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浅浅一笑,迈过门槛。
许久没来,院里几乎还跟她原来布置的一样,他都没添什么新物件。她环视了一周,忙道:“不若现在就泡几片尝尝味道?”
“好,”宋湜轻轻颔首。
“那我来吧。”林菀笑道。
她放下袋子,麻利地解开绳结,又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找碗。经过他卧房门口时,她情不自禁地往里瞥了一眼。
咦?
他榻上的被褥换了?
之前她往他家里送过两套,还帮他在榻上换好了一套。这才多久,他两套都没用了。榻上用的是她没见过的新被褥。
换个被褥而已,很正常。
林菀拿着碗继续往外走。门口炉边的壶里已有烧好的水。她蹲在布袋边,取出几片放进碗里。
可心里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
她撇了撇嘴,拎起铜壶倒了半碗热水。
宋湜一直站在院里,看她进进出出。
林菀端着热气腾腾的碗,转身忿忿瞪了他一眼。
宋湜顿时一头雾水。
方才她还明媚笑着,怎么进屋拿了一个碗出来,就不高兴了。
“宋郎君,喝吧。”林菀把碗搁在了屋里的案上。
宋湜进屋,四下环视,确信屋里没有任何惹她不快的东西。
“林娘子,你怎么了?”他决定直接问。
林菀抱起双臂,抿了抿嘴。
要不要说呢……他换个被褥而已,她就不高兴……是不是太矫情了……
但她是谁?
她林菀有气从来不憋着。
林菀看向别处,加快语速:“宋郎君用不惯我家送来的被褥么?”说罢,她鼓了鼓腮帮。
宋湜一怔。望了一眼卧房,瞬间明白过来。
他自觉心虚,暗暗捏紧衣袖,转身说道:“不是。”
“那怎么都不用了呢?”林菀语气平常,似在闲聊,仍不看他。
“因为……”宋湜忽然耳根通红,纵然平时出口成章,此刻也难现编一个合适的理由,“因为……”
“既然用不惯,我便拿回去了。”林菀不咸不淡地回道。
“不必了。”宋湜这回答得快了。
林菀吁出一口气:“那我先走了。”她抬步就往外走,还是不看他。
宋湜讶然回头,只看到她往外走的背影。他想解释,话语却全数堵在喉头。
如何能向一位刚刚相熟的娘子解释,之所以再不敢用她送来的褥被,只因上面沾染了她身上的花香。他闻之入睡,便会做那般腌臜的秽梦。
怎能让她知晓,原来他根本算不得清正君子。
他只好攥住衣袖,眼睁睁看她离开。
忽然,林菀停住脚步,回头看来。
宋湜一怔,瞳眸却是一亮。
只见她朝门口布袋抬抬下巴,幽幽说道:“若宋郎君喝不惯这个,便及时跟我说一声。我拿回去跟阿妙他们分了,也好过在柜子里堆灰。”
“好。”宋湜闷闷应道。
林菀鼓起腮帮吐了口气,又道:“那你现在喝一口,看看喝不喝得惯。”
宋湜回头,看着还在冒热气的碗,却是二话不说端起便尝一口。
“等等!”林菀忙道,“我忘了它还烫!”
然而已晚了。
宋湜放下碗,面不改色,只温声说道:“有些甜,喝得惯。”
林菀消了一些气,但不多:“好吧。那它要是放坏了……”
“我不会扔。”宋湜又道。
林菀幽幽看了他一眼:“行,我走了。”说罢,她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宋湜吁出一口气,无奈看着手中热气腾腾的碗。
——
林菀一回到邹家院子,邹妙便笑道:“阿姊把蜜紫菀送出去了?”
却见她一脸不悦,邹妙脸上笑容僵住:“宋御史惹阿姊不高兴了?”
林菀径直坐到案边,一手托腮,一手拿起筷子重重戳进饭碗里:“没有。”
邹妙递来不信的眼神,又问:“宋御史那般讲礼的人,怎会惹得阿姊这般不高兴?”
“那就是我不讲理了?”林菀睨她一眼。
邹妙吐了吐舌头。
林菀戳了戳筷子,忽然抬头盯着邹妙问道:“说起来,阿妙你现在有想嫁的人吗?”
邹妙大惊,瞬间便涨红了脸:“阿姊怎突然问这个!”
林菀神色认真起来:“难道作为阿姊,都不能关心关心妹妹的终身大事了?快说有没有!”
她这么问,并非突然兴起转移问题。
而是认真想过。
虽然雅集那夜终是有惊无险,但殿下已经动了心思,要把阿妙送进东宫,就保不准,还会再找机会促成此事。因为她毕竟是太子留意过的人。
为今之计,只好尽快解决阿妙的终身大事,才好让殿下彻底打消念头。
此刻,邹妙忽然红了脸,垂下眼睫,端碗大口扒起饭来。
林菀眯起眼睛。
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
“也就是说,有想嫁的人?”她试探着问道。
半晌,邹妙轻轻点头。
“快说是谁!”林菀震惊了。
这么久了,她竟然从不知道,阿妙竟对人芳心暗许了!这丫头,也不跟阿姊说!
“不行,你得让我看看到底是哪家郎君!”林菀把碗一放,一副不问清楚便誓不罢休的架势。
邹妙咬着筷子,迟疑许久,才道:“那……明日……阿姊便和我一道去找他吧。”
林菀缓缓点头。
然而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第二日,她竟被阿妙带到了……砇山坊门外。
第27章 表率
狗男人遍地都是。
林菀望着砇山坊高悬的旗帜, 转头幽幽地看向身旁的阿妙。
来的路上她追问多次,阿妙的心上人究竟是谁?可这丫头只是红着脸,抿着唇不肯说。
“阿姊先替你掌掌眼。若那位郎君品行端正,家世清白, 不妨勇敢些表明心意。说不定他也对你有意呢!”林菀柔声劝道。
邹妙却低头盯着路面, 轻声道:“可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唉, 林菀在心底轻叹。
若不是雅集那夜的变故, 现在确实挺好。可是……她瞥了眼阿妙,犹豫着是否该说出长公主的打算。但这只会让阿妙徒增惶恐。不如……先鼓励她向心上人表明心迹。
“阿姊想看, 我就带你来看。可若逼我开口表白, 我实在做不到。”邹妙绞着衣袖, “我曾亲眼见过,有位常来买画的女郎向他倾诉心意,最后却哭着跑出门。那样好的姑娘他都不喜欢, 更何况是我。贸然开口,只会让他疏远我。”
“好好好, ”林菀只得再叹,“阿姊就看看。”
此刻她们已站在砇山坊门前。
邹妙轻吁一口气,“让我缓一缓再进去见他。”
林菀只好倚着商坊外墙, 陪着阿妙在门口望天。
——
与此同时, 砇山坊三楼雅室。
施言指着一堆简册对宋湜说:“姜嬿进献给圣上的园林,正由岳怀之监修。这些是近日运抵梁城的木料、石材清单。所有开销, 都出自清平侯府。”
旁边,太子正来回碾磨矿料。“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室内回荡。他随口插话:“以岳怀之的俸禄, 怎拿得出这么多钱?”
此刻的太子目光炯炯, 浑身洋溢着爽朗的少年气, 与在云栖苑时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判若两人。
“继续。”宋湜手执简册, 垂眸阅览。
施言斜倚木案,向太子解释:“近两年坊间流传一个说法:想得监国长公主赏识,有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路,去云栖苑,凭美色。”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宋湜。对方依旧垂眸看简,面不改色。
“美色岂是人人都有。相貌平平的……就走第二条路?”太子连忙追问。
施言点头,又伸出一指:“这第二条路,去清平侯府,凭钱财。”
太子恍然:“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