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湜微敛双眸。向来平静的面容,竟罕见地露出一丝不甘心,但又迅速消失不见。他上前几步与邹彧对视,缓缓说道:“你给不了她想要的真相,我可以。她即将要去的地方,你护不住她,而我也可以。”
两人站在永年巷口,目光相对,互不相让。
林菀左右看看,听得扶额。这时她眼尖地发现,两个帮忙搬东西的小厮正从巷里出来。林菀连忙上前拉开两人:“停停停。好歹是两个读书人,能不能别站在这儿吵架,省得被人围观。”
说着,她又对宋湜颔首一礼:“宋郎君,我还要抓紧时间搬家,不如改日再叙。”
见她竟如此客气地说话,宋湜眼中闪过一丝刺痛。他倏尔转身,朝停在巷口的马车走去:“我今日休沐,先帮你搬。搬完再与你说。”
邹彧一愣,忙对林菀道:“我也有话对你说!”
走出巷口的两名小厮朝他们瞥了一眼,压不住看热闹的心思。
林菀闭眼跺脚,忍住恼意:“统统都先搬东西!”
宋湜从车厢里搬出了一个三尺长的大箱子,往林家走去。邹彧顿觉手中的匣子小了,忙又抱回马车,往上面加了两个木匣子,摞到一块儿抱往林家。他不甘落后,加快脚步追上了宋湜。
于是,两人同时踏上林家院门外的台阶。
大门却没法同时容纳搬着东西的两人并排通过。
宋湜和邹彧互相对视,空气中暗暗交汇着火光。两人堵在台阶上,都没有后退之意。
“都给我让开!”
两人同时回头,见林菀抱着一个妆奁,站在身后巷道,愠恼地盯着他们。他俩连忙往旁挪步,让出一条通路。林菀黑着脸跨步进了门,谁都没有理睬。
此刻,路过门外的邹妙摇了摇头,转身唤那两名小厮:“两位兄台,劳烦来帮我搬搬箱子。林宫令那边,应该不需要人手了。”
林菀环抱着妆奁,进屋上了二楼。匣里是她最常戴的首饰,和一些珍爱之物,最好直接放回卧房。而其他的东西,她都让小厮暂时先放在院里,她之后再慢慢整理。
把妆奁放在案上,林菀来到露台往下看了一眼,见邹彧放下手中匣子,又连忙出去直奔马车。巷口停了两辆车,都是她和阿妙放在云栖苑多年的东西,且得搬一阵子。
不见宋湜的人影。
林菀疑惑蹙眉,转身回到卧房。刚进门,便被一只手拉到墙边。下一刻,她便被宋湜抵在墙上。抬头就是他近在眼前的脸。
他两手撑墙,把她圈在中央,俯首注视着她。林菀无路可走,便想推开他,他却一动不动。她偏过头,面露恼意:“宋郎君,这是我闺房,你擅自闯入,不合适吧?你往常不是最守礼么?”
“我当真有话问你。”宋湜微微躬身,离她更近了些。
心跳骤然加快。
林菀轻轻抿唇,没再推他了:“你问吧。”
谁知他却问道:“新任东宫宫令是你吗?”
林菀一怔,顷刻又露恼意。
他竟问的是这个!
她没好气地说道:“宋郎君的消息真灵通。”
“真是你……”宋湜微微愣住,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面色。
林菀更恼了!
她冷笑一声:“我倒忘了!宋郎君自然要关心太子殿下。你可是觉得,我此番调任又是别有用心,故意接近太子殿下对他不利呀!”
宋湜无奈至极:“我还什么都没说。阿菀,那些都是他人胡话。我心所想,你可否听我亲口所言?今日前来,我只想提前与你确认这一消息,全无你说的那些忧虑。”
林菀偏头不看他:“好,那你现在已经确认了,就是我。你可以走了。”她的声音骤然冷了好几分。
宋湜微微低头,叹了口气。
而她再用力推,他的胸膛竟似铁打的一般,依然纹丝不动。
“你再不走,我就唤人来了!”林菀握拳捶了一下。
然而宋湜却突然蹙紧眉头,抬手按住胸口,微微躬身,似是很不舒服。
林菀面色一变:“你怎么了?”她疑惑看向自己的拳头,方才没用全力啊,至于把他打得这么疼么?
宋湜缓了缓气,徐徐说道:“近日我睡得不好。”
林菀愣住,不自在地应道:“与我何干。”
宋湜又缓了缓面色痛楚,从袖中拿出一个香袋,举到她面前。正是先前她非要送给他的那个。
“以前我通常只睡两个多时辰,经常失眠。自从用了你给的香袋,我一觉能睡三个多时辰。但近日它的香气淡了,我又难以入睡了。你看,我眼下发青,便是没睡好的缘故。”说着,他躬身凑得离她更近了些。
林菀疑惑地看向他的眼睛。眼周确实微微发青,眼白也略带血丝。跟上次他调查策试弊案时,连日劳神的疲累模样差不多。
只是看着看着,她便走神了。
好漂亮的眼睛啊。眼尾微挑,眼眸形如瑞凤,一双漆黑瞳仁凌厉有神……
砰砰,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
林菀强作镇定,冷漠说道:“一会儿给你换个新的。”
突然,宋湜又捂胸躬身,面露不适。
“怎么了?”林菀连忙又问。
“老病根了。”宋湜缓了缓,直起身子恢复了挺拔身形,“常年失眠,劳心费神,心律快得异于常人,再加心短气闷,常喘不过气来。”
他说这几句话,好像很不舒服。林菀不禁担心起来:“心律快得异于常人?”
因为他高出自己许多,两人相对而立,他胸膛就在面前,她下意识便微微侧首,去听他的心跳。
果然,咚咚咚咚……异常快速的心跳声音传入耳中。
正常人不会这般快……
林菀蹙起眉,又怕听错了,不禁靠近了些。如此一来,她的耳朵几欲贴在他的胸口。
宋湜垂眸看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悄然抬手虚抱着她的腰,俯首深嗅她靠近的头发。
林菀轻声道:“当真很快。但我不懂医理,要不赶紧去看大夫。”说着,她直起身,腰间突然撞到了他的手。她正疑惑回头。他却当即收手,抱紧她的腰,把她猛地拉到近前。
她再回头,便是他近在咫尺的脸,深深望来的目光,还有短促压抑的呼吸。
“近日难眠,皆因你而起。”宋湜认真说道。
刹那间,两人的心跳,都快得异于常人。
林菀差点又因他的脸而走神了。
幸好她迅速醒悟过来,不禁更恼了:“宋湜你骗我!什么病根子,都是谎话!”
“当真没有骗你,过去我已习以为常,便不觉有异。你给我香袋之后,我才睡得安稳,才知安眠是何滋味。可现在我又难以入眠,却难像往常那般忍耐习惯。”宋湜一五一十地耐心解释,手中力道却不放松,仍紧箍着她的腰。说着,他又凑近闻她的头发。
淡淡清香沁入肺腑,仍抚不平这些日子里,他心上裂开的缝隙。
他已尝过安眠滋味,已然无比依赖她的香气,又如何回得到过去?
林菀挣脱不了,察觉他正紧抱自己嗅闻香气,除了暗恼,更是震惊:“还以为宋郎君是光风霁月的君子,原来竟是个偷香贼!属实我看走眼了!”
宋湜深吸一口气,将胸肺灌满香气,仍不满足。
他彬彬有礼地说道:“我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
既然被她识破,他便再不克制。他俯首轻嗅,从她的发髻,到她的垂髾,再到她的耳垂。
微凉的唇瓣触碰到了她的耳垂。
扑通,扑通,扑通……
只听得心脏愈发乱跳,她耳根骤然发烫。浑身竟如过电一般,肌骨都僵在了原地。
宋湜抬手捧住她的脸颊,唇瓣从她耳垂缓缓前移,到她的侧脸。
就当他即将触碰到她的唇时,忽听院外小厮高唤:“林宫令!东西都搬完了!”
林菀如梦方醒,迅速偏头躲开宋湜的唇瓣,抬声应道:“我这就下楼!”
趁宋湜不备,她急忙抽身逃走。
“答应给我换的香袋呢?”宋湜追问。
林菀迅速跑到案边,拉开妆奁最下层的抽屉,拿出一个香袋。她转身塞进他手里:“刚弄好的,你拿着用吧。”等不及说完,她提起裙摆便疾奔下楼了。
宋湜拿起手中香袋,见上面果然绣着紫色小花,这回上面是三朵。他移眸看向没关好的妆奁抽屉,里面露出白色帛书的一角。
他上前轻轻打开抽屉,拿出帛书展开,上面正是他的字迹,最后那个写飘的想字仍在。抽屉里,静静躺着先前送她的紫菀花簪。
宋湜眼梢浮起一抹笑意。
他叠好帛书,放回原处,轻轻关好抽屉。
第54章 星夜
我看不透他。
林菀疾步下楼, 来到院子里,见邹彧正搬来一个大箱子走进院门, 搁在院里其他箱子上面。
见她走出屋门,邹彧抬袖抹了一把额头,爽朗笑道:“东西都搬完了!”
“真是辛苦阿彧了呀!”林菀连忙上前。
两名小厮等在院外,她过去各给了半吊钱,叫他们回去了。
回到邹彧面前,见他满头细密汗珠,还喘着粗气,可见累得不轻。林菀心下十分感动, 赶紧提袖给他擦汗。从阿彧还是幼童开始, 给他擦汗, 擦鼻血,拍衣上灰尘……她都做得无比顺手自然。
“一会儿多喝点水, 好好歇歇。”她一如既往地细心嘱咐。
邹彧瞳眸闪闪发亮, 盯着她笑道:“我不累。只要阿菀夸我一句,我浑身都有劲了。”
林菀手上动作一停,品出他话里的不对劲!
以往他也总这么说, 但唤的是林阿姊……这小子!竟敢直接唤阿菀了!
她瞪了他一眼, 赶紧收回手:“你自己擦吧!还有,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在我眼里,你只是弟弟。”
邹彧眼里浮起深深沮丧。
林菀抿了抿唇。往日最见不得姊弟俩受欺负,今日他却因自己而伤心。她实在不忍心直言,却没有办法。
她放柔声音,又道:“阿彧你的心意,阿姊心里都知道。谢谢你对我如此挂心。但我和阿妙都不会走。以后我还要好好帮她呢。你也要好好的,莫辜负我们的期望, 好不好?改日,阿姊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
邹彧霎时委屈至极,眼里满是不甘:“我不要什么好亲事。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