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窗外碧波荡漾的河水,岸上徐徐后退的田野青山,默不作声。
还有一刻钟就到青津渡了。
林菀放下茶杯,低声道:“你们留在这,我上楼看看。”说罢,她当即起身,不顾两人投来的诧异目光,提裙疾步奔上楼梯。
守在室外的小厮见状,连忙进来追去:“娘子,不可上楼!”
林菀加快了脚步,很快来到二楼。
二楼跟一楼的布置一样,也是一间四面开窗的宽敞堂室,临窗设置了案席,摆有香炉和笔墨,却是空无一人。
她当即继续上楼,又奔到三楼。眼前却出现了一条廊道,两边皆是关闭的雅室。
林菀微微蹙眉。
难道楼船主家坐在三楼雅室里?
她管不了那么多,当即决定一间间推门,就算看到的不是心中所想之人,到时被斥无礼,她再道歉就是。
左手第一间雅室没锁,她轻松推开了门,然而里面没人。她立刻退出来,刚准备去推对面室门,小厮已然追到面前。
他气喘吁吁地拦在雅室门前:“娘子,还、还请下楼!”
“我就看看!”林菀盯着门把手,欲要推门。小厮却死死抓住门把手不放,肃然斥道:“娘子,请勿莽撞无礼!”
林菀的手停在了半空。
无礼……
她轻轻一叹,黯然道:“是我无礼了,抱歉。”说罢,她转身走向楼梯口。
小厮放开门把手,松了口气。
电光石火间,林菀飞快转身回来推门。小厮阻拦不及。
室门打开。
她顿时愣住。
里面也是空无一人。
“哎哟,娘子这是在作甚啊,求求娘子,别再为难小人了。”小厮在旁苦着脸作揖。
林菀又叹了口气:“抱歉,是我莽撞了,我这就下楼。”
小厮紧张地站在廊道,伸头见她这回真下楼了,又才走到隔壁雅室,靠近门边轻声说道:“郎君,她下去了。”说罢,他连忙也下楼去了。
林菀怔然走下楼梯口,回到姊弟俩身边坐下。
邹妙讶然问道:“阿姊看到主家了?”
林菀摇头:“被拦住了。”她端起茶杯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邹妙撇了撇嘴,撑案托腮:“真够神秘的。”
——
很快,楼船抵达青津渡口码头。小厮过来请他们下船。
林菀下船时,瞥见船舷边的甲板上,放了几个鼓鼓囊囊的大布袋,没有封口,露出里面装满的祭品寒衣。她心念一动,不动声色地与姊弟俩一同下了船。
青津渡外的官道两边,今日摆满了密密麻麻的摊位,尽是卖祭品、寒衣、蜡烛的。附近山上可以远眺梁水和梁城,是个风水宝地。许多梁城百姓的坟都埋在此处。一到清明和寒衣节,青津渡就格外热闹。
林菀跟他们走了一段路,快到上山小路口时,她突然说道:“我觉得今日带的蜡烛不够,我再去买几对。你俩先上山,到了就直接开始送寒衣,别等我。”
“不够吗?”邹妙疑惑打开手中拎的布袋。
林菀按住她的手,斩钉截铁地说道:“不够。你们先上去。”
“哦,好吧。”听到林菀不容置疑的吩咐,邹妙向来不会再多问。她转向邹彧:“那我们先走。”
邹彧担忧望向林菀匆匆离去的背影。
“这条路阿姊都走过多少次了,你还怕她丢了不成?”邹妙摇了摇头,“你最好时时刻刻都跟在阿姊身边,看她烦不烦你。”
邹彧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嫌弃地应道:“就你话多。”
邹妙吐了吐舌头,迈步登上小路。
——
林菀躲在官道旁的摊位后面,悄然绕回到青津渡口外的台阶。又藏身在一株三人合抱粗的大树后,踮脚眺望起渡口码头。
果然,那艘楼船还没走。
一名小厮拎着布袋,另一名小厮端着铜盆下了船,候在一旁。林菀眼中一亮,心跳不自觉剧烈起来。
那个神秘主家要下船了?!他们果然也是来送寒衣的。
很快,从一楼室门走出一名年轻郎君,布衣纶巾,长袖翩然,一派风流模样。
林菀微微眯眼,看清那人,面色顿时僵住。
怎么是施言?!
难道是他,在梁城渡看到他们三个没上船,然后善心大发,请他们上了船?
却又因为之前辞退阿妙,而不好意思现身一见?
不是吧……
不过这又解释得通了。这艘用来举办雅集的楼船,应该就是砇山坊的。他们常与权贵士族往来,举办雅集也是常事。
呵呵,林菀干笑一声。
说不清心头突然泛起的复杂感觉里,为何还有些失落。
施言下船后,并未走上官道,而是与两名小厮沿码头边的石阶往下,消失在岸边茂密树荫遮蔽的礁滩深处。
看来他准备去河边送寒衣。
林菀怅然叹了口气,正待转身,忽见船上又走下一人。
他一袭青衫,身姿挺拔俊逸,轻步走下艞板。纵然相隔数十丈,她仍能从那遥遥身影里,一眼看出对方是谁。
她霎时呆立。
很快,她唇边勾起一丝冷笑,心头同时响起一句怒骂!
宋湜是全天下最混蛋的男人!
但见他沿着相同的石阶小路,与施言一样,消失在树荫遮蔽的礁滩深处。
林菀突然反应过来……等等!
宋湜跟施言怎么在一条船上?
他是砇山坊的客人?
宋湜下船后,船工便收起艞板,留在船上等待。也就是说,在他们三个上船前,船上只有宋湜一个客人?
之前跟他相邻多日,她从来不知道宋湜会去砇山坊啊!
他今日还和施言一起来送寒衣?
他们关系好到这种程度了?
一瞬间,林菀脑海中冒出无数个问题。也是在这一刻,她再次猛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宋湜,一点都不。
她自嘲一笑。
自从他从永年巷搬走后,这几日,她还总是失魂落魄。
却是为了一个,几乎一无所知的男人。
林菀深吸一口气,顿觉自己有些愚蠢。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他认真说道:“我之于娘子,则是险境。”
险境么……
林菀不自觉地抠着旁边的树干。
眼下,她应该转身就走,装作若无其事地去山上找阿妙他们,烧完寒衣及时下来,赶上渡船回城。
就此与宋湜再无交集。
亦或者……
悄悄跟去河滩,去当面戳穿他,问他为何又要来招惹自己?
就算能想象出,他会回答:大家相识一场,举手之劳而已,娘子又误会了。
她还是想问:既然这般坦荡,为何却避着不敢见她?如果你问心无愧,下来跟他们打个招呼,又不会怎样。
此刻如果转身离去,这些问题,只怕再无机会问出口了。
当穷尽一生,再回顾今日时,她会不会后悔,此刻转身离去呢?
“啪”地一声,林菀掰断了一块树皮,眸里泛起决然的光芒。
她悄然眺望码头,见那船上的船工都回了舱室,甲板上空无一人,便提起裙摆,轻步迈下石阶。
——
河滩礁岸上,宋湜和施言并排半蹲着,看眼前铜盆里燃起高高的火焰。两名小厮正打开布袋,然后候在一旁。
这里位置僻静,看不见码头。也就无人看到他们在这,沉默着往盆里陆续添加祭品寒衣。
半晌,施言叹了口气,打破安静:“郎君为何没向她开口?”
焰光跳动在宋湜的漆黑瞳眸里。
他平静说道:“我说过,不想让她牵扯进来。”
施言无奈道:“郎君就没想过,林菀也许很关心岳怀之的调查进展呢?如果她的举手之劳,能让调查推进一大步,她为何要拒绝?”
“不是担心她拒绝。”宋湜依然平静。
忽然,两人后方传来一声冷笑。他们同时震惊回头,竟见林菀站在一丛树荫下。
宋湜瞳眸巨震,霎时捏紧手中祭品。
林菀冷冷盯来,嗤笑道:“两位君子,倒是在背后胡乱议论小娘子,不觉得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