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晚霞村的村民炸毛了,一个个交头接耳,耳唾沫横飞,就差隔着围栏把手指戳对方脸上。
咋恁不要脸呢?过路要收费这是啥道理?又不是啥官府驿站城门!
一个破村子,走了两日才到的山旮旯,瞧着没比他们晚霞村好哪儿去,也就是位置特殊了些。那再特殊,也不能张口要钱呐,还有没有王法了!
石大郎咋说的?到地儿了,村里人会很热情上前帮着牵驴拉骡,拾掇好饭菜,连热水都是提前备好,就等着过路的客人泡脚去乏。眼下他们是不指望啥热水,甚至都没想留宿,留不起啊,石大郎说住一晚要三钱银子,吃喝另算,主家只包畜生的草料和柴火钱,若客人嫌饭菜难以下咽,想多添盘荤腥啥的,杀一只跑山鸡就要二钱银子。
四五人的走商队伍,一晚便能花费一两银子左右,在府城客栈住上一宿都不定有这个花费。
宰客宰的相当明显,毫不收敛!
在路上时,石大郎便说了这事儿,大家伙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差说他是大肥羊。啥跑山鸡一只值二钱银子啊?还不收柴火钱,天老爷,靠山而居最不缺的就是柴火,竹耙子在后院一捞都能捞上小半篓,这还值当说。
破屋破顶住一宿要三钱银,咋?床上铺的不是竹片子是金条子不成?睡了能原地升天还是多活几年增寿啊?
他们坚决不做这冤大头!
在路上就商量好了,若邬陵山下的村子还有人,没跟着逃荒,村民好说话开了道让他们过,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甭管“客栈”开着关着,他们就是一群土地里讨食的泥腿子,住不起天价屋,更吃不起天价肉,有人上前拉驴,他们就好言婉拒了去。
若对方不讲理,呵呵,汉子们被操练两日,赵老汉偷摸让小宝把砍刀藏到板车里,私下还给他们瞅过一眼,刀身湛湛泛光,一看就锋利,砍手砍脚削脑袋不在话下。
晚霞村的汉子见过血,见刀不憷,反而觉得很有底气,大不了直接操家伙干!
故而,纵使荆棘木栏后的村民如何叫嚣,他们也没多上火,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
夕阳如血,斜挂西边儿。
木栏后的村民好似料定了他们会老实掏钱,就算今日不乐意掏,明日,后日,待不住了,耗不起了,迟早也得老老实实拿钱兑粮求他们开门。
自打新平县地动,他们村的生意就跟那北风吹一样萧条。
月前,冷了快两年的村口频频出现车马,途径而过皆是些被护卫家丁簇拥拱卫的老爷夫人们,少则一行几十人,多则上百人,他们试图上前招揽,但被对方一鞭子抽在地上,扬起的灰尘也遮挡不住护卫腰间悬挂的寒刀。
村里老人警醒,联想今年迟迟不下雨,天时不丰,许是外头已出现旱情之乱象,这群携家带口的富贵大户乃是举家逃难之人。
邬陵也没下雨,但邬陵山多树密,他们世代居住在此,祖上更是洞人,山中何地有泉眼,有水池,河道、湖泊,他们一清二楚。便是山下老井干涸,他们也没少过水喝,更没缺过粮食。
武陵山本就没有多少田地,靠山吃山,家家户户粮仓里囤了不少山货,往年赚取行商过客食宿路费,赚来的银钱买了数不清的粮食存放在地窖里,吃个三五年不成问题。
不操心粮食,更没少过水源,逃难之人除了富户,还有不少农户百姓,带刀的他们惹不起,留着山上的人收拾,不带刀的他们还能畏惧不成?
村里人一商量,便阻了道,开始收取过路费。
难民不似走商掏得出钱住宿,留得住人吃饭,村里的客栈两年没待客,床板子没人拾掇都蛀了虫。眼下瞅着别人从自个村里走过,他们心头很不乐意,这条路可是他们老祖宗亲手挖的,给钱是理所应当,修缮道路不费工夫啊?便是往外说,他们也有自己的道理,不怕官府。
拦路月余,他们尝到了甜头,赚取的银钱粮食如源源流水不断,别人受旱情影响,他们却吃上了旱情这碗喷香饭。
眼下瞅着赵老汉一行人,乌泱泱一大片,估摸得百多人,便是一人给个二,三十个铜板,他们都赚大发了。
“你们到底进不进?不进就滚蛋,别站我们村口!”最先说话的村民攥着棍棒嚷嚷。
“你们这样划道收费和土匪有啥区别?就不怕县太爷治你们罪吗!”吴婆子探头瞅了眼荆棘丛上的血迹,不知是人血,还是故意糊上的鸡鸭血吓唬人,身旁都是自己人,她气势很足。
“你去告啊。”木栏那头的村民像听见啥笑话,乐得手头的棍棒都要攥不稳当,“你家大门敞开让人随便进啊?路是咱村自己挖的,县太爷来了都是这么个理儿,我不让你们过,你们就不能过,我让你们过,你们掏钱就能过。”
“咋,不服气?”见她面露不忿,那人笑弯了腰,手掌撑着木栏晃了晃,绕在上头的荆棘簌簌抖动,“硬闯的血都干巴了好几层,不信邪就上来试试,我定让你在上头留下点啥。”
话音落,那头蹲着的七八个壮年汉子齐齐起身,他们手持棍棒,携凶带象望来,目光让人不寒而栗。其中最打眼的俩汉子满脸横肉,身材壮硕魁梧,迈一步地三抖,袒露的胸膛毛发旺盛,乍一看去,不像村民,更似土匪。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头拿的是刀,弯刀。
几人骤然逼近,吴婆子吓得一缩脖子,声儿都尖利了:“你们要干啥?!”
“老子说话你们听不懂吗?要么给钱我们让路,要么滚蛋别挡我们村口!”刀光一闪,背面是吴婆子惊恐的半张脸,表面是横肉壮汉抖三抖的面颊,一恶一惧,形成鲜明对比。
吴婆子下意识闭上了双眼,大张的嘴都能瞧见喉间颤抖的嗓子眼,只是还未叫出声,便被赵老汉打断:“你们是咋收费的?”
他看向对面几人,背着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不知谁拽了吴婆子一把,她踉跄两下,站在外围的汉子们放下肩头挑着的扁担,挺直身板,把她藏在了身躯之后。
两边都是壮年汉子,谁也不憷谁。
最先开口说话的村民某光一闪,偏头朝身后的人说了句啥,那人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往村里跑。瞧着是去叫人,怕两边没谈拢乱起来压不住,他们人不少。
赵老汉看见了,他没动,身后的一群汉子却非常默契瞅了眼锄头镰刀所在的位置,务必伸手就能够到。
“大人三十文,小娃十五文,驴车六十文,车厢里不能装人,装人另算钱。”那个攥棍的村民说,“没钱就用粮食替,大人六斗,小娃三斗,得用今年新下的粮食才成,陈粮不要。拿不出米,肉也成,大人两斤腊肉,小娃一斤。”
“除了钱粮肉,你们要是有茶叶布匹细盐,也能替。绸缎棉布价不同,只要给一匹上好绸缎,或十斤好茶,几罐子细盐,我们现在就可以安排你们走村过道,保管让你们平安离开二刀山。”
邬陵山下山连山,二刀山隔开了村子和山寨。
二刀山的这头,他能保证他们所有人安全。二刀山的那头,嘿,可就不归他们管了。
离了二刀山,进入三蛇坑,过了四道槐,再走上两日,就出邬陵山了。
说完,看向面露踌躇犹豫的一群人,不耐烦道:“赶紧的,要过就掏钱,天黑咱可就不管了,再想走得要明日。”
说话的工夫,十几个人从村里出来,全是年轻汉子,手头拿着家伙。人来了,但没动作,两边人隔着荆棘木栏遥遥相望,都没吭声。
晚霞村的村民往后退了退,离村口远了些,妇人们就近寻了个林子卸下背篓扁担,汉子们则盯着村口,浑身紧绷没敢放松。
等自己人安顿好,赵老汉才开口:“咱们得先商量一下,今日先不过了。”
木栏那头的人笑了笑,也没强迫,点头:“成,给你们一晚上时间商量,明日一早,要么过,要么滚。”
“滚你娘啊滚。”张嘴闭嘴滚滚滚,赵三旺从队伍停下就跑到前头来,他脾气大,性子急,受不了别人这么跟赵叔说话,当即就要冲过去揍人,被赵二田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二田你放开我,我今儿非撒泡尿给他洗洗嘴不可!”赵三旺挣扎不开,整个人又气又急。
“你和他很熟么,发啥善心给他解渴。”李满仓无视对面怒目望过来的眼神,和赵二田合力把人拽了回去,真特娘的比年猪还难压。
他也上火,但叔说要商量,章程没理出来前就不能惹事儿。
夕阳被大地吞没,天际大片火色晚霞逐渐被将至的黑夜抹去,徒留一丝浅淡血线。
他们歇脚的林子能看见村口,对方的一举一动,吃饭闲谈点火把,一一瞧个分明。同样的,对方也能看见他们,赵老汉相信他们但凡有一丝妄动,对方冒着寒光的刀便会袭来。
“大根,咋整啊?难不成我们真要给他们钱粮?”
“不成啊,咱没钱,粮食也不能给,他们张嘴就要三斗六斗,还想要肉和盐,咱自个吃口肉还舍不得呢,咋能平白给他们!”
“过个路罢了,还要收过路费!走街串巷经村的谁没从人家门口走过,咋不见别人守门口要收钱呢?咱又不是从他们家院子穿堂过,没得这个道理。”
“给不起啊大根,兜里实在掏不出子儿来。”
你一言我一语,没人躺下眯觉,根本睡不着,全村人蹲在地上围着中间的赵老汉,激动昂扬发表看法。
钱舍不得掏,粮舍不得给,更别说肉和盐了,就算是块破布头也没有白给的道理。
小娃子们害怕地缩在爹娘怀里,有些被那群人的气势吓到,但想到自家那点粮食,顿时就跟护眼珠子似的弱弱道:“不给,不给外人。”
“对,不能给!”
这口子开不得,谁要就给还了得,往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大根,你是啥想法?咱听你的。”等大家伙嚷嚷完,几个村老才开口问道。
赵老汉一双虎目不挪眼盯着那头,骤降的黑夜给他那张老脸投上了一层阴影,神色难辨。
他蹲在地上,弯曲脊背像蛰伏在密丛的老虎,闻言头也不回道:“给个屁!我种几亩田容易么。”
“他们张嘴要这又要那,土匪可真他娘的好当,我都要心动了。”他压低声音骂骂咧咧,“别瞅了,你们抓紧时间吃点东西,吃饱,再把锄头斧子啥的磨磨,磨利些。”
“今晚咱就过村,谁敢拦,老子就杀谁。”
第151章
磨刀的声音沉闷如擂鼓,自己人听见只觉安心,外人听见那就是另一个想法了。磨刀的汉子钻到了更深的林子里,防着那头有啥耳聪目明之人。
妇人们悄摸掏出饼子,汉子们蹲在地上,手肘搭在膝盖,蹲姿大刀阔斧,一个个都肃着脸,和当初要去抢水干仗时一模一样。
大口大口嚼着干粮,有人额头冒汗,有人无比冷静。
既要过村,还不乐意照着那群人的要求来,争端避免不了。
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没好处,邬陵村的汉子消磨得起,他们不成。粮食吃一点少一点,白白在这里和对方浪费时间,等他们弹尽粮绝,手软脚软没力气那会儿再想提刀干仗,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今夜便是最佳时机,任谁都想不到他们会突然发难。
“真要杀人啊?”石二郎紧挨着大哥,满脸惊惧,现在都有些没回过神,不知咋就突然走到这一步了。
他们不是一群缩着脖子逃难的难民吗?别人要粮食,三斗六斗这会儿是有点舍不得,但风调雨顺的年生,一斗米也就卖几个铜板,就算不乐意掏粮,几十个铜板的事儿,何必就闹到要杀人的地步?
他不敢啊!
想到待会儿要做什么,他满脑门汗擦都擦不完,腿肚子发抖,连望着赵老汉的目光都带着几分畏惧。他大哥看走眼了,他大哥这回是真看走眼了!
这群人恐不简单,根本不是普通农户!
石大郎也没想到啊,他以为赵老汉要商量家家户户凑钱,还是凑粮,谁知道他一开口就是要杀人,说这话时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跟去后院鸡圈捉鸡拎脖放血般习以为常。
“老二。”他一把攥住弟弟的手,抖得不成样,这里就他们两家外人,显然对方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们眼下说啥都没用。
更不敢脱离队伍。
这会儿跳出来反对,选择掏钱掏粮,不但得罪这头的人,在那头估计也落不着好。何况,人家没防着他说这事儿,明显是把他们拴在了一根绳上,不说他干不出通风报信这样的事儿,就算能干的出来,也不是啥聪明举动。
一时安全又如何?
过了村,离丰川府还有好些距离,他眼尖,瞧见了对面那俩健硕魁梧的汉子,以前没在村里瞧见过,那通身悍匪气质也不像村里人。
他一颗心坠了又坠,第一次直观感受到,邬陵山下的村子,和山上的土匪,许真是一伙人。
如此,有些事便能想通了。
落草为寇便是抛弃了良民身份,而人离不得盐糖茶等日常所需物品,和躲进山里当没户籍的猎户一样,土匪不敢下山,路过的走商多是贩卖本地特产,便有粗糖等物,也不足以供需偌大山寨。
除非,他们在外面有人。
这群人能供养他们在山上的所需所用。
同时,山下的人敢大口宰客,不惧行商过客闹事,必然也是身后有所依仗。
两者相辅相成,互结作恶,无往不利。
石大郎想通了,脸更白了,知道今晚是躲不过了,只能攥着锄头菜刀拉着弟弟沉默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