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搁村里,正经认干亲少说都得摆两桌,请亲戚朋友吃个饭,也算互相介绍,日后就是自家人了。但眼下显然不成,不过朱大桩的媳妇悄摸把刚从粥棚讨来的稀粥递给了朱二花姐妹仨,冲她们腼腆的笑了笑,说了句好孩子。
这是个态度,长辈稀罕小辈的态度。
赵老汉也乐见其成,乡下认干亲是大事儿,不是口头敷衍两句了事,日后朱亲家盖棺材板板了,朱来财都要披麻戴孝去灵堂跪着磕头,招待邻居亲朋,是主家人。
如此,两家的关系又近了几分。
至于其他人,就全当邻里邻居处,还和之前一样,喊名字就成。
至于朱来财正儿八经的隔房大伯,赵老汉寻思他认干亲认得这么爽快,这一路也没听他提过这家人,他寻思两家关系应该没处好,早没往来了。
当然,这些和他无关,也就没提这茬。
一群人唠得热火朝天,把明日要做的事儿顺了一遍,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叔,到了村子,得先委屈你们一下,先在村外等等。”朱来财改口改的贼顺溜,“等二娘他们和村里商量好,再叫你们进村。”
“成。”赵老汉点头,要这么大喇喇进村,人家还当难民来抢粮抢人了,印象不好。
至于村里死活不同意咋办?哎哟,那就在村外寻片空地儿搭棚子住下呗,他儿媳妇的兄嫂在村里住着呢,这不,不能离远了,放心不下啊!
第177章
天麻麻亮,四周难民们睡得鼾声四起,晚霞村一群人就推着家当,和连夜赶往府城的的百姓们背道而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五六里的样子,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一群人停下,或站或蹲,从怀里掏出饼子啃着,双眼望向城门方向,半点不敢错眼。
没多等,灰蒙蒙的天刚掀开,天边骤然亮堂起来,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视野里。
孙四郎赶着驴车,老远就看见了他们,手头鞭子一挥,驴吃痛,倏地加快的步伐,不过片刻便跑至跟前。
马二娘掀开帘子,刚探出个脑袋,目光就倏地落在了马大娘身旁的背篓上。冒尖的背篓,能压弯一个汉子的重量,放在她的身旁,都快到胸口位置了!
难怪她那般疲惫,昨儿瞧着后背都驼了些,不曾想这一路竟要背着这般重的篓子!
她紧紧咬牙,面颊因用力狠狠鼓动了几下,她的目光落在几个外甥女身上,这次没再朝姐夫发火。
先前不知他们这一路是如何走过来的,只当姐夫没本事,让姐姐吃尽苦头。如今见连最小的外甥女都推着装满家当的板车,她姐姐反倒是最轻省的一个,纵有万千不满,都再骂不出口。
鼻尖有些酸涩,望着那一家子憨厚的脸,咽下上涌的哽咽,瞪眼嗔道:“看着我作甚,还不帮着把婶子搀到车里来?”她没说抱,说搀,自是知晓婶儿性子要强,半点不愿弱于男子,如今瘫软不能动弹,可见内心煎熬。
她也不愿把她当成个行动不便的人看待。
见所有人都愣着没动,她不由瞪了眼傻愣愣的外甥,转头看向朱二妹时,脸色好了不少,可怜见的,姑娘还这么小就要推着阿奶逃荒,原还嫌兄妹几个骨架大,如今倒是有些庆幸,还好还好,还好全随了她们爹,不然这一路她家大娘恐是走不下来。
马二娘下了驴车,亲自招呼相公帮着把瘫痪的朱婆子抱到了车厢里,好歹有个棚子遮顶,晒不着太阳,老人家会好受许多。
“二娘。”朱婆子眼角水润润的,拽着她的手,“二娘长大啦。”
“再大也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二娘。”马二娘掏出帕子给她擦掉泪水,“昨儿给车里好一通腾挪,时间赶来不及仔细拾掇,躺着许是不舒坦,您老人家多担待,到家就好了。”
“好好。”朱婆子费劲儿点头。
朱三花利索地把阿娘的背篓搬去了板车上,用麻绳紧紧捆住,姨母那恨不得吃了阿爹的眼神她可瞧得分明,她心疼阿娘了。
安顿好朱婆子,等马二娘从车里下来,朱来财立马把小两口拽到旁边叽里呱啦一通交代,把昨儿他们走后发生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遍,还有咋和村里人说,意思该咋表达,事无巨细,半点没隐瞒。
马二娘听闻姐夫认了门干亲,还把事情都提前安排好了,好了口风,不由满意点头:“这般是对的,免得到时候落村里,你和他们言行疏远,不亲近不熟络,村里人也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就是这么想的。”朱来财搓着手,看向孙四郎,解释道:“四郎,这件事还望你不要和家里人说。此事是我对不住两位亲家,他们老两口帮着咱家四处走人情说好话,到头来这么大的事儿我还得瞒着他们,我这心头十分过意不去。”
可不瞒着又不成,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两位亲家,相比外人,村里的族人肯定更重要,若是告诉他们实情,没准时刻惦记着,既觉得瞒了村里对不住大家,还得时刻防着他们这群外人,日子都要过不顺畅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可能藏不住话,四郎上头还有几个兄长呢。
思来想去,朱来财还是决定瞒着他们,就是挺对不住人家,帮着跑钱跑后,这事儿是他做的不敞亮。
孙四郎伸手拍了拍姐夫的肩膀,笑着道:“姐夫信他们,二娘信姐夫,我信二娘。”
他说:“只要不做对不起村里的事儿,瞒不瞒的根本不重要,本也不需要事事交代,又不是犯人。”
朱来财闻言感动的不得了,狠狠拍了拍妹夫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情他记住了!
交代完事宜,马二娘两口子知道回去该咋说了。
没多寒暄,趁着这会儿日头没上来,众人抓紧时间赶路。
…
曲山县离府城很近,它还有个小府城的别名,柳河村又在曲山县通往府城的方向,距离算不得太远,这也是为何马二娘两口子能爽快应下此事的原因之一。
若府城管不住难民了,曲山县定是首当其冲,柳河村更是香饽饽中的香饽饽。
路程不远,若坐驴车,路上不歇息,一大早出城,日落时分差不多就能到。
马二娘很体贴,每到一个时辰左右就会停下来问赵老汉要不要休息,她如今也随着大娘喊人,反正都认干亲了,就当自家亲戚处。
“不休息了,抓紧时间赶路吧,不要在路上过夜,不安全。”赵老汉摆摆手,一路遇见了不少难民,全都往府城方向走。
说罢,扭头冲大家伙鼓劲儿:“都坚持着,就这一日路程了,再累都不要停下,回头有的是你们歇息的时候。”
“二娘,咱能跟上,你们就按自己的速度走就成。”赵山坳累得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用尽全身力气冲前头带路的马二娘道:“该咋走咋走,不用管咱,我们走了几个月,都走习惯了,能跟上你们!”
“成!”马二娘爽朗应道。
之后再没停,饿了就掏出饼子啃两口填肚子,然后继续赶路。
累是真累,但赵山坳说的没错,走了几个月,都走习惯了,习惯了这种两条腿快要不听使唤的感觉。
而且这回赶路和以往还不太一样,很有奔头,跟去镇上赶集一样,下午背着装满盐醋的背篓满心期待往家赶,那种期待完全能抵消身体带来的疲惫。
没有人吭声,更没唠嗑,乌泱泱的大队伍只有埋头赶路的人。
进入曲山县后,领头的驴车熟门熟路朝着柳河村方向驶去。
大路宽敞平坦,道路夯得紧实,路边的农田扎着稻草垛,有的田稻桩子扒了,有的还一茬茬扎根在田里。
和晚霞村的沙田旱地不同,曲山县下面的村子,所经之处,全是一排排的田地,老庄稼把式不用凑近去抓把泥就晓得都是肥田,一块接着一块,连田坎都不是弯弯曲曲,笔直得很。
他们村因为偏,田地也不咋好,有的几块田才凑得齐一亩,像弯沟旮旯角,只要能通水,只要能种庄稼,就全给开出来没荒着。
但这种田种着很费劲儿,小鼻嘎那么大点,有的还偏,翻地插秧割稻都不方便,费事儿得紧。
不过好歹也能收获点粮食,也没人嫌弃,乡下农户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精力。
不过啥事儿都经不住对比,眼下瞅着人家这又宽敞又平直的肥田,一个个羡慕的双眼直冒光,都不敢想,如果他们有这样的好田,全家老小估摸都要喜得在田里睡个三五宿才能缓过劲儿来。
驴车经过一处石板桥,下方河道有浅浅水流流淌,哗啦啦的声儿停在耳边跟仙乐一样。
河很宽敞,还挺深,虽然眼下给晒旱了,露出了石头,但站在桥上往下望,不难想象往日水流奔涌的场景,这条河和他们村外那条河简直就是天和地的区别。
肥田水源俱全,这样地方,就算是庄稼汉,日子都比潼江镇上好些百姓过得还要滋润。
走了一日,太阳渐渐沉入了地面,不远处一大一小两座山映入眼帘。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知晓柳河村要到了。
驴车顺着大河往下走,远山变成近山,那个坐落在山河之间的村子也显露了身形。
前方驴车停下,马二娘跳出马车,颠了一日,她面色也带了两分疲倦。
等他们一走近,她轻声招呼道:“赵叔,我们到了。”
赵老汉满头大汗,他身后稀稀拉拉跟着几家人,往后瞧,更多的人还在路上,半走半歇,是真迈不动步子了。
“二娘,此事就劳烦你们两口子了。”赵老汉低头看了眼下车后径直朝他走来的闺女,汗津津的大掌在裤腿擦了擦,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世道不安稳,若能得一处栖息地,我赵老汉定是不能叫外人随意染指作乱。”
这句话他说的起,更做得到。
马二娘笑着点头,她此刻也算彻底明白为何姐夫说这群人有本事,和聪明人说话,甚至不用起话头,对方便说了你想听的承诺。
她始终放心不下,还是想得个许诺,毕竟这关乎着他们一家子的未来,若真因为他们惹得村里日子不安,这个罪名她承担不起,后果更是承受不起。
她家旭哥儿真有几分读书天分,孩子将来若要走科举这条路,他们就必须和本家的族人维系好关系。
就算不为儿子,她嫁到孙家这么些年,婆家人对她都不错,族人也不因她是远嫁来的姑娘就欺负她,她不能做对不起村里的事。
“叔,有姐夫那层关系,咱两家现在也算是亲戚了,您是长辈,万望莫怪二娘做事瞻前顾后不爽利,实是世道如此,我也不免多两分顾忌。”她低头看着仰头望着她的小姑娘,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澄澈干净,便是脸上抹了层灰,但一个人精神头如何,瞧那双眼睛就知道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能把孩子养成这样,管中窥豹,这家人定是本性不坏。
她马二娘愿意赌这一次。
“啥怪不怪的,既是亲戚,就莫要说这些话。”赵老汉扭头看了眼身后,见朱来财推着板车缓缓走来,气儿都喘不均匀了,朱家兄妹四人还要落后些,便道:“你的担忧我都明白,二娘,还是那句话,把心放回肚子里,你叫我一声叔,我应了,那你就安安心心的,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更不会让你后悔叫我的这声‘叔’。”
说再多都是空话,时间才能证明一切。
马二娘不放心他们,他反倒松了口气,谨慎好,说明人机灵。真傻愣愣的别人说啥就信啥,就该轮到他不放心了,别是村里有啥陷阱等着他们吧,或这柳河村别是一窝蠢蛋吧。
那可就伤脑筋了。
“来财,赶紧的,二娘等你半晌了。”他扭头冲朱来财一通嚷嚷,真是,就这还杀猪匠呢,这点体力,连他孙子都比不上,“时辰不早了,到了就赶紧进村吧,我们就在这儿歇会儿。”
“简直要累死个人。”朱来财哎哟连天走过来,一把推开板车,扭头就去唤落后的儿女,“大娃子,二花三花四花,赶紧的,就等你们了!”
等几个娃拖着疲惫的双腿走过来,朱来财连板车都不管了,让大桩兄弟俩帮看着。他扭头看了眼赵老汉,赵老汉冲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然后跟在驴车后头往村里走。
其他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头惴惴不安。
“爹,这事儿能成吗?”赵大山擦了擦额头狂淌的大汗,望着面前的河流大山,这真是个好地儿啊。
“来都来了,成不成又咋样。”反正丰川府没有驱赶难民,蹲府城是蹲,蹲曲山县也是蹲,这一路瞧见了不少四处游荡的难民,本地人虽远远避开,但态度也还成,没有见着人就举起锄头驱赶。
可能也跟难民不敢作乱有关,驻扎在府城的军队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听二娘说下面的县城都有驻兵,河泊县有,曲山县自然有。
只要不是几百上千的难民集体作乱,这些本地人真不一定怕。他们吃好喝好,更没逃难,身子骨可不是这些瘦巴巴的难民可以比的,真干仗,吃亏的还不定是谁。
他们当初就是亏在地势太偏,不然那些流寇咋不去于家弯抢粮抢人?那头更富裕呢。不就是因为那几个村子相隔不远,这个村遭难,立马让人去隔壁村叫人,那点流寇对上几个村子的人,除了那种不怕死的,你再狠都没用,一人一口都能把你咬死。
太阳一下山,天就黑的很快。
他们坐在河边吹风歇脚挺惬意,村里却炸了锅。
孙四郎两口子回村了,还带着逃难过来的姐姐姐夫一家。
这事儿早前就知会过村里,大家伙都同意了,没啥稀罕的。但到底是外人,还是从庆州府逃难过来的,村里人都挺稀罕,正是吃夕食的时辰,听到信儿的全都端着碗出来了。
人他们也见着了,一大家子被孙家人迎到堂屋,哎哟,隔着院墙都能看见那一身埋汰的,臭的他们吃饭都不香了。
但到底是看热闹的心占了上风,都没走,还都挤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