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孙二娘的娘家姐夫是个杀猪匠,长得倒是挺像,矮壮矮壮的,旁边乖巧坐着的儿女也是差不多身型,他们村没有杀猪匠,这人既有这把手艺,过年杀猪就能找他了。
唠啥,他们也听不太清楚,人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一人一句就把堂屋里的声儿给遮住了。
客人上门,孙家人居然没先招待吃饭,而是让人去叫村长。
“四郎,旭哥儿在府城读书读得咋样了?啥时候考秀才啊?”
“哎哟,咱旭哥儿是真有本事,四郎啊,让旭哥儿考个举人老爷回来,也好让咱去别村耍耍威风。”
“哈哈哈,就是,四郎,听你二爷的,咱得把旭哥儿供出来,那啥,我家攒了不少鸡蛋,回头你们两口子拎回去给旭哥儿补补身子,听说读书可辛苦了,不比咱种田轻省呢。”
院子里挤满了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关心在府城求学的孙家小孙子。
孙四郎站在屋檐下,笑着和村里人说话,许久不见,瞧谁都觉得亲切,都能唠两句。
“是,里面的就是我姐夫一家子。”
“昨儿在城外找到的,那可不,遭大罪了,还是我们丰川府好。”
“乱,你们没去府城不知道,如今城外全是难民,吓人的紧,好在有军爷们管着,没闹出啥大乱子。”
“旭哥儿好着呢,要考秀才,读书就是要考试的,咋能不考?哎呦,你问我,这科举的事儿我也不是很懂,是是,考完童生就能考秀才了。”
“待不了几日,旭哥儿还在府城呢,是托邻居家照顾,能放心,邻居家的孩子和他是同窗。”
“是有事儿……”
孙四郎说的口干舌燥,他眼神好,隔老远就瞧见村长来了,忙叫了声二娘,率先迎了上去。
“二伯爷。”
被唤二伯爷的老头摇着蒲扇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都是本家的长辈,听闻他们小两口回来了,放下饭碗就来了。
当然,不是关心他们,是想问问在府城读书的孙旭阳。
但今日,孙家唯一的读书人显然不是话题中心。
堂屋里,已经知晓小儿子两口子这趟回来主要是为啥的孙家二老半晌说不出话,尤其小儿媳说,人这会儿就在村外……
“二伯,各位,都进来坐。”孙老汉起身去拉板凳。
“行了,别忙活了,我们自个找地儿坐。”孙村长摇着蒲扇,随手拉了张凳子坐下,先是看了堂屋里的几张陌生面孔,然后又问了问外头的情况,再之后又关心了一番孙旭阳,最后才道:“人到了就行,安心在村里住下吧,你们两口子也早些回府城去,旭哥儿离不得人,外头也乱,日后没啥大事就别回来了,等这场祸事过去吧。”
“二伯爷,这次回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和村里商量。”孙四郎看向几位老人,都是族里能决定大事儿的长辈。
“旭哥儿又要交束脩了?”孙村长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屈指弹掉被拍死的蚊子,想到此,不由愁的皱起眉头。哎,府城的夫子好是好,就是贵,普通人家真读不起这个书,一年二十两银子,各个节还得送礼,处处都要花钱,没点家底真负担不起。
孙家是阔过,但那已经是好几代之前的事了,如今就是普通庄稼户,顶天就是比别人多几亩地。
要供养一个读书人,还是太困难了。
可再难,旭哥儿有这个读书天赋,那也得咬牙供下去。读出来就好了,不说举人,只要考个秀才出来,回头在乡下当个教书先生这辈子都不愁吃穿,还招人尊敬。
当然,若是运道好考上举人,那就算彻底的改换门庭了。
他们柳河村也就跟着鸡犬升天了。
“不是。”孙四郎摇头,“二伯爷,各位长辈,各位乡亲,外头已经大乱了,独门独户逃难,估摸连自家县城都走不出去,我姐夫是和村里人一起逃的,其他人现在就在村外。”
“……”
不知谁的碗掉到了地上,一阵死寂过后,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啥??四郎你说啥??!”
“现在就有一群难民在咱们村外??!”
“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天老爷,那可是难民,会吃人的难民,现在在他们村外??!
第178章
柳河村的村民炸锅了。
谁家祖上没逃过荒?他们孙家祠堂还供奉着一本厚厚的族谱,上头清晰记载了祖上出过啥人,发生过啥事,事态变迁族地迁徙等等……
曲山县人杰地灵,但真要细算起来,他们也不是本地人啊!
他们孙家的老祖宗逃难到丰川府,后被分到曲山县柳河村,定居下来后,世代繁衍这才有了他们。
今年天下大旱,他们是没吃过逃难的苦,但老祖宗吃过啊,谁不清楚难民的存在意味着什么?这群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饿狠了,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
自打曲山县出现难民,他们连赶集都不咋去了,就怕出门被人敲了闷棍,吃了大亏。
抢钱都是小事,没准还有丢命的风险。
十里八乡私下都骂呢,干啥不把难民驱逐出丰川府?什么驻军,说的倒是好听,会保护他们丰川府的百姓生命安全,但这事儿就跟马蜂窝一样,又不止一个洞眼子,你管得着左边管不了右边,军队在府城和县城,又不在乡下,要真出了啥事儿,那就是白丢性命,只有自家人哭。
就当下,真要有啥事出远门,村里得一下集结十几个汉子,去镇上卖个鸡蛋都得时刻攥着把斧头出门,是真怕呀,就怕路上遇到下狠手的难民。
人家抢了东西就跑,这群连老家都能舍下的人,光棍一个,他们追也吃亏,不追也吃亏,总之日子过得十分憋屈。
这样的洪水猛兽,现在四郎和他们说村外有一群,有心态不稳的村民当即吓得嘴一歪眼一斜,饭碗砸落在地,整个人直挺挺往后一倒。
“四郎,你,你——!”孙村长气得把手头的蒲扇往他身上一丢,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等孙四郎解释,他面红脖子粗吼道:“你说二娘的娘家闹了旱灾,若是她姐姐一家逃难到丰川府,没地儿去,就在咱村先落脚,村里人都同意了,同意了!”他重复了两遍同意了,简直是咬牙切齿。
谁家没个远亲?十里八乡的,不止马二娘有姐姐,可只有他们村同意了马二娘的娘家人在村里暂时落脚,这还是看在旭哥儿的面子上,不是孙四郎,更不是马二娘!
实在不是他们心狠,而是这个口子不能开,也开不得。不然你家来亲戚能住村里,回头他家的亲戚携家带口哭天抢地赖在村里不走,到时又该如何?
不患寡而患不均,他们没读过书,不懂这句话,但却懂这个理儿!
当初孙四郎两口子挨家挨户送礼,大家伙顾忌着旭哥儿,想着那是他亲姨母,他们旭哥儿是要走科举这条路的,名声极为重要,若非如此,他孙四郎两口子在村里有啥面子?本家人愿意通融,可别忘了,柳河村不止孙家人,还有李家人,周家人,王家人!
是他这个村长摸黑登门,给这些人家说尽了好话,才换来对方点头应允。
眼下,孙四郎这不肖子孙居然蹬鼻子上脸,把姐夫一家带来村里嫌不够,还捎来了一群人!
一群人啊!一群难民啊!
孙村长气得胸口阵阵起伏,他挥手压下孙四郎要说的话,沉着脸看向闹哄哄的院子,喊来两个趴在墙头看热闹的闲汉,对他们道:“你俩去村头看看外头是不是真有一群人,藏着些身形,别让他们看见,看完就赶紧回来,不要凑上去。”
俩汉子连忙应了一声,转头就往村口跑。
孙四郎每次想开口,都被他二伯爷狠狠瞪了回去,连带着马二娘都没落着好。
两口子惴惴不安,看着院子里不时有人离开。
不多时,更多闻讯的人匆匆跑来,除了孙家人,村里其他少姓的人家都来了,全是能说得上话的一家之主。
院子里挤满了,呼吸之间全是他人的汗意,气氛沉闷而躁动。
朱来财一家原是坐在椅子上,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还被人挤到了堂屋角落。马大娘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小妹,见她冲自己无声摇头,便拉着儿女缩到了后头,不敢露头。
“先带着孩子们去屋里吧。”一旁的孙婆子眼尖瞧见她的举动,想了想,这种场面还是让孩子避避,免得心头不安。
想到此,她一把拉过站在旁边的朱四花,又唤来自家的两个孙女,带着兄妹四人去了西侧屋。
关好门,她随手拉来几张椅子,又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木柜门,从里面拿了几个蔫吧的橘子,伸手递给几个孩子:“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先坐下歇歇,吃点橘子甜甜嘴。”
“孙阿婆,我阿奶……”朱二花惦记着还在车里的阿奶,进村那会儿,姨母说先来主宅见孙阿婆和孙阿爷,挪上挪下折腾人,说等事情谈妥再带着阿奶去她家安顿。
可眼下这情况,朱二花不是傻子,晓得事情怕是不顺利,她们是客人不方便走动,爹娘在堂屋等着大家伙商量落村的大事,阿奶一个人在车里怕是会着急。
“好孩子,别担心,阿婆去车里陪你阿奶说说话。”孙婆子见她们规规矩矩坐在板凳上,没有四下张望伸手乱摸乱扯啥的,知晓朱家是有规矩的人家,把孩子都教得像样,心头不免多了两分喜爱。
村里商量大事,她一个老婆子插不上话,干脆躲开了去。
“大丫二丫,你俩在屋里陪她们说说话,外头乱,别出屋子。”她扭头叮嘱自家孩子。
“好。”大丫二丫悄摸看了朱家兄妹几眼,灰扑扑脏兮兮的,她俩没嫌弃,孙大丫还剥了橘子递给她们吃。
孙婆子从屋里出来,刚把门拉上,去村口望风的汉子回来了,还未进院门就嚷道:“真有一群人!他们就坐在河边儿,远远瞧着密密麻麻的,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数不清,那就是很多了。
所有人心下一沉,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望着孙四郎两口子的表情也不如往日和煦了。
尤其是周家人,柳河村两大姓,一个孙一个周,虽没到针尖对麦芒的程度,但像村里有啥大事儿,孙家人觉得成,周家人总会跳出来说不成。日常扯鸡毛扒蒜皮,两边矛盾没歇过,今日吵,明日闹,干啥都对着干。
好比这回,马二娘要接逃难过来的姐姐一家到村里住,就属周家人反应最激烈,说不成,不能让外人来他们村,甚至都不是水不水的问题,就是单纯的不乐意。
眼下,报信的人回来一说,院子里的周家人顿时嚷嚷开了,七嘴八舌道:“孙四郎你啥意思啊?前头你要带自家亲戚来村里借住,好,咱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念在旭哥儿的份上,我们也都同意了。”
“可你也不能把我们这群乡亲当仇人一样下手往死里整啊!咱村就两口井,每日一家也分不了半桶,你姐姐一家也就罢了,咱就当你们还在村里,他们吃喝的是你们两口子的份儿,可这群人算咋个回事儿?你一声不吭就领来了,经过我们同意了吗?”
“还是说,我们柳河村现在是你孙四郎说了算了?!”
“孙家由你孙四郎当家做主了!”
周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情绪十分激动,说出的话也是得到村里大部分人的认同,点头应和的此起彼伏。
孙家是大姓,但柳河村不止孙家一族人,这么大的事儿,他孙四郎做不了主!
“四郎,这件事你做的不对,朱家和你们家是亲戚,咱他朱家人的亲朋和我们柳河村、和我们可没关系!”
“就是就是,四郎,莫怪婶儿说话难听,咱村也缺水呢,我家妞儿日日喊渴,我能接受二娘的娘家人,也是念在二娘嫁到咱村这么多年,姑娘远嫁不容易,眼下娘家人遭难,咱省下一口能救一大家子,忍忍也就过了,可这群人不成,他们不能进咱村,我不同意。”
“对!我也不同意!”
“二郎,你赶紧把人赶走,如若不然,就连你姐姐一家子都不能落村,全给赶走!”
就连孙四郎的几个兄长,都站在屋檐下一脸不赞同地看着弟弟弟媳两口子,不知道他们是咋想的,是这些年在府城好日子过惯了,不晓得生活艰辛了,连这样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们有些生气,觉得老四心里都没家里人了,不然咋能这么糊涂!
人人一口唾沫,群情激奋,孙四郎被骂的脑瓜子嗡嗡作响,眼瞅着大家伙情绪越来越激动,都有人趁乱去拿他家屋檐下的锄头了,瞧着是要出村赶人。见此,再顾不得冲他横眉竖眼的二伯爷,他忙双手高举,扯把嗓子吼道:“都先听我说,把锄头放下,都听我说完!”
“说啥说,四郎,你说啥我们都不会同意!”
“对!都回去拿锄头,趁着天还没黑赶紧把人赶走,不然睡觉都不能安稳!”
“四郎你闭嘴,再说就把朱家人也赶走!”
眼见着大家伙就要回家抄家伙什,孙四郎急的不成,狠狠一跺脚猛地往前一窜,捞起屋檐下的箩筐倒扣在地上,脚一踩就站了上去,视野顿时不一样了。俯视着村中老少,他脖颈青筋都鼓了起来,吼道:“吵吵啥,都吵吵啥,都急啥?!外头的情况是我比你们清楚,还是你们比我清楚?就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吗!”
不吼不成,不把场面压下来,没人乐意听他说话:“我孙四郎是柳河村的人,我是能害我爹,还是能害我娘?”
他看着一张张激动得面色通红的脸:“还是我能害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