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都这么安排,男女都守夜,多安排几个人。”赵老汉低声说,“新平县人少,邬陵山人少,外头就不一样了,越靠近河泊,难民越多,大家伙都把精神头提起来,咱都走到这一步了,万不可半路上栽跟头,咋都要安生走到丰川府。”
丰川府就是一根萝卜,一根名为希望的萝卜,一直在前头吊着他们坚持下来。
走到丰川府就好了,丰川府一定有水,那里不旱,能活。
“大根,我们都听你的。”赵山坳点头,其余几个村老也点头,路上难民越来越多,他们瞧着心头打鼓得厉害,这得旱成啥样啊,四面八方都是逃难的人。
还听不懂对方说啥,光盯着他们一行人,叽里呱啦的,一句都听不懂。
第166章
夜里又来了几波人。
其中有两个车队,一行七八个护卫护着两辆马车,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车里的人没下来,有人靠近,护卫便抽刀威胁,他们没有驱赶难民,只是歇在大道边缘,看样子是打算天一亮就出发。
河滩人多,容易招惹事端。但人多的地方燃着火堆,只要无心惹事,在深夜里也代表着安全。
赵老汉有点睡不着,离河泊县越来越近,他就越睡不着,和在新平县和邬陵山不同,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潜在危机,比荒无人烟的鬼城和土匪横行的大山更让他时刻绷紧心神。
完全无法放松。
但凡听到一丝异动,他就忍不住就看老妻怀里的闺女,再瞅瞅卷缩在一张凉席上的孙子们,还有守夜的人打没打盹,四周有没有生人靠近他们,驴车板车箩筐和村里小娃……一一巡视个遍。
一眼瞅过去,对得上数,心里就大松一口气。
再瞅过去,娃子翻身被爹娘挡住了,差个一两人,他就会立马起身走过去踹醒熟睡的汉子,直到点清人数没差,这才放心下来。
“两口子抱恁紧干啥?当在家里呢,也不嫌热。”他忍不住骂道,个俩缺心眼的,“把娃儿放中间,一人抱着一个,你们睡外头。”
被骂的正是赵松两口子,他是赵老汉隔房晚辈,一起杀流寇后两家关系缓和不少,两口子家中没有在世长辈,就一儿一女,一路上都听赵老汉使唤,干啥都很卖力。
今夜不归赵松守夜,他这一路累得很了,又十分信任自己人,睡着后下意识就去抱婆娘,把儿女挤到了外头,被踹醒时人还迷糊着有些没醒神。
一听说话的是曾叔公,那叫一个条件反射,伸手把挤到外头的儿女捞到中间,挠挠头讪笑着爬起来:“曾叔公,你咋还没睡?”
“起来干啥,继续睡。”赵老汉背着手,一双老眼瞅着不远处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猫着腰,已经把手伸到了别人家板车里,其中一个正在用刀割绳子,另一个去拽麻袋,等捆绑的绳子一松,他扛上就能走。
俩手脚不干净的偷儿。
他蹙眉瞅了眼四周,不少人看着,但没人出声。
他背过身去,突然拔高音量骂道:“睡睡睡,沾上地就睡得人事不知,老子不踹你,你还继续打鼾呢!让你看好娃子,你倒好,把娃子丢外头,还有板车,就指望那点口粮撑下去了,你倒好,心大的跟个啥一样,猪都没你能睡!”
大半夜的,这两嗓子没压声儿一嗷,连马车那头的护卫都望了过来。
赵松傻眼了,曾叔公咋突然就骂上了,前一句不还挺温和么。
“我……”
“我啥我,你啥你,赶紧给老子起来,真要和猪比谁更能睡不成?!”又是一嗓子,彻底把熟睡的人惊醒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怒斥,随即便是嚷嚷有偷儿,赶紧抓偷儿的动静。
人群骚乱一瞬,不多时两个骂骂咧咧的偷儿被人逮住,紧接着就是怒喝围打的响动,再之后有人出声说情。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这不是没丢啥吗?”
“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世道还是有王法的,真气不顺,就把他抓去河泊县报官,让官老爷给他们定罪。”
“就是就是,你们把人打死了,有理都成没理了。”
“啥叫没丢啥?真丢了东西你赔我不成?!”
“打死就打死了,谁家的粮不是救命粮?他们可是要偷老子的命根子!莫要站着说话不腰疼,被偷的不是你,搁这儿扮啥老好人!再瞎咧咧,当心我连你一起打!”
“你,你不识好歹!这么多人看着,你敢打死人,回头我报官抓你!”
“好啊,我说你咋一直和稀泥,敢情你们是一伙的吧?!老大老二老三老四,给我抓住他们!”险些被偷的汉子原是赤手空拳上阵,见这群人纠缠不休,还有人趁乱拉扯两个偷儿,他当即转身抽出杀猪刀,攥着刀柄的手掌毛发旺盛,一看就知力气不小,不是个好招惹的主儿,“今夜我看谁敢拦,真当我朱来财好欺负不成!”
所有人都被这场热闹吵醒,胆子小的和不愿沾染是非的都远远瞧着,没敢凑近,只听见两个偷儿被打得连连求饶的声音。
闹了半宿,最后还是没打死人。
自称朱来财的屠夫势单力薄,他家老二老三老四都是闺女,虽个个莽实,但一人难敌四手,趁乱之中两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偷儿被人救走,她们连救人的长啥样都没瞧见,对方就在人群的阻隔下连夜离开了河滩。
而她们则被人群绊住了手脚,堵住了去路,要说没人里应外合,鬼都不信。
可无法,拦住她们就是一群普通难民,人家不伸手打人,拦完又都回去歇着了。
朱来财气得要死,可他能咋办?他还带着个瘫了的老娘,婆娘又是个娇软的,就四个儿女顶事儿能帮忙,他顾得着这头,股不着那头。
到底没丢啥,出了一通气也就算了,真让他打死人,豁出去也不是下不去手,只是那人说得对,这么多人看着呢,眼瞅着都到河泊县了,再往前走上大半月就是丰川府,咋都不能被人报官抓了去。
“算了,让他们跑吧。”朱来财拦住四个儿女,见老幺满脸自责,拍拍她肩安慰道:“没事儿,爹晓得你又累又困,不是故意打盹睡着的,下半夜安生眯觉,爹守着。”
朱四花抹了把泪,眼圈通红,魁梧的身躯缩成一团,憋不住哭道:“都怪我,今晚该我守夜的,咱家粮食差点就被偷了。”要真被偷了粮,回头可就找不着了。
河滩上这么些人,家家户户都是用麻袋装粮食,他们丢了东西,也不可能挨家挨户问是不是你们偷了我家粮,人家不会承认,他们就算发疯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没粮吃,他们还咋走到丰川府?怕是要饿死在路上。
“怪我,都怪我,是阿奶没撑住睡着了。”瘫在板车上的婆子自责得四肢疯狂抖动,偏生咋都无法动弹,整个人像条被晒干的鱼一样僵直,只一双老眼簌簌落泪,“白日睡不着,夜里撑不住,怪我没用,怪我没用啊!”
她不敢说让儿孙丢下她自个逃的话,每说一回,他们就抹泪哭,明明长得都是寻常人看一眼就发憷的身板长相,偏生爱哭,性子一点不刚强,出门净让人欺负了!
“白天热得要死咋睡啊,老娘你睡你的,哎哟,你儿子给你生了四个孙子孙女,劳累半辈子,咋能让你连个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成了成了,莫哭了,哭啥,你就摔一跤,那赤脚大夫医不明白,等咱去了丰川府落脚,我就给你找个厉害点的大夫,定能治好你!”
朱来财走过去,粗鲁地伸手抹了两把老娘脸上的泪,没多安慰,老娘性子好强着呢,本来瘫了心里就憋着闷,说太多她心里又要自责没用了。
他让儿女歇着,目光恶狠狠瞪了眼四周的人,攥着菜刀岔开双腿大喇喇坐在石头上。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也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和偷儿是一伙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扭头看了眼赵老汉所在的方向,这老头是个好人。
若没他大声提醒,没准这回真要阴沟翻船。
他没过去道谢,知晓对方不愿沾上是非,也没做这个讨嫌人。
…
翌日,天麻麻亮,马车队伍率先离开。
他们歇在大道前头,占了不小的位置,虽说不上挡道,只是多待无益,今儿还得赶路,最好在天黑之前到达河泊县。
无需招呼,大家伙陆续醒来,拾掇好凉席,啃完窝头饼子垫肚子,再背着人拧开竹筒盖抿了一口水,就算吃完朝食了。
大大小小的队伍陆续启程,大道上,人如蚁群,缓慢朝着河泊县走去。
王氏把闺女的褂子脱了,给她换了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在她脸上抹了些锅底灰,白嫩胖乎的女娃瞬间变得灰扑扑,一眼望去不再是人群中最打眼的人儿。
昨夜那个小姑娘的眼神实在叫人害怕,王氏不敢多想,又不得不去想。
那群人就算没吃过人,那小姑娘应该也看别人吃过。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赵小宝啥都不知道,娘要给她换衣裳,她就乖乖让换,脸上被抹上锅底灰,她还美滋滋掏出她的小铜镜照了照,灰扑扑的铜镜里映照出一个灰扑扑的人,只是一双圆溜的大眼睛还是一如既往水灵活泛。
“青玄哥哥,小宝现在是不是丑丑的?”
她坐在车辕上,晃荡着双腿,一只手拽着青玄的衣裳防止掉下去,一只手攥着个粗面馒头艰难得咽着,娘说大道上来来往往都是生人,除非藏在车厢里,不然在外头都不能再吃白面馒头了,肉包子更不能吃,腊肉饭团也不可以。
清晨太阳没出来,是一日中最凉爽的时段,她不想躲在车厢里,也不想走路,更不想劳累爹背她,于是就坐在车辕上拽着她青玄哥哥的衣裳悠哉悠哉吃朝食。
“不是。”
双颊梨涡深陷,她脸上正要荡起甜甜笑容,就听他补了下句:“以前也丑丑的。”
笑容消失,赵小宝馒头也不啃了,脑袋微微下垂,双眼往上一翻,露出一圈眼白,像小黑子生气时龇牙装凶:“你缩什莫,你再缩。”
她这幅怪模怪像的模样逗得青玄咧嘴直乐,攥着鞭子的手轻轻一挥,抽在车辕上:“赵小宝,你怎么笨笨的,连生气都生不明白。”
他不道歉就算了,居然还说她笨,赵小宝哼哼两声,双手抱胸,扭头不理他了。
“我不缩了,我缩错了,对不起,我逗你玩儿呢,你不丑,你灰扑扑的真好看。”生怕她栽下去,青玄立马讨饶,学着她说话的腔调,“别生气了,你揪着我衣裳,赵小宝。”
赵小宝好哄得很,他一道歉,她就不生气了。悄摸伸手拽住他衣摆,但仍不愿扭头看他,自顾自啃馒头,双眼时不时往左边瞅瞅,再瞅瞅。
“他们是不是在跟着我们呀?”她扯了扯手头的衣摆,望着朱来财一家子,从他们动身开始,那一家子就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
大道上这么多人,有人比他们走得慢,有人比他们走得快,唯独他们亦步亦趋跟着,好似把他们当成了大队伍,若不知情的人远远瞅着,还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呢。
应该是一家子吧?她挠了挠脸,推着板车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壮实中年汉子,一身鼓囊囊的肌肉瞧着比爹和哥哥们还要唬人,就是有点矮,个头只到爹肩膀的样子,浑身毛发旺盛,大敞的胸膛上是迎风飘扬的胸毛,她有些害羞地抬手遮住了眼,又忍不住露出指缝瞅,稀罕的很。
人咋能长这么多毛发,莫不是猴儿变的吧?
毛壮汉身后依次跟着四个壮硕的年轻人,三女一男,都矮。三个姑娘瞧着比稻花姐姐还壮实,脸盘子个顶个的圆,是村里婆子最喜欢的儿媳妇长相,有福气。年轻汉子长得和毛壮汉一样,是小毛壮汉。
最后是一个背着背篓的娇弱妇人,和一个躺在板车上被人推着走的老妇人。
他们一行七人,五个板车,四个装着满满当当的家当,麻袋摞得老高,一个上头躺着瘫痪的老人。
“嗯。”青玄点头,跟着他们借势呢。
昨夜发生的事,他从头到尾围观了个遍,这一家子人少粮多,虽有五个壮劳力,但其中三个都是姑娘,更别说还有个瘫了的老人和一看就不顶用的小妇人。许是一路没怎么休息,守夜的撑不住打起了盹,人在困乏之下要么强撑过去,否则一旦阖上眼皮就很难再睁开。
周围谁都不愿掺和惹事儿,不止赵老叔一人看见了偷儿,但只有他扯把嗓子把人嚷醒。
两个偷儿离开时,还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狠狠瞪了几眼,神色阴毒,他瞧了个真切,也记住了那两张脸。
“他们和石家人一样,也想找个依靠。”他说,“只是他们没有甘蔗,看能拿出什么东西了。”
如果他们的目的地是河泊县,也就还剩一日路程,厚着脸皮跟着走也就走了。
如若是想去丰川府,路途快则半月,慢则二十来日。经过昨晚一事,显然靠着他们一家几口人,想平安到达丰川府,这一路还有的是麻烦等着他们。
能被人盯上一次,就会有下一次。
这次运气好能躲过,下次就不一定了。
“赵小宝。”他突然叫道。
“干嘛呀。”赵小宝还生气呢,不想扭头看他,梗着脖子瞅那仨个推着板车的矮墩墩力气超大的姑娘。
“擦嘴。”青玄声音没什么起伏,“馒头屑沾嘴角了。”
“……”她气呼呼扭头,用最凶的语气说最低的话,声如蚊蚋哼哼,“又不是果子,我就不擦。”
青玄掏出帕子,趁她没反应过来,胡乱在她嘴角抹了两下,把那点碎屑拭掉:“你没看见那个小姑娘么,人家只有窝头可以啃,你吃粗面馒头呢,多稀罕的食物,得擦干净不让人瞧见才好。”
灰扑扑的小姑娘,怎么用锅底灰擦脸,都藏不住一身的肉乎乎。
娃养的这么好,搁谁眼里,都跟人参果差不多,招人惦记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