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菀都会安排好他们的位置。
第52章 弟妹
宋郎君怎突然回永年巷了?
林菀赶紧把邹妙拉进屋里, 又转身去关上院门。回到屋中,她拉着阿妙坐下, 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雅集那夜程媪如何吩咐,到她如何恳求宋御史带走太子。
“那些日子,我整日提心吊胆,就怕殿下再提此事。”林菀叹了口气,“我也反复想过,要不要告诉你。可想到你性子软,怕说了反而让你白白担惊受怕。后来我问你终身大事,你还嫌我烦……结果, 发现你心上人风流不羁, 不是良配。我也想过, 是不是该赶紧找媒人相看人家,又怕情急之下选错了, 反倒害了你。”
她揉了揉额角:“于是就这么拖下来了……后来过了快两个月, 殿下没再提过,我还以为彻底过去了。没想到,她还是决定送你进东宫。好在还有时间, 程媪说, 等我正式任职后再接你。若你不愿意,我可以这就安排,送你离开梁城。到时,我再想办法转圜。”
邹妙转过脸,望向地面,眼中浮起一层愁雾:“我离开梁城,又能去哪里呢?”
“你等一下!”林菀赶紧转身去寝舍,从衣柜底下翻出个不起眼的小匣子, 回到外间捧到邹妙面前打开。
匣子里,十块金饼静静躺着,映着窗外的光,闪动着沉甸甸的暖黄色。
“这段日子我虽拖着,但也做了些安排。我把之前托人打理的牙行,还有几个小铺面,都悄悄变卖了,换了这些金饼。原本是打算给你攒嫁妆的。”林菀将木匣往前推了推,“你带上它们,去外乡买几亩田,或是盘个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应该不成问题。”
邹妙却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匣盖。
“我一走,必然会连累你和阿彧。”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阿姊你马上要高升,阿彧也刚入仕途。若因我毁了前程,我怎能心安?”
“可跟你的将来比,这些都不重要!”林菀向来讨厌拖泥带水。她“啪”地合上木匣,一把抓住邹妙的手腕就往外拉,“时间紧迫,我们得赶紧走!”
邹妙却反手拽住了林菀的手:“阿姊,我一个女子,带着这么多金饼独自上路,谁能保证一路平安?若在半路遇上歹人,岂不是人财两空,白白丢了性命?留在梁城,起码还能安稳地活着。”
“我可以雇相熟的牙行伙计护送你!多给些银钱便是!”林菀急道,又用力拉她,“唉,瞻前顾后怎么行!离开梁城是有风险,可留下,你就永远过不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她见拉不动,回过头来:“你不是说过,想像施先生那样,经营一间书画商坊,做点自己的小生意吗?”
“我想经营商坊,是为了赚钱。赚钱,也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些。”邹妙抬起头,看着林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阿姊,你还记得我阿翁阿母是怎么没的吗?”
林菀一怔,不明白阿妙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邹妙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飘忽起来,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阿翁被马车撞成重伤,家里所有积蓄都拿出来,还是没救回来。阿母到处去讨说法,求公道,却处处被人轻慢,被人敷衍。她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恨,生生把自己熬病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我守在他们榻边时就想,要是他们的病能好,我以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让他们再也不用过这种看人脸色的日子。”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怅惘。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看向林菀,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决然:“可他们却来不及等到,就离我而去了。”
林菀心头一沉,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可嘴唇动了动,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邹妙低下头,沉默许久,久到窗外光影都挪动了一寸。
最后,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阿姊,也许……我留下来,以后的日子,会变得不一样呢?”
林菀定定地看着阿妙,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从小跟在身边的妹妹。
她发现,过去因为公务繁忙,有空时最多关心阿弟阿妹是否吃饱,是否穿暖,却从没坐下来与他们好好聊聊。时至今日才发现,原来阿妙是这般想的。
就像,她一开始只知阿妙喜欢画画,很有天赋,便安排她来苑里跟画师学艺,又帮她找门路寄卖。
却不知道,阿妙卖画时有三个化名,宁可不休息也要画那么多。
也忽略了,阿妙根本不在意更喜欢哪个化名,说那只是吸引买家的手段。
归根结底,阿妙能模仿任何画韵,可以是文静闺秀,也可以是恣意神魔。学艺也好,辛苦也好,都为赚钱。
“可是……”林菀还想说点什么,比如,“但……东宫不是个好归宿,太子可能也不是良人……”
“阿姊,不重要。”邹妙说道。
林菀讶然睁大眼:“你的意思是……把东宫当一个能赚钱,过好日子的地方?”
邹妙点头:“人到哪里,都是三餐饭,一方榻。病有良医,宿能安寝。”她眼里甚至透出了一线光,“换个地方做工罢了,报酬还高些,没什么大不了。”
就像她喜欢哪个化名,不重要,只要它价格卖得高就行。
至于太子是不是良人,也不重要,把他当成支取酬劳的管事应付就行。
林菀沉默下来。
比起第一次了解一个陌生人的脾性,第一次重新了解身边最亲近的家人,让她更加震惊。
良久,她长叹一声:“我来安排吧。”
——
收拾好云栖苑的随身物什,林菀决定先全部搬回永年巷,整理一番再搬去东宫。
装好马车,她和阿妙坐上车,一众下属都在门口依依不舍相送。看着远去的云栖苑大门,一时也百感交集。
既忐忑,也无奈,但仍有一丝憧憬。
她能做的事总是不够多。但她定会竭尽全力,让明日过得更顺遂一些。
马车停到永年巷口,驾车的两个小厮赶紧帮忙搬东西。正忙着,林菀忽然看到邹彧走进巷口,应是下值回来了。见她和阿妙正搬东西,他连忙上前询问。林菀遂将一切告知。
邹彧震惊了,仿佛脑子嗡地一响,当场呆住了。
邹妙走到他面前笑了笑:“阿彧,以后我这个阿姊,就不能总与你拌嘴了。你这下耳根清净了吧!”
邹彧本想挖苦一句,却笑不出来。
他忽然回过神道:“你要不想去,我们就一起逃!我养你们两个!”
邹妙一听,顿时“噗嗤”笑出了声,笑声里却有些发涩:“你养我们两个?你这个呆子!这种话,可别在外面嚷嚷这么大声啊!”
林菀也被他逗笑了,心头那沉甸甸的郁气,仿佛被这傻气的话冲散了些许:“是啊,你去哪赚两份嫁妆呀!”说着,她转身从车厢里搬起一个略显沉重的木匣,准备往巷子里走。
邹彧的脸霎时涨得通红。有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过去一直不敢说,怕一说出口,就会失去那么好的林阿姊。可眼下,林阿姊竟要去东宫当宫令,紧接着还要把阿妙也接走。
刹那间,他只觉两个阿姊都要离自己远去了,像断线的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万一……万一林阿姊也像阿妙一样,从此被困在那深深的宫墙里,再也出不来了呢……
眼看林菀走远了几步,邹彧突然高声唤道:“林阿姊!”
林菀驻足回头,疑惑看来。
邹彧盯着她,又抬声道:“我可以赚!但不是两份嫁妆!而是一份嫁妆,一份聘礼!”
林菀初时听得疑惑,待他说完,她琢磨了一瞬,转过弯来,顿时愕然不已:“你说甚么浑话呢。”
邹妙走在前面搬箱子回邹家,闻言亦是一惊,但很快又低声道:“终于敢说了。”她摇着头,继续迈步离去。
邹彧匆匆上前,接过林菀手里的匣子:“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既然说开了,他干脆再不瞻前顾后,一股脑全道了出来。
“从我记事起,我便喜欢与一位邻家阿姊相处。她每日都笑眼弯弯,无忧无虑。明明自己也是个小童。但我每次难过时,她却摸着我的头,拍拍胸脯说:阿彧没事,林阿姊帮你!我每次沮丧时,她也会拍着我的肩说,阿彧没事,睡一觉明日又会顺遂。”
“待我稍大些,有股念头愈发在心头盘桓!我想与她白头偕老,要为她置办一份,最合她心意的聘礼!让她一见便笑,保她生活无忧。所以她但凡想要什么,我拼尽全力也要办到。过去,她想有人在御史台帮忙,我便日夜苦读考到律科第三。她又不再需要了,我便努力往高处走。”
林菀听得愈发心惊,忙道:“阿彧你听我说……”
“林菀你先听我说!我本想,就这般默默守在她身边。等她有朝一日忙完,总会回头看见我。我再拿出那份聘礼来,给她惊喜。可我发现,日子总会出乎意料地拐个大弯,离预想越来越远。今日我再不说,以后也许就会后悔莫及!”
“阿彧,我从来没想过……”
“林菀,你别急着拒绝。难道从来没想过,就不可以吗?”邹彧一手抱着匣子,一手扶住她的胳膊。
林菀一时语塞。
此刻她的脑海,甚至有些空白。
过去她也知道,邹彧很喜欢与自己待在一起。但在她眼里,阿彧和阿妙没有任何区别。因为从小,姊弟俩都是她的小尾巴。可今日,他俩的话都让她大吃一惊。
“我、我知道你们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们。可这跟男女之情毫无关系。”林菀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饶是平日伶牙俐齿,但此刻面对至亲的阿彧,她得好生思量,怎么说才不教他难过。
邹彧并不气馁,放柔声音道:“你为何不试试看呢?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都能像以前那样互相依靠。”
林菀抿了抿唇:“但……但……相互依靠是相互依靠,总归不同的……”
忽然,一道低沉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要去哪相互依靠?”
林菀和邹彧震惊回头,宋湜站在身后巷道中,冷冷瞥了眼邹彧,又转眸盯着她。他向来平静的目光,此刻却透着一抹霜色。
他步子也太轻了吧!
什么时候来的,她完全没注意到!
林菀回过神来,嗤笑一声:“宋郎君怎么突然回永年巷了?”
第53章 搬家
宋郎君竟是偷香贼!
宋湜上前几步, 望着林菀说道:“阿菀,我有话同你说。”
“阿菀?”邹彧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迈步上前,挡在她身前说道,“宋御史……哦不,宋中丞,阁下与我等非亲非故。我们要做什么,没有义务向阁下解释。”
如今宋湜已升任御史中丞,邹彧当以官职相称。不知从何时起,他再也不曾亲切唤过沚澜师兄了。
宋湜转眸看向邹彧, 轻嗤一声:“邹奉文, 你与阿菀相邻多年, 却一点都不了解她。她如此在意亲情,怎会留母亲在长公主府里, 和你一起远走他乡?”
“那就让林姨一起走便是。”
“天真。”宋湜轻轻摇头。
似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轻视, 邹彧顿时面露恼意:“宋中丞,你与林菀才相识几日,有什么资格说了解她?过去十九年来, 她无论欢喜还是难过, 都是我陪在她身边。过去是,将来也是!”
林菀听得头都大了。
阿彧之所以说过去十九年,那是因为他才十九岁啊!
她忍不住说道:“你十九年前才刚出生,能陪我什么?我陪你玩还差不多。”
邹彧一瞬涨红了脸,扭头对她轻声道:“但我现在长大了,换我来陪你。”
如今他的身量已经比她高出一头,面容清俊,再也不是往日那个孩童了。
说罢, 他抱着木匣走到宋湜面前,顷刻换了一副脸色:“宋中丞,我知道,你利用我两个阿姊做过什么。”
林菀一讶,但又迅速恍然,那次去清平侯府,阿妙也在。而她在弟弟面前,不太能瞒住事。
只听邹彧继续说道:“我曾经那般崇敬你,但现在,我却对你万分不齿。林菀素来行事仗义,你竟利用她的心善,让她做那般危险之事。换做是我,决计舍不得半分。”不知不觉间,他连林阿姊这个称呼也再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