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依依不舍地转过头。
霎时一惊!
宋湜竟然还在!
他端坐在屋里一张书案边,就着一盏灯火,正在凝神阅读简册。
飘散的思绪瞬间回笼,她迅速记起方才所有经历,自己为何身在兰台。她在这望远了很久,又趴在栏杆上爆哭,毫无仪态可言。她哭得太过投入,竟忘了宋湜也在!而他竟然一直在旁等着!那她刚才的模样,岂非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她瞬间清醒过来,抬袖迅速抹脸,衣袖上沾了黏糊糊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
啊啊啊,太糟糕了!
她林菀在人前向来滴水不漏,笑容满面。无论对面嬉笑怒骂,皆能顷刻完美回应。何曾被别人见过这般形象崩塌的一面!
啊啊啊!
林菀的脚趾都抠了起来。
她站在栏杆边,看向屋里,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进退了!
宋湜手执简册,眼睫半垂,身姿端正挺拔,灯火亮光映在他清俊如玉的脸庞上,在后面书架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正在她犹豫时,他似有所感,抬起了眼眸。
宋湜没笑,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也没多问一个字她为什么哭。他只是平静望来,温和问道:“还要继续看吗?”语气没有一丝催促。
就好像,若她说还要再看,他仍会答应一样。
林菀转头望向远处。
夜里的风有点冷了,天幕上挂着几颗闪亮的星星。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意识,她应该不会再来兰台了。
御街离云栖苑很远,她平时又忙,好不容易有空,只想在家躺着。而且休假也不一定是兰台开放的日子。她何必大老远跑来一趟,就为看看远处呢。永年巷的二楼也能看。
既然不会再来,心底便升起一阵舍不得。
可脑海里更清醒的意识告诉她,她无论如何该走了。
本来说是看一看就走,结果宋湜容她拖延到现在,外面天都黑了,其他官吏早就下值了。人家为了等她,一直到现在还没走。她要是再待在这儿不走,那就很不礼貌了。
可是……
她咬住嘴唇,迟疑着没说话。
宋湜却率先开口:“还想再看,对吗?”
林菀转头回望他,面露赧色,许是眼里还存着些许期待。宋湜垂下眼眸,翻动起简册:“无妨,看吧。”
他果然答应了。
顺应了她的预感,林菀却格外惊讶。
他为何这都答应!
那……岂不是害他又下不了值……
下午听他说起这桩案子,他最近这段时日应该很忙才对。
愧疚终于战胜了不舍,她深深望了一眼外面,还是以后找时间再来吧。
林菀转身回到屋里,坐到他对面,面露歉意:“宋御史,抱歉耽误你这么久。”甫一开口,她发觉说话声竟带着浓重鼻音。许是还有眼泪塞在鼻子里吧。
“没关系,”宋湜温声说着,放下简册,端详起她的面容来。
林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难道脸上还有乱七八糟的泪痕和鼻涕?她连忙抬手抹脸,确定什么都没了,只感觉眼眶仍肿着。但宋湜还在端详她……难道她现在的脸很难看?
她试探着问:“我脸上还有东西?”
宋湜摇头,又问:“心情可好些了?”
林菀连忙点头:“好多了。”
她有些迟疑,终是悄声说道:“宋御史,莫把我在这哭的事告诉别人!”尤其还哭得这般难看。
宋湜眉眼微弯,转瞬又恢复常色,轻轻点头:“好。”
林菀鼻头微动,面露疑惑:“什么味道?”她四下一嗅,发觉那味道来自于宋湜手中的简册。她望向那卷简册,疑惑道:“这卷简册的墨味很特别……好像有点酸味。”
宋湜把简册朝她推近一些:“这是近日勘正错处后,重新誊写的一卷先圣典籍。”
林菀凑近简册,发觉酸味更浓了:“这是什么墨?我从来没用过,为何会发酸?”
“因为墨里加了漆。”宋湜耐心解释起来,“这种漆墨,色泽明亮,长年附着于竹简,不会脱落掉色,极适合用来保存珍藏典籍。只是生漆味道发酸,刚写不久的墨迹就会有些酸味。时日一长,等漆味散了,也就闻不出来了。这种简册,又叫兰台漆书。”
林菀顿时察觉到问题:“按理说,这种漆书应该不易篡改才对。为何那贼子却能屡屡改动,连考官来查对典籍时,都发现不了?”
见她反应如此迅速,宋湜眼里浮起一丝欣赏。
他继续解释:“抄录难免出错,但典籍字句不容有错。兰台书令史会用一种特别调配的浆液,能融化漆墨,改写错处。”
林菀恍然:“原来如此。贼人定是掌握了这种浆液的调制之法,才会屡屡得逞……”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下午宋湜陈述案情时,说行贿考生是经人介绍,才认识了兰台内贼。
那贼人又说,自己行事十多年,不曾失手。
十多年来,他屡屡作案,帮考生篡改典籍文字。
一名守吏,怎会恰好认识这些有需要的考生?
那么,很可能还有人,源源不断向贼子介绍考生!
这分明是一个熟悉策试流程、熟悉兰台内部的作案团伙!
想到这里,她脊背忽然窜出一串鸡皮疙瘩。
卷宗上说,十年前,她兄长目睹贼人篡改典籍,后被打晕灌酒,又被拖到家门口附近,以营造假象。兄长是成年男子,若仅凭内贼一个人,又怎么顺利做到的?
所以。
贼子不止一个!
林菀倏尔抬眸,抚着简册的手隐隐开始发颤。
要不要……把这个发现告诉他……
此刻,宋湜正垂眸看着简册,面色沉静。一双漆黑又清澈的瞳眸里,映着微微跳动的火光。他刚刚就任的御史台,也许从十年前起,就是个贼窝了!
而他,又是一位如此清正的君子。
那些人能在十年前害死格格不入的兄长。如今宋湜翻出旧案,保不准就……林菀突然心底一揪。一股凉意从背后直窜到头顶。
不行!
她实在做不到,眼睁睁地再目睹一个好人枉送性命。
林菀迅速整理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宋御史……”
“何事?”宋湜抬眸望来。
林菀抬眸四望,确定周围没有旁人。但还是不放心,就怕隔墙有耳。她忽然起身,提起裙裾蹲到他身边。
宋湜明显浑身一僵,身体微微后倾。
林菀已然习惯他这副恪守礼道的君子做派。但此刻事关紧急,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拉起他的袖子低声道:“我们到外面说!”
说着,她拉起他的衣袖就往外扯。宋湜只得顺着她,起身被她拉到外廊的栏杆旁。
林菀回头一看,屋里除了窗边那张案上的一盏灯火,照亮了周围几丈。更远处,无数林立的书架都隐没在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有没有人。
纵然平时再胆大,一想起御史台很可能还有内贼,她仍不免有些害怕。
林菀紧紧捏着宋湜的衣袖,把他拉近,又踮脚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宋御史!我突然想到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应是害怕的缘故,她心脏咚咚跳得厉害。也就没注意到,宋湜那愈发僵硬的身体,还有悄然捏紧栏杆的手。
她飞快地,又条理清晰地,把方才的疑虑一条条说给他听。宋湜面色逐渐凝重,却并不惊慌,仿佛他早已了然在胸。
最后,林菀说完才稍稍回身离远了些,但仍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她睁大眼睛,直直盯着他的侧脸,无比认真地说道:“宋御史,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千万莫要中了贼人的道!你决不能像我兄……呸呸呸!宋御史,你定会平安顺遂!”
宋湜缓缓抬眸,接住她万分忧心的目光。
心中那根时刻紧绷的弦,无风轻动。
他几乎要把栏杆抠出了痕迹,才克制住自己的手,没有抬起来去抱她。
半晌,宋湜才平稳了呼吸,说道:“好。”
尽管他才说一个字,可他的沉静嗓音就有种莫名力量,缓解了林菀的深切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稍稍定了心。
但还是忍不住瞄向黑暗的屋里,她仍紧张问道:“那现在我俩在这儿,会不会被盯上了?”
宋湜轻轻摇头:“不会。所有异常,我都会察觉。”
一句说得极满的话,以他平日谦逊低调的个性,极少会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也许,此刻是为了缓解她的担心,他才这么说吧。林菀莫名相信,如果是宋湜的话,他定会说到做到。
林菀吁出一口气,再次卸下一些紧张。
好多了。
“那就好,”她转头望向天空。此刻已是漫天繁星。她忍不住由衷感叹:“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兰台真是个好地方。这里的日出一定很好看。”
宋湜任她牵着衣袖,静静望着她那盛满星光的瞳眸。
“想看兰台日出吗?”他轻声问。
“想……”林菀下意识答道,但又迅速反应过来,连忙摇头,“还是不了!耽误你这么久,都已经这么晚了。宋御史近来如此辛劳,不该被我这些无聊琐事耽误,还是早些休息吧。”
宋湜喉头微动,半晌说道:“不要紧。”
林菀心念微动,心头又涌起许多惭愧。她转过头,看着下层的屋檐再次由衷感叹:“宋御史,你真是个好人。”
宋湜一怔,顿时哭笑不得,转而又轻轻笑出声来:“多谢林娘子夸奖,宋某受宠若惊。”
林菀恰好回头,睹见宋湜浮在唇边的那抹笑意,不由得一时怔然。
突然间,脑海里浮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大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