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宝感觉自己屁股蛋被凉飕飕的水刺了一下,连忙撑着筐沿站起身,撅着湿漉漉的腚,和被丢在竹筏上的姑娘大眼瞪小眼。
竹筏晃了两下,往下沉了稍许,随后渐渐归于平静。
青玄再次撑杆,力道重了两分,操纵着筏子在一片浑浊的洪流中没有目的地缓慢飘荡。
…
柳河村后山,气氛一片压抑。
一夜过去,两个村幸存的人聚集在了一起。
前半夜在山脚下捞人,后半夜满山转悠找人,把还活着的都叫到松树林来,亲人还在的抱头痛哭,没找到亲人的则失魂落魄。
这场洪水来的毫无预兆,谁能想到呢?往年也不是没下过大雨,涨水更是习以为常,但从来发过这样的大洪水,所有人都没预料到,更反应不过来。
大晚上都睡得迷迷糊糊,要不是村头的赵老汉敲锣满村通知逃命,他们如今或许已经和那些没能及时逃掉的人一样,在睡梦中就丢了性命。
清点完人数,孙村长一张老脸愈显灰败。
他儿子没了,周老头也没了,大郎一家只活了个姑娘,村里还有好些人家一个都没跑脱。
有的是睡得太沉,外头闹翻天都没醒,死的冤枉。
但更多的是没把洪水当回事,接到通知第一反应不是抓紧逃命,而是去仓房扛粮食,去抠藏钱的砖头,去后院抓鸡,开栏赶猪,白白错失了逃生的机会。
恨铁不成钢,想骂人,想揪着他们的领子捶他们的脑壳,但一切晚了,再没有机会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看了眼自打上山后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的老妻,知道她这是怨恨他让儿子去通知本家的人逃命,这才没能跑掉。
他也揪心剜肝的痛,可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赵大根家的老大还没醒吗?”他扭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金三郎紧紧抱着闺女,他家是得到信儿后第一个往山上跑的,算是村里为数不多一家老小齐全,没在这场洪灾里丢命的人家,闻言摇摇头:“在水里时间太长了,被捞起来时就剩一口气,能不能活全看天意了。”
昨晚实在太过混乱,他们一家往山上跑,赵家的娃子往山下冲,后来才听说,他们家那个讨喜的胖娃娃被洪水卷走了。
爹和赵叔平日里挺能凑一起唠嗑,今夜又是赵叔敲了他们家的大门,让一家老小赶紧往山上跑,他们这才逃过一劫。
无论是出于情谊还是感激,听到这个消息,是个人都坐不住,让老娘带着婆娘闺女去松树林,他和爹则跟着原路折返下了山。
夜里看不清周围,进山下山都是一路摸爬滚打摔着走,更别说去河里救人,一片漆黑,啥都看不见,他们只能拼命拦住赵大根一大家子疯了一样的下饺子行为。
姑娘没捞到,赵家的老二只在河里捞到了赵大山,还是他们家养的那条黑狗冲着一个方向汪汪直叫唤。
但人虽然是救起来了,奈何在河里待了太长时间,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这会儿就是吊着一口气,没准啥时候就断了。
说起这事儿,大家伙都挺不是滋味儿,要不是赵大根,他们村没准一个都跑不掉,当初四郎两口子想让他们落脚村里,是打着让他们帮忙驱赶流民的主意,但谁又能料到,流民没有进村,倒是洪水先来了。
再不是晚霞村的人欠四郎两口子人情,而是他们柳河村的人欠了他赵大根一家的人情。
因为花时间通知他们,他的一双儿女,如今一个失踪,一个濒死,和他一样,生生熬成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氏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山下。
另一头的赵老汉垂着脑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头发被树枝挂的凌乱,又被雨水打湿垂在额际,看不清面容。
老两口从赵大山被捞起来后,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句话不说,看得人心里直发憷。
外人不知道,他们还不清楚吗?
两口子一把年纪才生了个老闺女,平日里都稀罕成啥样了?逃荒几个月,赵小宝就没走过几步路,其他娃子晒成黑炭,瘦的皮子挂骨头,赵小宝得抹锅底灰遮脸,胖成个人参娃娃。
不想下地,就整日待在驴车里。想下地了,几个侄儿轮流背,全家老小都得紧着她来。
在村里时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们村去一趟镇上要好几个时辰,为了给她买零嘴,几个当兄长的三天两头往镇上跑,赵小宝出门和村里娃子玩耍,手头就没少过吃食,难见几回空手。
就这么个孩子,她丢了,被洪水卷走了。
别说两口子失了魂,丢了魄,就连他们这些看着她出生,看着她长大,逃荒路上因为有她而驱散了不少苦涩烦闷的长辈平辈,甚至是小辈们,都有些受不了,接受不了。
三狗子和周三头他们已经哇啦啦哭了好几场,春芽和小花她们更是一双眼肿成了鱼泡。
小五兄弟几个都快把脸呼烂了,懊悔,恨自己,就该带着小姑一起跑,他们不应该把小姑落下的。
赵二田和赵三地一直在山下,好似在坚守着什么,认为赵小宝一定会出现。
赵山坳几个村老除了眼睁睁看着,连一句话都不敢劝。
虽然青玄那孩子第一时间跳下河去救人了,但连大山这么个力壮的汉子都脱力沉了河,更别说青玄。
再如何有本事,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
更何况一夜过去,说是失踪,其实已经和遇难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这话没人敢说,所有人噤若寒蝉,不敢提一句关于赵小宝失踪的事。
第206章
赵二田兄弟俩在山下守了足足一日,雨停了,河面变得平静,但仍旧没有小妹的身影。
虽然心里明白,如果小妹进了神仙地,此时恐怕早已经被冲到了下游。
但心里仍是存着一丝希望,假如呢?没准就还在山脚下呢,只要他们守着,紧盯着河面,只要她出现,稍微扑腾两下,他们就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至于另一个可能性,小妹忘记进神仙地,真的沉水了,被冲走了……兄弟俩不敢想,更不愿去想。
他们家小宝是个机灵娃娃,她定能反应过来只有神仙地才是安全的。
她一定进去了。
还有青玄,小道士会飞,跑的比鹿还快,他敢跳进湍急的洪水里救小宝,一定是有把握才敢如此行事,他不是冲动的孩子。
他不会沉河,没捞到他,一定是因为他找到了小宝,小宝把他一同带去了神仙地。
他们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老三,干等着不是个事儿,我们得想办法找到小宝,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头。”赵二田双手一撑膝盖站起身。
黄泥浆一样的洪水已经彻底把村子淹没。
他们此时所以在的位置在半山腰往下一点,往日这里是一处拾柴好地儿,平缓,遮阴,又有一片岩石地可以歇脚。不少小娃子都喜欢来这处玩耍,折两扇棕榈垫在屁股底下,从高处的石断滑下来,整个人栽到下方的厚重绵软的落叶丛里,刺激又有耍头。
而如今石断被淹了一半,承接娃子们的密丛也变成了一片汪洋。
水位没再继续上升,许是上游雨停了,垮塌的洪水全都涌向下游,最初的凶猛洪潮过去后,中上游已经无处可淹,水深逐渐趋于平静。
无风无雨能看清四周,水性好的汉子完全可以下河,可以去捞家当,捞尸体,不用担心被湍急的水流和疯狂上涨的水位卷入洪流中丢掉小命。
同样的,他们也可以去找人了。
赵三地最后看了眼平静的河面,依旧没有半点动静,他彻底死心,起身和二哥往山上走。
回到临时落脚地,检查了一下目前仅存的东西,除了那几袋粮食和外出带在身上的大刀,还有丢掉板车时没舍得落下挂在身上的麻绳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虽然当时水涨得很快,扛着粮食走得艰难,爹也让扔了,但这是他们在外奔波劳累赚取的一点口粮,没人舍得丢,硬是咬牙坚持扛了回来。裹着好几层雨布,粮袋没进水,算是他们目前仅存的一点口粮。
大刀也没扔,武器的重要性谁都知道,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他们的底气,在没有带走农具家伙什的眼下,也能充当柴刀使。
麻绳更是能起大用,赵二田无比庆幸他们有抠抠搜搜舍不得丢东西的好习惯,甭管好的坏的都往身上搂,关键时候可不就用上了?
“山上有没有老竹林?给我带一下路。”忽视四周沉闷的气氛,他看向坐在另一头的孙村长。
不过短短一日,老头瞧着就苍老了十岁不止,他大概知道,柳河村这次恐怕死了不少人。
尽管爹奔来跑去四下通知,但村里人是个什么德行,他还能不清楚?别看他们村这会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那都是用血泪操练出来的,当初流寇进村,就和现在的大洪水一样,明明有人提前通知,还是有许多人舍不得这个丢不下那个,最后白白拖累一大家子丢了性命。
穷怕了的人丢不下一只鸡,不缺那口的也舍不得落下自己的心血,这种事情没办法说出个好坏来,只能说个人选择,个人承担后果。
爹尽了人事,已经对得起所有人了。
“你找竹林做什么?”孙村长一愣,下意识问道。
“趁着时间还短,你们最好抓紧去河里捞捞,甭管能不能捞到,都得试试,不然三五日后,河里是个啥场景,不用我多说你们也该清楚。”赵二田把麻绳扛到肩上,随手抄起一把刀,语态十分平静。
但这话落在柳河村的人耳中,却是震得他们面色发白。
被淹死的人在河里泡的时间越长,等浮上来时,尸体就会涨大好几圈,干瘦的汉子都会变成一个“胖子”。
此时去捞尸,尸体还是正常的,若放任不管,时间越长,尸体就会像发面馒头一样泡发肿胀,形成巨人观。
试想一下,如若有一天,你在水里看见自己的爹娘儿女被泡的辨不出五官,那是场景是个人都承受不住,会成为伴随你一生的阴影。
现在去捞,起码还有个人样,能早些让他们入土为安。
“老竹林在那边,我带你去。”孙老汉最先反应过来,他抹了把泪,跌跌撞撞站起身。
和村里好些舍不得分家的老汉不同,他早早就给几个儿子分了家,让他们出去单过,想的就是孩子大了,娶了婆娘生了儿女,兄弟间倒是没啥计较,但儿媳们却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嘴干仗,日子一长,再好的感情都撑不住这么消磨。
远香近臭,把家分均些,各过各的日子,没准处起来还会亲厚几分。
事实也是这样,分了家,媳妇们不吵嘴了,没本事的留在村里种田,有本事的去外头寻活路,他们老两口自己种几亩田,年年都有几分余粮,平日里帮村里的儿子们带娃子,私下还能贴补帮衬在外头讨生活的老幺一家。
十根手指长短不一,手心手背薄厚不同,但他孙老汉就是做到了大家庭和睦,儿孙孝顺,村里人谁不说他一句人老没颠,越活越清醒?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一场洪水,老大家只活下来一个大孙女,还是因为她当晚歇在老宅,这才逃过一劫。
老二一家子全逃过了,但老三家两个儿子却没了,算上老大家的明小子,他一晚上就死了三个孙子。
孙老汉后悔得心肝发苦,为啥要分家啊?要是没分家,所有孩子都住在一起,儿子孙子就不会出事。
还有府城里的老四一家,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咽下满肚子苦楚,猜到赵家老二是要砍竹子做筏子。
村里被淹,心里再如何担心,眼下也去不了府城,只能先紧着这头,看能不能把老大一家和另外两个孙子捞起来。
总不能真让他们沉在河里,发胀,变臭……他没办法想象那个场景,他也接受不了那样场景。
孙村长也反应了过来,不但得捞尸体,还得捞家当,这会儿泡的是洪水,日后泡的那可就是尸水了。当下能捞一些就捞一些,就算是条棉被也好,淌淌水洗干净晾干还能用。
不然等日后洪水褪去,就算从淤泥河浆里翻到啥,也不敢再往身上套。
想到此,他忙招呼柳河村的村民去帮忙:“去,帮忙扎竹筏子,能扎多少扎多少!假如河里还有活着的呢?没准呢,抱着木头门板啥的飘着,就等咱救呢?”
他越说,一双老眼愈发明亮,坚信河里一定有活人,他们多耽搁一会儿,他们就少一分活命机会。
“还愣着干什么?”他撑着膝盖站起来,看着一群发愣的汉子,“脑子被洪水灌满了不成?还不快去帮忙!”
金三郎把闺女塞给媳妇,忙起身跟了上去。
晚霞村的汉子对视一眼,见大根爷都起身了,立马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