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湜倾慕阿菀, 日思夜想,梦里也想。
各占一行, 写得简短,与前面大段赋文隔开两寸。所有人望向帛书的目光,扫过文首的紫菀赋三字,很快便被那两行吸引。
刹那间,大家的脸色各自精彩起来。
邹妙和一众婢子惊讶地睁大眼,待看清内容,猛地看向林菀。
宋府管事和仆妇不敢置信,只怕看错了, 遂揉了揉眼, 俯身端详, 然后诧异打量起林菀。
这是与宋湜缠绵时的玩笑话,骤然摊在了无数目光下!
林菀霎时涨红脸, 心跳骤然飙升。一瞬头脑空白后, 她迅速回神,忙上前捡拾帛书。但帛书飘到了旁边的宋府仆妇脚边,见她过来, 妇人迅速躬身捡起帛书, 抢先递给了管事。
林菀心底一沉,朝管事伸手:“快还给我!”
那管事紧攥帛书,面色阴沉下来:“请林宫令见谅。此书关系宋府清誉,小人必须报知太夫人和大公子。”他草草拱手一礼,吩咐仆妇继续配合搜查,转身往院外疾步走去。
“你们……”林菀盯着那人背影,不安地抿住唇瓣。
邹妙来到她身边,轻声道:“阿姊, 现在把他拦下还来得及。”
林菀轻轻摇头:“他们已经看到了。就算把帛书抢回来,也拦不住他们去通报。”
邹妙犹豫一息,忍不住问:“这封帛书,是宋中丞写给阿姊的情书吧?”
林菀的心咚咚一跳,眼前浮现出与宋湜在楼船相会那日。他们许久不见,她缠着要他夸赞自己。待他洋洋洒洒写就一篇《紫菀赋》,她嫌语句晦涩,又要他写下她念的话。
宋湜写字时,她还在旁咬他脖颈,勾得他气息不稳,还把最后那个想字写飘了……
那时见到宋湜,她满心欢喜,皆是甜蜜。不过短短一两月,再看到这封帛书,她却觉五味杂陈,甜蜜过后,心腔却塞满酸涩。
邹妙面露担忧:“许太夫人瞧不起咱们云栖苑出来的人,只怕不会同意……”说着,她赶紧咽下后话,抓住林菀的手,话锋一转,“待会儿,她若唤阿姊问话,我陪你同去!”
林菀心头一暖,朝阿妙莞尔一笑:“好。”
其实此刻,她心头萦绕着赵昌被审一事。至于许太夫人看到帛书会如何反应,倒没什么心情去关注。就算不高兴又能怎样,反正迟早要离开登郡,又不跟她待在一处过日子。
林菀叹了口气,牵着阿妙的手,继续看那些人在屋里搜查。
——
另一头,宋湜晨起洗漱肃衣,一番整理后,来到太子下榻的照怀别院。
这里亦是宋府大宅内,因其僻静宽敞,宋父还在世时,曾在这招待学生或士人,治学著书。还有独立院门通往外面,方便士人往来。后来宋父去世,这座照怀别院便一直闲置不用了。
这次,宋湜安排太子搬到这里,也是为了方便安置及审问赵昌等人。
他刚走进院门,便碰见阿南从旁边廊道匆匆走来,手中还捧着一卷简册。
青年看到宋湜,忙加快脚步来到近前,拱手一礼:“郎君!都没怎么动刑,那厮就一五一十全招了!这是供词!”
“做得好,”宋湜拿过简册打开,一目十行地阅览起来。看到中间,他目光霎时一凝,停在一道人名上。
阿南显然知道主君在看什么。他艰难说道:“郎君,老单的话,看来也不全是胡说八道……”
宋湜羽睫轻颤,面色虽然沉静,但微微蹙起眉头,周身气场骤然寒凉下来。阿南心中一惊,不敢再往下说了。宋湜目光再次移动,迅速看完了简册。
“郎君,可否呈给太子过目?”阿南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湜卷好简册,抱起双手,按揉着额心,沉默下来。
许久,他又打开简册,指着其中一段说道:“重誊一遍,把这段删去,再呈太子过目。”他指尖轻敲简册,声音如玉磬回响:“供词上提到的其他所有人,皆单独羁押审问,另换上我们准备好的人。”
阿南瞳孔震颤,不敢置信地望向宋湜:“郎君要单独包庇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宋湜淡然打断,“照我说的做。”他将简册递给阿南,迈步继续朝院里走去。
阿南捧着简册,目瞪口呆地望着主君远去的背影。
——
没过多久,邹妙所住的院子,已被彻底搜了一遍,再无其它发现。杂七杂八的人群都散去了。林菀正吩咐婢子们收拾行李,准备搬去太子新安置的别院,却听院里传来一名仆妇的声音:“太夫人有话想问林宫令,还请移步一叙。”
林菀动作一顿。
该来的还是来了。
旁边的邹妙也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她忙拉住林菀:“阿姊,我陪你!你一个人过去,势单力薄。我是东宫姬妾,坐你旁边给你撑腰。她们好歹要客气些!”
林菀抿了抿唇,点头答应下来。
邹妙当即拉着林菀走出屋子。那仆妇见她出来,不禁一愣:“邹孺子怎么也出来了?”
她脸上浮起笑意,眸中却闪过不屑神色:“太夫人只请林宫令一人过去。”那日宋府女眷宴会,她全程伺候在旁。太夫人看不上云栖苑宫人,这些仆妇自然也把邹妙和林菀看轻了几分。
林菀正待说话,却见邹妙抢先道:“林宫令乃我身边宫人……”
见仆妇面色一沉,邹妙有些心虚,话音小了些。但很快,她昂头挺身,交握双手上前一步,抬声道:“与林宫令相关之事,自然与妾身有关。无论林宫令要被问些什么话,妾身都要过问!”
不等仆妇反驳,邹妙斩钉截铁地令道:“带路!”她斜眸睨向对方,浑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毕竟对方是东宫宫人,始终要礼敬几分,仆妇的气焰顿时矮了大截。她忙笑道:“是是是,二位请随老身来。”
邹妙拉起林菀,跟在转身离开的仆妇身后。
林菀一直诧然打量着邹妙。半晌,她凑近低声道:“阿妙,今日你大不一样了!”
邹妙紧紧抓着林菀的手,暗暗吁了口气,低声应道:“阿姊,我近来总想,既然无论在什么位置,都有人给我甩脸色,那我还退缩什么?你不能护我一辈子。东宫姬妾这身份暂时有用,我也要护着你才是。”
她顿了顿,望向前方,瞳眸晶晶发亮:“既然想过不看人脸色的日子,总要自己站出来做点什么,找到出路。”
原本说话行事,皆柔弱如迎风芙蕖的她,忽然褪去一层青涩,周身都散发出莹润光芒。宛如层层轻柔的荷叶,长出了隐藏在后的挺直筋骨。
林菀一怔,继而微笑,轻声道:“阿妙真的不一样了。”
——
仆妇把两人带到了许太夫人所住的清望院。行至院中堂屋门外,她躬身通报,很快得到准许,便转身对她们说道:“太夫人就在屋里,二位请进。”
仆妇打开屋门,两人脱履入内,见屋里主位上端坐着许太夫人。她正闭目养神,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高髻,灿然流淌着光芒。面前案上,正摊放着那封帛书。旁边几名仆妇齐刷刷朝林菀看来,不再掩饰眸中厌恶之色。
“邹孺子请坐,”许太夫人悠悠张口,缓缓睁眼,盯着站在堂屋中央的林菀。
邹妙被一名仆妇引着坐到一旁,担忧地看向林菀。
林菀坦然回望许太夫人,不卑不亢地问道:“请问太夫人唤我前来,想问什么?”
许太夫人轻轻蹙眉,显然不喜这种不够恭敬的态度:“林宫令,原本这种小事,犯不着老身亲自见你。但你出身云栖苑,又是东宫宫人。老身少不得礼敬东宫三分……”
今日连遮都不遮一下,她骨子里的傲慢了。邹妙听得暗暗在旁捏拳。
林菀忍着不适,一直皱眉听着。看在这位许太夫人年纪大了,她才一直保持着礼数,耐心听到现在。
却听许太夫人继续说道:“决定还是亲自劝你,请不要再拿这种臆造之物,亵渎宋氏清誉。”
林菀深吸一口气,不禁失笑:“臆造之物?我臆造这种东西做什么?宋氏清誉又与我何干?”
她摇了摇头,早就料到许太夫人会是这种态度。其实,她根本不稀罕,非要说与宋湜是什么关系。他们有没有未来都不知道,也没必要在这儿,就与宋家亲族争得面红耳赤。没意义,还耽误做事。
许太夫人盯着林菀,只道:“就凭你?”
林菀竟弯眼笑起来,彻底敛去了不耐烦的神色:“若太夫人说完了,还请把帛书还我。我们还有事,就先告辞了。”说罢,她款款一礼。
邹妙在旁正要插话,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突然,屋门被推开,一道声音响在身后:“祖母,这封帛书是孙儿亲笔所写。若有任何疑问,直接问我。”
“大公子!”
“见过大公子!”
旁边一众仆妇慌忙见礼。
林菀回头,霎时与宋湜四目相对。
第75章 挨打
我喜欢阿菀的所有。
林菀望了一眼进门的宋湜, 又迅速移开目光。他瞥见她回避的样子,心中一紧, 却仍面色平静地走到堂屋中央,将她挡在身后:“此书既由我所写,便该由我来解释。”
许太夫人初闻他进门所言,面露惊讶,此时更是面色一沉。
林菀忍不住端详眼前的男人。他身形颀长,负手而立,脊背挺直如雪下青松。一道宽阔的背影,莫名给她种下踏实的安全感。
宋湜继续开口, 沉静坦荡的声音如清润玉泉:“彼时我官职升迁, 初至梁城, 临时租下一处民宅落脚,恰与林娘子毗邻。她是房东, 对我颇为关照。初见林娘子时……”
他脑中回忆起真正与她初见的情景, 耳尖微微一烫,坦然道:“我还不曾察觉,其实那时便已对她一见倾心。”
林菀愕然睁大眼。
他这是为了维护自己……在撒谎?
许太夫人一声轻嗤:“你自小勤于读书, 不经世事。世人皆知你是宋太傅长孙, 管她是什么房东邻居,自然会关照你几分。”
宋湜摇头:“祖母只怕忘了,孙儿八年前被贬为江州刺史,早已见过各种人心。”
许太夫人一怔,偏头望向别处。
“后来,我与林娘子数次来往,逐渐钦佩她的人品。是我倾慕于她,自作主张写赋相赠, 与她无关。”宋湜声音平稳。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天然带着十分的可信度。
“听你的口气,只是你一厢情愿在追求她?”许太夫人愕然问道。
“不错,只是孙儿一厢情愿。林娘子至今还未表示,愿意与我定下名分。”宋湜垂下黯然眼眸,半真半假地说道。
旁边的一众仆妇更是面露惊愕,全都难以置信地打量起林菀。
她们看着长大的宋家大公子,从小便生得俊美聪敏,为人端正谦逊。虽说太夫人因为一些往事,一直对大公子颇有微词。但走出门去,谁人不说一句大公子是世间无双的俊逸郎君!
多少次,她们暗暗感叹,不知谁能当上少夫人,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福气!谁成想,如今大公子竟会一厢情愿倾慕这么个宫人!她到底什么眼光,竟然不愿意答应!
顶着四周的诧异目光,林菀心中早已震惊。
原来人们心中的端正君子,撒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突然又想起,云栖苑雅集上,面对岳怀之的指控,宋湜也曾为她撒谎,也是这般坦然自若。
脸颊骤然发烫,她抬手捧起脸颊,用泛凉的掌心冰了冰。
许太夫人不禁冷笑:“这两日,我遣人找来阿易院里的小厮,问了个清清楚楚!就是她,选中阿易去当长公主的……的……”她踌躇几番,才艰难吐出那个词,“的面首!又是她,来信邀阿易出席什么雅集,去抢另一个面首的风头!”
说到这儿,她捂着胸口,已是痛心疾首:“宋家百年清誉,竟沦落成了满朝文武眼里的笑话!”
她抬起手,颤颤指向宋湜:“你身为长兄,不仅不劝,还放任阿易的糊涂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