党子弟酌酒相谈。
夕阳落在云栖湖上,水面泛起粼粼金晖。秋风拂过,岸边黄叶翩然飘落。不少宾客在湖边饮酒赏景。还有人陆续上台敬酒,长公主面颊酡红,兴致正浓。太子也渐显醉意。
林菀一直守在场边僻静处。她还不能去吃饭,但只要会场不出事,便心满意足。
这时,长公主被宋易搀扶着起身,笑道:“诸位尽情游赏,本宫实在不胜酒力,先歇下了。”
她步履微晃,幸被宋易稳稳扶住。一双含情凤眸望着身旁年轻郎君,妇人唇角轻扬:“走吧。”
两人相依而行,姿态亲密,在仆婢簇拥下渐渐远去。
林菀睹见此景,不禁隐隐兴奋。
殿下要留宋易侍寝了!加把劲啊宋易!才不枉我这般费劲保下你!
等等,宋湜岂不是要更生气了?
她悄然看向场中座席。见宋湜朝台上瞥了一眼,神色如常,继续与许骞说话。倒是许骞面露震惊,几度欲言又止。
林菀撇撇嘴,只盼晚宴快些结束,好去填饱肚子。
这时,一名中年仆妇走近,正是长公主身边侍者,也是下午去石阵叫走小魔头的仆妇之一,在府中资历远高于她。
“程媪有何吩咐?”林菀恭敬行礼。
妇人笑容可掬:“阿菀呀,殿下今日很高兴,说雅集筹备得妥帖,明儿个醒了就赏你。”
“多谢殿下夸赞。办好差事,是奴婢的本分。”林菀甜笑应着。但她知道,程媪特意来找她,绝非只为一句夸奖。
果然,程媪凑近低语:“殿下另交给你一桩差事。今晚,设法让太子留宿苑中。”
林菀心头一紧,面上仍笑:“只是留宿,应该不难。”
“再送一名婢女,到太子榻上。”
林菀瞳仁骤缩。
她迟疑道:“听这意思……殿下已有人选?”
妇人缓缓点头,朝场中轻轻一指:“就是她。”
顺着她指的方向,林菀看见正为宾客斟酒的邹妙。
她霎时浑身僵住,如遭雷击。
“为何是她?”她竭力稳着发颤的声音。
程媪放下手,笑容慈祥:“殿下今日都瞧见了,太子不仅要她引路,还几次唤她添茶。没在近前时,还不时看她。既然太子对她有意,殿下便决定把此婢送入东宫。”
妇人说话时,林菀脑中几近空白。
无人比她更清楚,阿妙憧憬的未来。她说等卖画攒够钱,就要赎走身契,像施先生那样经营商坊,做点小生意。
可她若被送进东宫,即便得了太子临幸,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宫人,从此困于深宫。以她的脾性,在宫里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但耳旁话音还在继续。
“这点小事,你知道该怎么做吧?待事成了,少不了你的赏赐。”
刚还维护了她的殿下,此刻却要她断送阿妙的未来。
难道她转身就要违抗殿下之命吗……
见林菀久久不语,程媪不由疑惑:“有问题吗?”
林菀迅速回神,含笑一礼:“请程媪回禀殿下,奴婢明白了。”
妇人面露欣慰:“老身就知道,殿下没看错人。”
程媪身影远去,林菀望向台上。
屏风前只剩太子一人,他倚着凭几,斜撑额角,阖目养神。不时有宾客上前敬酒,他摆手表示不再喝,显然已经醉了。
台阶下,长公主还留了几名侍从,等候差遣。
看来,他们还负责盯着太子……
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
林菀眼睫轻颤,脊背窜出的寒意,一点点爬满全身。
很快,几近涣散的思绪渐渐归拢。
她浑身一震,转眸望向会场。宋湜静坐席间,听面泛红晕的许骞眉飞色舞地与旁人说话。她悄然挪步,往那方向走去。
另一席上,已有三分醉意的霍衍,单脚踏上木案,举杯高声道:“这般干巴巴的饮酒实在无趣……不如玩个游戏,添个彩头……谁愿参加!”
有人在旁叫好,催他快说。
霍衍笑得意气飞扬:“本侯已命人在附近花园和石阵里藏了二十支羽箭。我们分头去找,燃香为限。香尽之前,谁找回的羽箭最多……便可选人受罚!至于罚什么……由胜者定!受罚者不得异议!”
“这个有趣!我参加!”
“我也来!”
长公主一走,又有霍衍带头,再加酒意熏然,年轻郎君们愈发闹腾。
林菀瞥了他们一眼,暗自叹息。
闹吧,快点闹完回去睡觉,她好下值。
她轻步走到许骞席案边。
席上几人看到她来,面露惊讶。邹彧尤其兴奋:“林阿姊!你怎么来了!”
她笑了笑:“阿姊祝你今日夺得头筹。不过别喝太多。待回了永年巷,阿姊再与你们好生庆祝。”
“好!”邹彧眼眸晶亮。
林菀转而看向宋湜,他静坐一旁,垂眸不语。她径直坐到他身边,宋湜这才讶然转头。
“宋御史……”她犹豫着如何开口。
忽然,一阵闹哄哄的叫好声传来。她抬头望去。
是霍衍那边。
太吵了。
林菀摇摇头,对宋湜莞尔一笑,靠近低语:“宋御史,有件事想与你单独商量。劳烦移步到湖边说话。”
她的发髻近在咫尺,宋湜不由滞住呼吸。他虽有疑惑,仍轻轻点头:“好。”
另一边,有人笑道:“最少的人自罚十杯怎够,至少三十杯!”
“好!组队去找吧?如此更快。”
“霍侯,你我一队如何?”
“我才不跟你们一队。”霍衍嫌弃说罢,四下环顾,忽然看见正与宋湜并肩离场的林菀。她含笑望着身旁的男人,目光如此温柔。
他眯起眼,指向她:“我要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