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四郎,那婆子有没有说府里把鹰奴丢到了哪个庄子?”石大郎忽然问道。
孙四郎摇头:“婆子只说太夫人安排人把鹰奴小少爷送去了乡下庄子休养,其他的并未多说。”
石大郎点点头,还不忘冲他拱了拱手:“四郎,实在劳烦你们了,多谢。”
说罢,他伸手接过信件,仔细小心放入怀中,还使劲儿摁了摁。这是姑母的亲笔信,是鹰奴出生那年,连带着两车节礼一道送回娘家的。
她老人家若还活着,看见此物,一定知道是他们来了。
可晚了,一切都晚了……
姑母没有厌了他们,那年来家中传信儿,让他们有事无事莫要再和丰川府联系的管事,也根本就不是姑母的人。
是他们蠢,没有发现丝毫异样,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如果能早些发现不对劲儿,如果能早点来丰川府,就算来不及见姑母最后一面,至少还能保下鹰奴。
徐家怕什么克亲的孤煞命格,他们不怕。
石大郎急促地呼吸了两下,想到此,他整个人有些站不住,晃了两下险些栽倒在地,还好孙四郎眼疾手快把他搀住。
事情谈妥,赵大山脸上的喜意没有维持一会儿,余光就瞧见这边气氛不对,忙扭头看向马二娘。
马二娘朝他摇了摇头。
赵大山心里一沉,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攥住石大郎的手臂,等他站稳后,才道:“来之前爹和我说过,若是事情不顺利,让你们莫要多思多想,还跟我们回去,大家一路相伴扶持走来,多一人少一人没差,日后你们就跟着我们一起生活,当一个村的乡亲处。”
这句话好似一个开关,石大郎没崩住情绪,双眼瞬间赤红,反手抓住赵大山的手腕,咬牙切齿混着大淌的泪水道:“徐家欺我姑母,欺我石家没人,他们仗着姑母娘家离得远,连她去世也没有通知我们一声!达远表弟没了,弟妹改嫁了,只剩一个鹰奴,还被他们府里的老太太丢到了乡下庄子自生自灭,大山,我好恨啊,我好恨啊!”
他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整个人都在发抖,四周都是进出城的百姓,他连愤恨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招来府城里的徐家人。这么大个汉子,每说一句,泪水就往外淌,和鼻涕一起流入唇齿间。
“我不信,我不信鹰奴死了,那是姑母唯一留下的血脉,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他有些发疯地低吼,“我要去徐家的庄子,我一定要看见鹰奴的尸骨!”
“他们徐家不是人,不是人啊!!”
赵大山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感受到他发抖的身躯,沉着脸点头:“成,找,我们和你一起找。”
“我们石家有人,我姑母有娘家人,她有娘家人撑腰!”他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自顾自道:“我姑母有侄儿,她有娘家侄儿给她做主!”
“她身子一向康健,绝不可能忧思过度。”
“达远表弟不好酒水美色,他是读书人,怎么可能醉酒失足掉进池子。”
“鹰奴,鹰奴……”
“石大郎,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先回去,回去再仔细商量。”他朝一旁的赵三旺使了个眼色,赵三旺几步走过去一把揽住埋头一个劲儿咬牙掉泪的石二郎,带着他去推板车。
朝夕相处几个月,他们比谁都清楚石家人对那个嫁到丰川府的姑母感情有多深,那个他们口中的老太太,便是远嫁了,心里也一直没忘记过娘家的兄长侄儿。
逢年过年,厚礼问候,一样没少。
她与娘家亲缘厚重,骤闻噩耗,石家兄弟的崩溃无助,他们完全能够体会。
正好,如今他们接了运送粮食的活儿,只要第一桩生意顺利圆满,二娘和叶嫂子都说了,回头还给他们介绍生意。
石大郎要寻表侄儿,左右不过是多几趟奔波,算不得啥。
第187章
紧赶慢赶,一行人在亥时回了村。
赵老汉翻来覆去睡不着,余光瞧见村口有火光闪动,他直接翻身坐起,趿拉上草鞋,冲守夜的汉子打了声招呼,火急火燎迎了过去。
赵大山打着火把走在前头,听见晒谷场方向传来喊声,是爹的声音,忙应道:“爹,是我们,我们回来了。”
赵老汉摸着黑走过来,瞧见他们都好好的,不由松了口气:“还当你们最快都要明日才回来,咋这么赶趟?夜里危险呢,没发生啥吧?”
“路上遇见了一波难民,见我们人少,又赶着两辆驴车,想抢来着,被我们赶走了。”赵大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呼吸都有些喘,“爹,你咋还没睡?”
“害,睡不着。”赵老汉摆摆手,又问,“开刀了?”
“没呢,刚拿出来,那群人就吓跑了。”知道他问的是有没有出人命,出门在外,没准就会遇见不长眼的,走之前爹就叮嘱了,遇见歹人别手软,就算刀尖不朝脖子去,也得朝着腿和胳膊去,这种人不流血不会长记性。
孙大郎在一旁听着都忍不住打哆嗦,半路被拦下已经够让人害怕了,赵大山和赵三旺二话不说就要抽刀砍人,他到现在都能回想起那群人震惊的模样,那是运气不好遇到硬茬子的后悔。
现在他无比相信这群人能干成押镖这个活计了,这谁敢惹啊?他们不去抢别人东西就千恩万谢了。
走到分叉路口,孙大郎和赵老汉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赶着驴朝着村里走去。
一路奔波劳累得很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寒暄,只想赶紧回家吃点东西洗漱躺下。
等孙家人一走,赵大山他们也赶着驴朝晒谷场方向而去,赵老汉还特意留神瞅了眼落后的石家兄弟,那脸丧的,眼睛肿的像俩鱼泡。
得,啥都不用说了,此行必定不顺心。
就是不知道是他们姑母不认娘家人,还是根本就没见着人。
回了村,赵三旺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美滋滋道:“叔爷,咱这趟没白去,你是不知道二娘有多机灵,她给我们寻了个活计,让咱充当镖局里的镖师,帮府城里的邻居去乡下老家运送粮食。我寻思这是个好营生,既能认认这丰川府的路,多长些见识,还有进项可拿,能给村里赚些口粮,不至于日后饿肚子。”
“真的?”赵老汉闻言一惊,随即就是一喜,“二娘真这么说?事情已经谈妥了?”
“谈妥了!”赵三旺猛点头,满脸喜意藏都藏不住,“已经接了一单生意,今晚休息一下,明日一早我们就安排人出发。二娘还说了,只要我们老老实实不要贪墨别人的口粮,把口碑打出去,回头多的是人主动找上我们,听说府城里的粮价一日涨过一日,瞧着没个头,城外难民还越来越多,城里的百姓都怕呢,全都不敢出城,乡下老家的亲人也不敢来,咱还能顺道帮着送个信儿啥的,另外还给报酬。”
这事儿是叶嫂子提的,这趟生意是去她夫家运粮食,但她娘家也在乡下,两个村子离得不远,赵大山答应顺道帮着报个平安,等回头交接,叶嫂子另外再给报酬。
这事儿对他们来说算不得啥,如今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和脚力,走一趟就能多几斗半袋的山货吃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赵老汉果然乐得牙花子敞风,抬手哐哐拍着他肩头:“成成成,这趟确实没白走,也多亏了二娘,这人情我们先记着,日后再找机会回报她们一家!”
“对,先记着!”赵三旺咧嘴乐,“日后总能寻到机会的。再不济,咱也能帮着捎带个东西啥的,像是柴火,听说也要花钱买呢,日后咱每去一趟就给他们带些,能省就省嘛。”
赵大山也点头:“听说读书费钱呢,府城安居不易,平日里吃喝用就是大头,这些省去,也能给孩子多买两张纸。”
“是这个理儿。”赵老汉挺高兴他们能想到这些,做人要懂得感恩,人情都是有来有往,没有一头热的道理,“等房子建好,咱找村里要块荒地,回头开出来种些菜,没事儿再去山里转转,我们有大刀,只要人多,遇到狼都能博上一博,若是能猎到野猪和鹿,也不卖,杀了留肉给二娘他们送些。”
“嗯。”赵大山笑着点头,听着安排都觉得未来很有奔头,忙得团团转可比闲得抠脚好多了。
一行人安全回来,还带回个好消息,给大家伙找了个营生,除了建房子累了一日睡得像猪崽一样死的汉子们,觉浅的老汉婆子都醒了,翻身就起来忙活给侍弄吃食。
这阵儿干力气活儿,日日吃的都不差,当然也没啥剩饭剩菜,就架上锅煮点疙瘩汤,也算吃点热乎饭。
趁此间隙,赵老汉把大儿拽到角落,说了闺女做梦一事。
他愁道:“我这整宿整宿睡不着,也不敢睡,生怕又像那年地动,一个没留神山塌房垮,一死一大片。”
“可又实在闹不准,小宝只说黑漆漆啥都没看见,只听见轰隆一声。轰隆啊,这不是打雷的动静么?若是预示着要下雨了,这是好事儿啊,咋还做梦呢!”
赵大山一听小宝又做梦了,心里就是一惊,听完爹的话,随即又是一紧。
是啊,这天旱成这样,要真是下雨,那是天大的好事啊,咋还做梦呢?全家人都知道小宝做梦的本事只往坏的那头去使劲儿,甭管小宝仙子运气咋好,好比屙粑粑还能挖到金子发笔横财,但她只要一做梦,没差了,将来必定会发生不好的大事儿。
前头几次都一一应验了。
“真就啥都没看见?”他抬手抹了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忍不住安慰自己,顺便安慰爹,“要是打雷也没啥,下雨更是好事儿,反正我们现在安顿下来了,房子也快建好了,下雨也淋不着。”淋不着雨就不会发热,更不担心生病,以他们现在的情况,其实最害怕的就是生病,甭管大人孩子,哪儿不舒服一碗药灌下去,能好就是命大,好不了就是命该如此。
许是日日喝溪水,吃神仙地种出来的大米,他们家的人这一路都没生过病。之前买的药,反倒是驱蛇虫和抹蚊子包的青药膏消耗更多。
其他治发热治肠胃,反倒是村里人用的比较多。
这一路大小波折其实没停过,好多人半只脚都踩过黄泉路,只不过最后又被拽回来了。
“就是没看见我才慌呢。”赵老汉愁的直砸吧嘴,这事儿也不敢对外人说,老婆子也琢磨不出个一二三来,老二老三除了跟着愁也没别的办法,一家子憋得那叫一个难受,有种明知道会发生不好的大事,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干等着的无力感。
以前好歹有个影儿,除了地动那回,事情实在发生的太快,没个提前准备。后来的征兵,还有眼下的干旱,他们家都做足了预防的准备。
如若不然,他们没准这会儿还在逃难路上呢。再惨些,甚至连庆州府都走不出来,刚出家门就被四处抓人的士兵抓去蹲大牢或丢军营里去当马前卒了。
面对未知的恐惧,比一无所知更可怕。
赵老汉这两日吃不好睡不着,时刻紧绷心神,整个人疑神疑鬼,稍有点头脑发晕,就想扯嗓子嗷嗷让大家伙赶紧趴地上,离啥树啊房啊山的远一些,别给压着了。
其实就是没睡好,王氏心知肚明,对此也没办法。
她也忧心得慌,可再三询问闺女梦中的细节,除了一望无际的黑,就只剩下一声巨响。
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整日除了提心吊胆,就是望山看地,时刻防备。
“吃饭了!”
煮饭的吴婆子手脚麻利,用土陶大碗盛出满满四碗疙瘩汤,刚出锅太烫,她有些端不住,一旁撑着眼皮守夜的汉子见此忙过来帮忙。
汤上撒了些青叶碎,都用不着煮,在热汤里焖会儿就熟了。热气氤氲,没啥香气,但看着很有食欲,尤其是累了一日的人,胃口是极佳的。
石家那头哭了一会儿,声音没压住,听着让人怪不落忍的。
一路相伴走来,晚霞村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是来丰川府投奔亲戚,这次跟着去府城,就是奔波这事儿。兄弟俩一回来,全家闷头哭,那指定就是事情不顺利。
没人讨嫌主动去戳别人伤疤,只招呼着石大郎兄弟俩过来吃疙瘩汤,啥事儿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
“都过来吃饭,吃饱了早些睡,睡醒就好了。”吴婆子笑着招呼,火光照着她满脸沟壑,映出一张慈和之相。
石二郎在一瞬间看出了些昔日姑母的影子,即便她们的相貌天差地别,身样穿着南辕北辙,气质更是没得比,但那双望着他们的眼睛,有一瞬间极其相似。
他忍不住低头又擦了擦眼睛。
…
四人围着火堆捧着碗埋头就是一顿造,石二郎眼睛还肿着,吞咽间偶尔还会打个嗝儿。
锅里还剩了些,吴婆子又拿了两个碗,给守夜的两个汉子均着分了。
逃荒到现在,其实家家户户的粮食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如今落了村,日后也是在一个院子里生活,灶房也没多建,从赵老汉说这回建房的粮食从公中里出,这群掌管家中口粮的婆子就像说好了一样,囫囵着把家中的粮食全放到了一起,吃起了大锅饭。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不会发生我家吃饱,你家饿肚子的情况,坏处则是你家人口多粮食少,我家人口少粮食多,全充公了变成大家伙的心里会不平衡,容易心生怨怼。
但这事儿也不是强迫的,你完全可以自家开火,不跟着村里吃大锅饭。
可这样又很容易脱离团体,不利于日后一起过日子。
这两日赵大山他们不在,不知道晒谷场一阵儿暗流涌动,好在是没闹出啥,尤其在老赵家表态后,甚至直接归于平静了。
赵家就属于人口多粮食少的那种,王氏思前想后还是把自家那几袋粮袋充了公。日后,背地里咋吃是一说,至少表面上,他们家也要跟着村里吃大锅饭,而且还是占便宜的那个。
这个便宜还非占不可,只要村里一日没分开,没彻底安家落户,各建个家,各过各的日子,在粮食日渐见底的情况下,所有人更应该拧成一股绳。
不然,真等到李家的粮食吃完,干巴巴望着赵家的锅头,到时候才真是进退两难。
不如趁着现在大家伙都还有些余粮,干脆抱团吃大锅饭,人少的家庭在粮食上会吃点亏,但有大家伙护着,只要能想通,咋都比单家独户开火日子过得舒坦放心。
非常时期非常行事,她家自然也不会当那个特殊的显眼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