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能把流寇杀个干净,是吕秀红在山下和他们里应外合,是她以身试险,是她告知他们流寇的人员情况,更是她下了黑手,他们才能全须全尾活着!
真当寡妇的清白不是清白?
真当杀人不眨眼的匪寇好招惹??
人一刀下来能把你骨头削个平整!流寇没被毒晕,手软握不住刀,那晚他们能不丢半条命就可以轻易平事儿的??
若没有吕秀红,后头躲征兵,他们能顺顺利利骗过里长,更甚骗过下来抓人的兵爷??
啥事儿经不住串联起来想,一琢磨,全村人都欠了吕秀红的人情!
这会儿还有脸叨叨起来了,哎呦,无亲无故,哎哟,不出人没做啥贡献,特娘的,赵老汉气红了脸,大手一挥吼道:“谁再废话就给老子收拾东西滚蛋,一个个心里没四五,还没个二三的蠢蛋,要出粮你们先给老子家扛半袋子过来,我三个儿子两个孙子的便宜你们想白占不成?”
“一双眼睛净歪着长,能瞅见别人占你便宜,咋瞅不见你占老子便宜?”
他越说越生气,抬头一抹额头上的汗水,看着升起的日头,整就一头暴躁老黄牛,开始无差别攻击:“半刻钟内全给我到大道上集合,汉子全站出来,我另外安排咋走。”
“不乐意听指挥的就自个出去!邬陵山多,回头一下雨就是个山清水秀的上好风水宝地!”
他唾沫横飞:“是块好墓地!”
第149章
邬陵山再是块风水宝地,也没人想葬在这儿啊。
他们还想活着给儿子娶媳妇,老了抱孙子,如果命再好些,没准还能等上个三、四代同堂,享天伦之乐呢!
再好的宝地能比得上晚霞村的后山?真想死,他们咋可能累死累活往外逃,拿着锄头去后山挖个坑全家躺下不挺舒坦?不想死,一点都不想,李婆子更不想,为了个已经去世没准已经转世投胎的侄子得罪赵老汉,她又不是脑壳有坑。
憨笑两声,再不敢提啥粮食,胳膊肘一怼儿子,催着赶紧去大道上集合。
吕秀红拉着大小萝卜过来,李大河皱眉道:“日后带着俩娃子紧紧跟在你冯婶儿身后,歇脚也别走远了,紧挨着吧,有啥事儿吱一声,莫要觉得麻烦了谁,别啥事儿都自己扛着,那么要强作甚?老哥说得对,当初要没你,咱如今还不知是个啥状况,眼下能全须全尾活着,有你好大一份力在,说好几家同心同力同一个鼻孔出气,你莫要岔了心,避这避那的,太过生分反而不好。”
他也是李家人,算她半个长辈,这些话他说得。
本来王嫂子一直把她们母子仨带在身边,不晓得她是顾忌老赵家壮年汉子多,怕招来闲话,还是有意避嫌,路上走着走着就掉了队,歇脚也选了稍远的位置不敢凑近,他们两家不好强硬要求,个人有个人的想法,你认为的好,别人未必能接受。
隔得远,没法不挪眼帮着,这不,就闹出这个事儿。
吕秀红眼睛有些红,寡妇的日子是这样的,尽管她的心在举起菜刀朝猪圈里的那群人挥下时就冷了硬了,但走在悬崖边儿上的人,内心那片柔软反而全留给了对她好过的那群人,总是不愿他们因着自个被人闲话,被人泼了脏水。
“叔,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她牵着两个儿子,低垂着脑袋,语气里满是内疚。
“啥事儿别老往自己身上揽,和你有啥关系?都是婆子些嘴碎,你就当她们上了年纪昏了头不清醒,说啥都别过心。”赵老汉摆摆手,还想说两句,扭头一见李来银那张老脸,顿时来了气,就他们李家人屁事儿最多,这都管不住自家人,走过去揽上他肩就要避着人嘲笑骂咧。
“……我这不是没来得及开口你们就来了,管得住!咋管不住?我还没老呢,敢不听我的……”
赵三旺得了信儿,大步跑过来时只听见这么两声,他瞅了眼勾肩搭背走远的俩老头,急得额头上都是汗,看着母子仨关心问道:“没事儿吧?没被欺负吧?”
吕秀红下意识看了眼李大河,脸上不知是臊红了,还是天气热闷红的,抓着儿子的手紧了紧,嘴闭得像蚌壳,只摇摇头。
“真没事儿?”赵三旺看了眼大萝卜,大萝卜抿抿嘴,下意识往娘身后钻,不想和他说话。
赵三旺挠挠头,对盯着他的李大河道:“叔,瞅我干啥?赶紧去外头吧,大山他们都拾掇好了,得走了。”
说完,很自然地拿过斜靠在树上的扁担,穿绳卷吧挑起吕秀红先前压了又压的箩筐,对母子仨说:“走吧,我给你们留了个好位置,挨着王婶儿和冯婶儿两家,别人抢都抢不来的好地儿。”属于整个队伍里最安全的位置,显见的,就大山他们几个,真遇事儿了,自个丢命都会护着老娘小妹和婆娘,除非他们死绝了,不然王婶儿周围就是最安全的,这可是他和好几家汉子掰扯了许久才抢来的。
他说的自然,做的也自然,搞得李大河摸不着头脑,眼神往他和吕秀红身上移来移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俩人咋突然这么熟了?
瞧着三旺还挺照顾她们母子。
吕秀红被盯得面皮臊红,想把扁担抢回来,步子却迈不过人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扁担被挑走,跌跌撞撞牵着两个儿子跟上。
“我自己可以挑……”
“顺手的事儿,客气啥?又不是没挑过。”
大道上挤挤攘攘,推板车,挑箩筐,撞腰怼腿,来来回回吵闹得跟赶大集一样。
赵大山铁面无私,根本不搭理一个个凑上来要挨着他娘走,那个要挨着他岳母走的妇人婆子,见赵三旺把吕秀红母子带过来,他家身后特意空出的位置填满,扯嗓子吼道:“挤啥挤,都挤啥?挨着谁不是挨,前头中间后头都一样安全,你们男人儿子全在外头护着你们,瞎担心啥!都赶紧的,再挤给丢出圈了,非要闹得日头毒辣才舒坦,到时没走两步又嚷嚷热。”
操心又闹心,赵大山热的满脑门大汗,嗓子都喊冒烟了,来来回回招呼扯嗓子嗷嗷不和她挨着要换位置的妇人婆子们。
被安排走在外围的汉子们也嚷嚷,一个个恨不得离自家近些,譬如周大头的爹,因为周婆子一路唱大戏,不是打孙子就是骂孙子,好些人家嫌她烦不乐意和她家挨着走,她就被挤到了后头。周大头爹被安排在前面,这会儿挑着担来来回回缠着赵大山说情,能不能给他安排到后面去。
那当然是不能,给他安排了,回头每个人都要提意见,这荒还逃不逃了?
当这是秋日踏青呢!
“赶紧去自己位置待着!”赵大山没好气,“把前后的人认准,日后歇脚完上路都按这个安排来,若是找不到地儿,就不能进队了,自个挑着担单独上路吧,咱不管了。”
一听不管了,周大头爹吓一激灵,再不敢歪缠,忙挑着担去了安排好的位置。自己走就跟狼脱离了狼群,到时随便几条恶犬就能把他咬死吞腹,他胆子小,经不住唬。
赵小宝站在车辕上,左手支在眉心搭了小窝棚遮挡阳光,右手叉腰望着乱糟糟的人群被哥哥们来回跑着折腾安排。她眼神好,瞧见石二郎被安排到前面来了,他面色有些仓惶,瞧着心惊胆战,时不时回头寻找闺女和婆娘,很慌的样子。
想到神仙地里刚种下的甘蔗,她想了想,朝斜靠在驴车上借着顶棚遮避太阳的青玄招了招小手:“青玄哥哥,你过来一下。”
“干嘛?”青玄睨了她一眼,没动。前头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背着她走了小半天,累得要死。
“你叫大哥把稻花姐姐她们安排到前面来。”她跟个小地主一样指挥长工,“稻花姐姐的爹看着好无助,好可怜,小宝也离不开爹娘,看不见爹娘就心慌慌想哭,稻花姐姐的爹看不见稻花姐姐也要哭了,他都在捻袖子擦眼泪了,你叫大哥通融通融让他们父女团聚吧。”
青玄扭头看了眼石二郎,正捻着袖子擦汗呢。天热,站着不动汗水都大颗大颗往下淌,汗珠子坠到眼睫,没个防备滑到眼睛里,擦拭两下双眼就红了,跟偷摸哭鼻子没两样。
“……”
长工不想动,奈何小地主一个劲儿催促:“快呀快呀,要出发了。”
青玄只能把搭在后背的草帽往前一拽扣头上,去找掌管一家团聚大权的赵大山。
石稻花也担心爹,她爹瞅着挺像个汉子,其实没啥主见,今晨一听汉子和妇人要分开走,最慌的就是他。好在大伯稳得住,没听他胡扯要脱离大队伍自己走的话,比晚霞村的村民还要听指挥,让咋走就咋走。
石大郎心有成算,晓得这么安排没坏处。
起码,对婆娘儿女没啥坏处。至于他们,本就是一家之主,不护儿女护谁?尤其他们两家人少,壮劳力更少,满打满算也就只能出三个壮丁,大娃半大小子还被安排和老汉们走里面,算是个十分安全的位置,他没啥不满的。
赵大山叫人过来把石稻花和她娘,顺道还把她大伯母和二娃喊去了前头:“赶紧的,别磨蹭,要走了。”
临走换位置,石稻花顾不上问原由,担着扁担拽着娘就往前头钻:“劳您知会,我们这就去前面,绝不耽误行程。”
“稻花,咋回事儿啊?你爹跪下求人家了?”她娘嘀咕道。
“不能够吧?”她爹膝盖不硬,但也不至于这么软吧?石稻花底气不足,实在对爹没啥期待。
但想着不是坏事儿,队伍太长,后面根本看不见前面,甭管走里还是走外,抬眼能瞅见自家人最好,渴了饿了还能伸手递个饼子。
“为啥她们能去前面啊?”混成吊车尾的周婆子眼睁睁看着她们被人领走,听见稻花娘的话,立马跳出来嚷嚷,“我儿子也不是不能跪啊!三地啊,咱还是一个村的,给我儿子个机会啊!”
赵三地都乐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周婆子是个人物,摆摆手笑道:“婶儿你胡说啥呢,什么跪不跪的,没这回事儿!那姑娘的爹和大伯会认路,人家有能耐呢,通融两分也是应该,咱得指望他们指道不是。”
周婆子歇火了,可心里还是不太舒坦:“三十几户,那咋就把我家弄到后头来?”
“后头咋了?后头不安全啊?有啥事儿后头跑的都要快些,多好的位置,你还不乐意了。”赵三地张嘴就是胡诌,“中间还不好呢,前头打起来,她们想跑,后头还有人堵着,想倒腾转个身都不方便。只有这后面,得了个响儿,拔腿就跑都没人拦着,你想钻山还是躲林都方便。”
“真真的。”他一拍胸脯,和他小妹嘚瑟时一个模样,“别人托关系,我还不给安排呢。”
周婆子被忽悠瘸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顿时就不闹了。她一拍大腿,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瞧你这,哎哟,是婶儿不识好歹了,那啥,三地啊,你们走后头的辛苦了,特意护着咱家着实操心,我这里还有点水,你拿去喝了吧!”她一狠心,朝他递了个装满水的竹筒,寻思她家走后头,赵三地他们压阵的可不就是在保护她们?
拼命的事儿,给竹筒水不值当心疼!
赵三地客气了下,见她铁了心要给,也乐了,干脆拧开塞子,让她把水倒自己竹筒里。
羊毛出在羊身上,他喝再多都说得过去,顶天回头打水时让小妹多往周三头桶里放一会儿。
小手如泉,潺潺冒水,眨眼就能接半个竹筒了。
…
日头稍烈,队伍终于开始往前移动。
离了鸡头山,踏入邬陵地界,山高树密,远着些瞧竟能看见些许绿意,在当下这个入眼便是枯黄败落的大旱时节里显得何其稀罕珍贵。
石大郎说邬陵山下那条通往外界的过村路,是村民祖辈们一锄一锄挖出来的,这话对,也不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来占山为王、官员路过也要收费的道理?一群山民,便是住在山旮旯,不方便管辖,但仍是上了朝廷户籍,年年得缴税,得应征服役的百姓。
路是他们祖辈亲手挖出来的,但也是朝廷下令,或说曾经某一任邬陵县县令下令征徭役,山下村民应征修的路。
只是在岁月的倾轧下,一代代的传承中,不知何时修路这事儿变了味儿。邬陵山下的村民制定了没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的规矩,过路得吃饭住宿,不吃不住不喝,那路就不给过。
你梗着脖子不按规矩来,那我就给你使绊子,不让你舒坦。你便是有天大本事,过了村路,后头免不得也会遇到土匪。
反正只要过道,荷包不减上两层,当你没来过邬陵。
石大郎对邬陵其实不咋熟,毕竟只走了几趟,每回都是匆匆来匆匆去,怀揣着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路过村里,人家主动上前牵驴拽骡赶马,让吃饭就吃饭,让住宿就住宿。
尽管村民有些宰客,耐不住人家是原住民,一路携带的干粮保存不了多久。赶路本就疲惫,有热水有吃食,为了省事儿,多掏点钱也说得过去。
自然的,村民说路是他们老祖宗修的,他们听一耳朵,也只能笑笑点头应是。
邬陵崇山峻岭,山岳绵延起伏,山下唯有一片平坦地儿被村民占了去,世代安家落户,朝廷便是想修路,也不可能花费大力气在迁徙村民和挖山修道上。
当初那个邬陵县的县太爷,熟读县志地貌,亲自踩点,怜他们贫困,想着邬陵物产丰富,地势也妙极,毗邻新平县和鄄平县,在山里拾些山货担到外头售卖,日子都能好过起来。
彼时新平县还有个声名远播的青玄观,在几大州府都排得上名号,许多达官显贵更是不辞辛劳远道而来只为求一卦。途径村子,远的不说,喂喂骡马草料,借宿一晚,都能让村民们肥上一把腰包。
若不通路,绕开邬陵山,途中得耗费多少脚力?富贵人家出行有车马便罢,贫困百姓出门一趟不容易,县太爷心怀苍生,便一力促成修了这条过村路。
当时,甚至担心村里人消极怠工,不知其中重要性,县里更是出粮出钱让他们服役。
咋说呢,县太爷是个好人,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一腔真心错付,最后养出了一窝山匪。
走了两日,终于到了村子。
赵老汉他们看着用木头和石头围起来,表面还缠满了荆棘刺丛等物什的入村口,和攥着棍子站在里面撒浑的村民们面面相觑。
“进村给钱,没钱给粮,不给不让过!”里面的人凶悍说道,还冲他们挥舞棍棒,“你们人太多了,后退,都给我后退!”
“要过村,分批走,一批十人!”那人敲打木栏,态度嚣张跋扈,“男女各五个,小娃也算一人!”
“要过就交钱,不过就赶紧滚!”
棍棒砸得木栏抖了两下,尖利的荆棘对着一行外人,上面隐约还能看见深色的血迹。
“驴车另算钱!”那人看向拉着驴的赵老汉,“占地方,得算俩人的份儿!”
他狮子大张口,脱口而出的话显然已经过嘴无数遍。
累死累活好不容易到地儿,以为能稍稍歇口气的众人登时炸锅了!
“啥?过路要收费??驴车也要??还他娘的比人贵??!”
凭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