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林菀只觉他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往日那般依赖自己,一见自己就绕圈撒欢的小狗,今日却因自己的拒绝,而深深难过。
她心下一软,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难道以后都不理他了么?
根本不可能啊。
过往十九年的情谊历历在目,已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正当林菀飞速思量该说什么时,后方响起宋湜的温柔声音。
“阿菀,你手艺愈发好了。这次送我的香袋,比上次送的精巧百倍。”
她立时回头,见宋湜走出屋门,手里攥着方才给他的香袋。
林菀顿时无语。
这个香袋本是做来给自己用的。她绣工不太好,只会绣小紫花,于是在所有东西上都绣了小紫花。好在随着年岁增长,这朵小紫花绣得愈发熟稔。只拿它出来看,倒也能唬人。
宋湜来到她面前,眼含浅笑,语意柔情:“上次那个我放在枕边,每夜伴我入睡。这个我会贴身放置,倍加珍惜。”
林菀听得额角抽筋。听他口气,像是她主动送的,而不是他非来讨要的……他说完,还向邹彧极有风度地微微颔首。
怎么以前没发现,宋湜这人心机这么深呢!
哦对,以前早就发现了……
只是被他清正守礼的外表严重蒙蔽了!
邹彧脸色当即一沉,又对她认真说道:“阿菀,从小到大,你给我的那十多个香袋,我都甚是珍惜。”
林菀只觉眼前一黑。
看他们又要开口说话,她对这两人残存的一点不忍心,刹那全部消散。
“你们都赶紧走,我现在要收拾东西。”她转身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头往外一偏。
宋湜却道:“我今日无事,帮你收拾。”
邹彧也不甘落后:“我可以帮你!这么多箱子,你自己搬太累了!”
“不需要!”林菀看向邹彧,见他又沮丧起来,声音到底柔和了些,“阿彧,阿妙也在搬东西。她马上就要离家,没剩几日了,你多陪陪她。”
她转眸看向宋湜……啊,一见他就生气!
哼。
林菀偏头不看他,叉起腰,鼓着腮帮说道:“宋郎君,这些都是我闺房之物,你不便帮忙。你们都赶紧走!”
“好吧,”邹彧挪步往外走去,经过她身边时,依依不舍地说道,“我就在家里,你随时叫我来帮忙。”
“好,”林菀点头,催他快回。
终于把邹彧送走了,她看向来到面前的宋湜。
他温声道:“阿菀搬家辛苦,我去买些吃食,省得你开火做饭。”
话虽如此,但还是一见他就生气。
她再次偏过头,冷冷道:“不必了。”
宋湜却道:“前些日子,外头街上新开了家栗子蒸糕。每次我下值路过,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香味。”
林菀眼睛一亮,转头问他:“在哪?”
“我去买?”
“嗯。”
“好。”宋湜微微弯眼,温声道,“阿菀等我。”
见他出门远去,林菀猛地回过神来。
她刚刚不是拒绝了吗!又是怎么突然答应的!
啊啊啊啊啊!
她连忙摇头,飞快关住院门,又背靠着门,昂头望天进行反思。
不行不行!
今后面对他定要提高警惕!
不要三言两语就中了他的陷阱!
不过……今日先吃了栗子糕再说……
林菀重重吐了口气。
——
天色将暮,即将入夜。
林菀终于收拾完了东西,把空箱子堆在院墙边,又搬了两张竹榻放在院里。紫藤架上挂着一盏灯笼,她和阿妙各倚一榻,中间木案上堆满了吃食。
除了栗子糕,宋湜还买来葱花肉饼、胡麻饼、绿豆酥、枣脯……总之永年巷附近的吃食铺子,他都买了个遍。本来她不想要的,但是他拎过来时,正好又累又饿……一闻香味,就没忍住接下了。
但她还留着警醒,无情地把宋湜赶出去了!
不过这些东西也太多了,根本吃不完。林菀便去邹家唤了阿妙过来叙话,正好阿彧在家弄了许多饭菜,硬给她们装了两个食盒送来。
此刻,两人斜倚竹榻,就着中间小山堆一般的吃食,慢悠悠地边聊边吃。
林菀道:“今日阿彧突然对我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吗?”在阿妙面前,她一向没什么秘密。
“听到了。”邹妙很无奈。
林菀连连摇头:“他五六岁光身钻池塘的样子,还在我眼前晃荡!我看他就像看个小童,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邹妙长叹一声。想起出门前阿弟再三恳求,要她帮忙打听林菀跟宋湜的关系,还求她帮忙说好话……她都有些不忍心打击他了。
“唔……”她还是问了出来,“那阿姊对宋中丞……到底是何心意?”
林菀犹豫一番,说了那夜在船上无意间听到的话。
“那人叫单烈,是宋湜的心腹下属。他说,宋郎君是为行事方便,故意接近我。我当时很生气,后来觉得,该好好冷静下来,不能被他美色所惑,就去勾搭他,还是太冲动了。”
“勾搭他?”邹妙震惊地直起身子,“阿姊你!”
“嘘,”林菀竖起手指,示意她小声些,“那时以为他是正人君子嘛……觉得有意思。还想与他不谈情,只偷情……但任我怎么勾他,他好像都不为所动。后来我生气了!他倒又来赔罪。”
她突然想到什么,又直起身说道:“他今日还故意用脸勾引我!”
邹妙睁大眼,手中咬了几口的栗子糕快掉地上了,都没注意到。
她愣了一会儿,幽幽说道:“阿姊,你今日的话,远远超过了我过往对你俩的认识。你勾引他就罢了……我知道你爱看俊美郎君……但宋中丞?用脸,勾引你?”
“是啊!”林菀点头,“他就是故意的!说什么睡不好,眼周发青……就是知道我喜欢看他的脸,便让我看他!哼!”
说着,她连连摇头:“哎!他心机深沉,连我都看不透他。一面感觉他是好人,一面又直觉他很危险。还是莫沾染为好。长得再好看,也不要沾染!倘若我一头栽进去,真被他利用了,又如何是好?我没有信心能全身而退……”
她倚回竹榻,望着天空长长一叹。
此刻天色已完全入夜,一轮圆月挂在院墙上。夜幕里,深深浅浅的繁星开始闪烁。
邹妙半晌无语:“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林菀倚回竹榻,叹了口气:“我猜,阿彧肯定会让你来打听,我与宋湜的关系。你告诉他也好。如果他介意,阿姊其实是个好色之徒,说不定就会打消那些念头了。”
邹妙兀自发愁:“这倒难说。这小子从小爱认死理。”
万一他听了更高兴,觉得自己也有机会了呢!
毕竟这小子长得也挺俊……
林菀伸手越过小案,悬在半空。邹妙心下领会,伸手与她相握。
“眼下我还是先顾好你。阿妙,咱俩才永远不分离。”
“嗯。”
林菀晃了晃拉阿妙的手,声音里透着怅惘:“再过几日,我就不能唤你阿妙了。但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阿妙。”
邹妙沉默下来。
良久,她轻声说道:“阿姊,你知道吗?小时候有一次,我被街上孩童欺负,半晌都说不顺几个字。我心里着急,可嘴皮子就是不利索。是你冲上去帮我吵架,把对面孩子骂得哇哇大哭,跑回家唤阿母去了。从那时开始,你在我眼里……”
邹妙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院墙上的月亮。
“你就像天上的月亮,会发光。我好羡慕你那么会说话。我总说不明白,只好憋在心里。但只要待在你身边,我便觉得自己是一颗小星星,被月光时时拂照着,很是心安。不知道今日我说明白了没有。反正,以后不管你唤我什么,我永远都唤你阿姊。”
林菀也沉默下来。
片刻,她说道:“阿妙,不会说话也没什么不好。你若想当星星,我也愿意当拂照你的月光。但其实,我从小都很羡慕你那么会画画呢!在我眼里,你才是那个月亮。”
林菀又晃了晃拉着阿妙的手。
“若你愿当月亮,我便愿当星星,在一旁永远守着你。”
其实,长公主府里有惯例,给宫中送美人,当今皇帝的后宫大半出自长公主府。如今最受宠的傅昭仪,就曾是长公主的侍婢。往日,皇帝来殿下府上,看中谁就直接带走。或者,殿下直接挑选美人,直接派车送进宫。
现在轮到了太子。
但眼下既让她来管这事,她就不愿阿妙像货物一样被送出去。毕竟是阿妙人生里的大日子啊!
“阿妙,明日我们去集市上好好置办些物件。你本就是大美人,阿姊得好好打扮你,让你漂漂亮亮地进宫。”
“嗯。”邹妙点头。她想了想,又问,“那……阿姊,还能陪我去一趟砇山坊吗?”
林菀当即一个激灵:“去那作甚!”
邹妙轻轻叹息:“只怕以后都去不了了。我就最后看一次砇山坊,好不好?”
“你是想看看施言吗?”林菀试探着问。
邹妙犹豫片刻,终究承认:“嗯。”
轮到林菀无奈了:“你让我怎么说你呢……”
邹妙咬了咬唇,又道:“其实我觉得,施郎君不是你想得那种浪荡子。”
“但他也不属于你啊!阿妙,既然决定了一条路,就不要拖泥带水。”
“我知道。我只是想看最后一眼而已。阿姊……”邹妙摇了摇林菀的手。
林菀沉默良久,终是心软了:“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