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宋湜一愣。
林菀忙又补充:“仅限圣贤经书!一看账本,这毛病就治好了。”
宋湜弯眼微微一笑。
林菀又沮丧说道:“前段时日,我想着都这么多年了,这毛病也该好了吧。于是就买了传说中最简单的《诗经》,想验证一番。结果打开一看,还是头晕。看来连《诗经》也治不好。”
她双手一摊。
晕字是真的,但这些话嘛,她又在胡说八道罢了。
宋湜眼梢笑意更深了。他将她前方的简册移到自己面前,温和道:“那我念与你听。”
“也好。”林菀吁出一口气。
“诗三百五篇,凡千七十六章,七千二百七十四言……”宋湜果真轻声念起来,声音宛如沉璧,温柔好听。他又解释道:“这是先圣编纂的三百多篇民间诗歌……”
林菀托腮倚在案上,垂眸瞧着他面前的简册。随着他念书声音入耳,她的目光忍不住缓缓上移,落到他的脸上。
一左一右的灯台亮光,映在他的脸颊两侧。修长鼻梁旁边,星眸半垂,容颜如画。圣贤编出那样好听的诗歌,就该由这样的郎君来念嘛。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他继续念着。
声音落入林菀耳中,却变成了一首好听的,却催眠的曲子……哈欠顿时汹涌袭来。她看着都不懂,何况只听……虽然他还极为贴心的解释……但都这样了她还打哈欠,岂非更不尊重人了!
于是林菀悄然调整坐姿,用手撑住额头,衣袖顺势落下,好遮住实在忍不住的哈欠。
灯火静静燃烧,偶尔轻轻跳动,两人的影子随之轻晃。
外面的夜色愈发暗沉。屋里,回荡着宋湜轻柔的念书声。
忽然,他的声音停下了。
宋湜顿了片刻,才用平稳声音继续念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这句话的意思是……”
他呼吸一滞,又停顿下来,不自觉地捏紧手。
很快,他继续说道:“蔓草遍地的郊野之上,挂满晶莹露珠。有一位美丽的娘子,眉目清透,顾盼生辉。我与她邂逅相遇……”
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他整个人僵硬如石,唯有长睫微微颤动。
许久,他才轻声继续说道:“令我一见倾心。”
然而,下一瞬,一道轻轻的鼾声传来。
宋湜抬起头,竟见林菀撑着额头,睡得深沉。那轻轻鼾声自然是她发出来的。他浑身松了口气,不禁失笑摇头。
他放下简册,不再继续念了,只静静的望着她。她偏着头,那缕发髾自然垂落,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鬼使神差般的,宋湜挺直身子,躬身凑近她,缓缓抬起手,将那缕垂髾握在了掌心。如同在之前的梦里,所做的那样。
那梦境,就是他秘而不宣的欲念。
原来他早就想亲手握住她的头发,缠在掌心。
此刻,他却只能趁她睡着,偷偷做下如此行径,如同一个贼人。那一缕头发缠在手上,激起若有似无的痒意。他竟舍不得放开了。
宋湜弯下腰,凑得越来越近,将嘴唇贴在那缕头发上,深深一嗅。熟悉的香气再次钻入鼻尖,沁入肺腑。亦如在梦里那般。他将她的头发握紧,感受着每一缕发丝的触感。
轻柔的,丝滑的。
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心脏从未跳得如此剧烈,心绪从未如此紧张。因为过往二十六年,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小心翼翼,只为偷香做贼。
今晚与她在兰□□处,天知道他忍耐了多久。
听她的每一道哭声,都让他想上前抱她。
见到她的每一个笑容,都让他想轻轻抚住她的脸。
一直忍耐到此刻。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冠冕堂皇,早已算不得正人君子。
这时,林菀忽然轻轻一动。宋湜浑身僵直,连忙放开了手。却见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番睡姿,偏了偏头,继续沉沉酣睡着。
宋湜长长松了口气,又坐回身去,依旧身姿挺拔,如松如竹。
【作者有话说】
注:本章所有诗文,皆引用自《诗经》。
第34章 留宿
被他一路抱回值院寝舍。
宋湜端坐许久, 看着案上的圣贤典籍。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偶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响。她轻柔的呼吸,令人心安的淡淡香气,时刻撩拨着心中紧绷的弦。夜色纵容下的那一点放肆, 唯有天知地知, 夜风知。
但他仍一遍遍默读典籍经文, 试图冷却燥热的心绪。
他逾界了。
以往还只是在梦里, 今日竟是在现实中……
绝不该如此。
虽已默念大半卷典籍,他的心还是很乱。
仅此一次。
最后一次。
宋湜捏紧手, 默然告诫自己。
许久之后, 楼梯上忽然传来轻轻脚步声。宋湜猛然抬眸, 起身来到楼梯口。来者是一楼值夜的守吏。他面色肃然,上楼行完礼,警惕地瞥向远处的林菀。
宋湜回看了一眼, 轻声道:“无妨,你说吧。”
守吏拱手一礼:“启禀郎君, 方才台狱看守来报,篡改典籍的内贼畏罪自尽了。”
“什么……”宋湜面色一凝。
“绣衣使张直指,请郎君过去看看。”
“我知道了。”宋湜恢复了淡然面色。
守吏环顾一圈, 见四周再无旁人, 才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还有坊里刚刚传来的消息。今夜,太学起火了, 烧的是存放历年策试考卷的库房。幸好及时发现,火被扑灭, 没有人员伤亡。但里面绝大部分简册已被焚毁。”
宋湜微眯眼眸:“他们果然动手了。”
守吏松了口气:“幸好郎君英明, 已提前偷梁换柱, 转移考卷。施先生说, 他已草拟出一份有问题的考生名单,请郎君回坊查看。”
“知道了。”
“那郎君眼下……”守吏又看向远处的林菀。
宋湜道:“我稍后就去找张砺。你先下去吧。”
“是。”守吏行礼退下。
宋湜回望林菀,她正趴在案上,睡得正香。他来到她身边蹲下,轻声唤道:“林娘子?林娘子?”
林菀没醒。
她今日其实很累。一大早起来帮阿妙整理画像,中午和他们一同到太学门口,到下午遇到宋湜,又跟他同回御史台。在兰台上哭得精疲力竭。听他读诗文到深夜,她坚持了许久,才终究顶不住睡着了。
先前她手撑额角,脑袋总是支撑不稳,干脆调整姿势趴着,才觉舒适,但就睡得更沉了。这种轻唤根本叫不醒她。
“林娘子?”宋湜微微提高声音。
反复唤了许多次,她还是没醒……他抿住唇,犹豫起来。
——
浑浑噩噩中,林菀听到好像有人在唤她。可她正睡得舒服,头脑昏沉,眼皮像黏在一起似的睁不开。此刻她全然忘了身在何处,只想贪图睡梦。那声音时而响起,她实在不想理睬。
片刻,那烦人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太好了。
林菀闭着眼,满足地深吸一口气。困顿的意识急速坠入虚无,睡意刹那侵袭脑海。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间,她整个人悬空而起。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将她惊醒。林菀极不情愿地缓缓睁眼,发现正被一人横抱在怀。
等等!
一瞬间,她彻底清醒过来!
浑噩的意识急速回笼,林菀想起来,她身在兰台,在听宋湜念书时睡着了!
此刻,眼前是一片玄黑色锦缎官袍,昏黄灯火映在锦袍上,泛起一团模糊的亮光。抱她的人是宋湜!她正靠着他的胸膛!
林菀浑身僵住,忙又闭上眼。
方才听有人唤她,原来不是做梦。想来是宋湜唤了许久,见她仍然没醒,便直接把她抱走了!前方有人掌灯,他则抱着她跟随在后。
“吱呀”声起,脚步交错,楼梯响动。她的身子随着他下楼的步伐一晃一晃。
咦?
他要离开兰台?
先前还答应得好好的,可以让她看日出,难道突然有什么事情?
心头漫过遗憾……看不成日出了……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更要紧的是她现在的样子!
宋湜一手穿过她腋下,抱住她的背,一手抱着她的腿弯。这这这……她从未被男人这般抱过……这也太尴尬了……她身体愈发僵硬,不禁放轻呼吸。
要不她装作刚醒过来,自己下来走吧……
脑中虽升起这念头,身体却根本不想动……闭着眼,触感格外敏锐。锦袍上的白色绣线,蹭得脸颊微微发痒。靠着他的胸膛,还能感觉到衣袍之下,有一层硬实的薄肌。他温热的身体和有力的心跳,就在耳旁紧密相贴,感受得如此清晰。
林菀的脸颊悄然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