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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里漫无目的飘了两日,下游的水势渐渐平缓下来。
青玄也知道了这对姐弟的名字,姐姐叫甘秀,弟弟叫甘磊,他们的村子叫伍连村,是桥沱庄下面的一个小村子,阿爷是个赤脚大夫,会辨些草药,附近几个村的人有啥头疼脑热都会找他看病抓药。
但甘秀很实诚,她说她阿爷不是大夫,他也不会把脉,只是会认草药,不至于喝死人。
乡下人生病,除非是要死了,不然很少会选择去镇上医馆找大夫看病,太贵了,看不起,把脉要钱,开方要钱,抓药也要钱,去一趟医馆全家得勒紧裤腰带过半年。
生病无非就是发热,上火,拉肚子,轻微的症状两碗汤水下肚就好了。
喝她阿爷草药的人多了,这才得了个赤脚大夫的名号。
甘秀性子很外向,许是感谢青玄相救,对他毫不隐瞒,还说他们能撑到现在,是她阿爷在树下托举着他们。当晚也是她阿爷最先发现发大水了,无处可逃的情况下,爷孙三人爬上了村头那棵大树,只是洪水涨得太快,树梢支撑不住大人的重量,阿爷用最后的力气把他们姐弟往上头一推,把活的机会留给了他们。
不过对弟弟甘磊,她则避而不谈。
因为青玄说他俩瞧着不挂相,惹得甘秀整整一日都没再吭声,只是把瘦弱的甘磊护在身后,甚至不让他过多打量。
甘磊也很沉默,只在赵小宝啃干粮时,开口求了一小块,塞给了他阿姊。
之后再没说过话。
天黑很快,傍晚的河面寂静无声,撑杆横放在竹筏尾端,赵小宝的箩筐前是盘膝而坐的青玄,中间是横躺的孙旭明,前端则是甘家姐弟。
原本静静躺着的孙旭明突然嗷呜一声,全身抽搐似的疯狂扑腾,把正在啃饼子的赵小宝吓得手一松,干粮都掉到了筐里。
“爹!娘!”孙旭明发现自己身体无法动弹,眼前一片漆黑,还以为自己死了,眼泪瞬间就打湿了布料。想到撕扯着嗓子让他快跑的爹娘,更是悲从中来,喉咙里发出阵阵低鸣,“爹,娘,别要了,鸡鸭都别要了,丢了吧,快跑啊——”
青玄没想到自己一个手刀能让他昏睡两日两夜,险些都以为自己把他劈死了,见他一个劲儿蹬腿摆腰,生怕他把筏子折腾翻了,忙伸脚踢了他一下:“闭嘴。”
孙旭明吓得瞬间不敢动了,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嗫嚅着嘴皮子,哆哆嗦嗦试探开口:“是,是赵喜他小叔吗?你也死了?”
“……我好得很。”
“你怎么会好得很?我都听见你的声音了。”
“因为你还没死。”青玄探身一把扯掉他眼睛上的布条。
孙旭明有些不适地闭了闭眼。
天色逐渐暗沉,但还没彻底黑下去,他小心翼翼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正在给他解绳子的青玄。
眼睛没了遮挡,他还看见了趴在箩筐上一个劲儿盯着他瞧的赵喜他小姑,熟悉的胖脸,熟悉的大眼睛,熟悉的灵动模样。
活,活的?
他倏地张大了嘴。
“我,我真没死啊?”手上的绳子解开后,他撑着身子想坐起身,奈何浑身无力,只能继续躺着,“我记得我死了啊,我摔了一跤,然后就被卷走了,我咋都站不起来,也凫不起来,洪水涨得太快了,我慢慢就沉了下去。”
“是你救了我?”他伸着脖子,一双眼紧紧跟着青玄打转,看见他手里的麻绳,这才想起自己双手双脚都被他捆绑了起来,脑子一阵儿发蒙,张嘴就问:“你绑我干啥?”
“担心你睡着后翻身掉河里。”青玄把麻绳丢一旁,随口一问,“你不记得我是怎么把你从河里救上来的?全都忘了?”
孙旭明好想解释自己不是白眼狼,但他真的记不起一点和他有关的画面,只能支支吾吾道:“我记得我好像抓住了什么……”
“嗯,你死死拽着我不放,我就把你救了上来。”青玄没有放过他脸上的丝毫表情,虽然没太接触过孙旭明,但从喜儿口中也能大概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爱逞强,喜欢装蒜,但本性不坏,对他们这群外来人也不排斥抵触,愿意带着喜儿他们满山疯闹,还带他们去摘松塔。
没有心机,心里想什么,面上带什么。
他失去意识前,只记得自己抓到了什么,出于本能死死拽着不放,但并没有看清被他抓到的人究竟是谁。
他不知道神仙地,更没听见说话声。
“谢谢你救了我,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虽然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孙旭明还是第一时间道谢,救命之恩大过天,他这会儿要不是脖子疼,浑身发软没力气,他都想爬起来给他磕俩头了。
村里有小孩掉河里,只要被人救起来,不管对方是谁,都得磕三个响头感谢救命之恩。
还要给肉,买酒,不过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先急记着,日后再报答。
青玄可有可无点点头,伸手接过赵小宝递来的半张饼子,撕成两块,一块丢给了甘秀,一块丢给了孙旭明:“今晚抓紧歇息,明日天一亮,我们轮换着撑筏,往上游走,得早些回去,免得家里人担心。”
提到家人,筏子上的几个孩子都沉默了下来。
甘秀看向身后,孙旭明愣怔发呆,赵小宝拧身瞅上游。
甘磊快速扫了眼府城方向,随即敛下眉眼。
青玄则抬头望天,目光飘忽,寻不到落点。
亲人,家人……
世道艰难,死亡和离别成了常态,能有一二亲人尚存世间,都是人生莫大幸事。
更多的人,幼无所靠,老无所依。
流离失所,无处可去。
第207章
夜晚的河面静得让人心惊。
只要一想到河里沉着许多尸体,浑身汗毛立马倒竖,鸡皮疙瘩咋都搓不下去,疑神疑鬼惊惧异常。
四周一片漆黑,无星无月更无雨,耳边只有竹筏微微晃动泛起的微微波澜声响。
赵小宝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竹筐里,她仿佛没有丝毫愁绪,睡得十分香甜。
青玄伏趴在竹筐上,一只手垂在框中,被她紧紧攥着。
手臂微微发麻,他稍稍一动,赵小宝就会很警觉地睁开双眼。每每此时,青玄只要微微轻晃被她紧攥的手指,她就会立马放松下来,叫一声青玄哥哥,得到回应后不吵不闹继续乖乖睡觉。
这几日都是如此。
起先,青玄还担心她会哭闹耍赖要爹娘,他其实不太会照顾小孩子,尤其还是个小姑娘,她要是真哭闹起来,他是半点没招的。
后来留心观察,发现她只是有点怕黑,在夜幕降临后有些离不得人,得伸手让她拽着,给片衣角也成,她喊人的时候应快些,听到声儿,她就不哼唧了,会乖乖睡觉。
白日更是听话,几乎不离开箩筐,蹲累了就起来站会儿,站累了就继续蹲着,好带得很。
她还很聪明,虽然俩人没提前通气,但白天她很少会吃东西,饿了就直愣愣瞅着人。他递了眼神,她才会抠抠搜搜从箩筐里拿出一个半个饼子或馒头,分给甘家姐弟时,还会露出好心痛好心痛的表情,仿佛这是她仅存的最后一点干粮。
然后一入夜,她就会偷摸往他嘴里塞肉干,塞饭团,都是些闻不着味儿,又很撑肚子的吃食。
他能迅速恢复体力,全靠她一次又一次暗中投喂。
不过明面上,青玄依旧摆出一副力竭模样,撑筏都要交替着来,他不白救人,都得给他下力干活儿。
河边长大的孩子,甭管男女,几乎就没几个人不会凫水。
撑筏不是什么学不会的天大难事,除了赵小宝,连最小的甘磊都被要求要熟练掌握撑筏。就算一开始学不会,把筏子折腾得原地打转,还险些翻了,青玄也不骂人,给了他们足够的自学时间。
好在都机灵,每个人都很快上手,初时慢了些,后头就有模有样,能把筏子撑得很平稳了。
今日天气回暖,还出了太阳,晒得湖面泛起丝丝波光。
孙旭明划累了,他不敢看青玄,就扭头看向甘家姐弟,甘秀直接伸手压下弟弟,主动起身接下撑杆。
“你歇着,用不着你。”甘秀其实不乐意让他学啥撑筏,磊子体弱,哪有那把力气?她学了就成。不过这是别人的竹筏,筏子的主人让他们所有人都要学会,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我把你那份儿也撑了,我吃了饼子,有力气!”
甘磊没吭声,只是看着她瘦弱的身子,又一次暗恼自己这幅病弱之躯。
“成不成?”甘秀却是扭头看青玄,最后那句话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青玄扫了眼甘磊,仿佛从他平静的目光中看到两分固执的抗拒,他顿了顿,干脆利索说了声不行,不再搭理试图讲道理的甘秀,扭头去看河面。
算上发大水那晚,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三夜。
目之所及,一片浑浊汪洋。
水位稍稍降了一些,隐约能看见没垮塌的屋顶从水中冒出头,还有一些在洪流冲刷下坚挺硬抗的树木。
被拦腰折断的也有许多,无数漂浮物被倒塌树根拦截,堵塞前路,竹筏只能换个方向,拨开路障,艰难前行着。
甘秀用竹竿推开一头浮在水面上的死猪。
除了猪,他们还看见了牛羊驴骡马这等体型较大的家畜,洪灾席卷之下,人跑不掉,这些被关在猪圈,系在牛圈和马厩的动物更是无处可逃。
有的沉浮在河面,有的被冲到水草暗渠中,稍稍留神便能看见。
鸡鸭鹅更是随处可见,湿漉漉的毛羽紧紧服帖着身躯,活着时扑腾来扑腾去瞧着挺大一只,死了缩水成小小一团,一杆子戳过去,都分不清是软还是硬。
都是农家娃子,看见这一幕,心里如何不心疼?
家里养的鸡鸭,每逢大事爹娘才会舍得杀一只,馋肉了,棍子落在身上,它们都不会掉一根羽毛。
但眼下,这些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鸡鸭就这么一死一大片,不值钱地浮在水面,随手就能捞上好几只。
还有牛驴骡,既能驾车代步,又能帮忙干农活儿,普通人家想买一头得省吃俭用好几年,其重要程度堪比一个成年壮劳力。此时亦是四肢僵硬,堪比木雕玩具浮浮沉沉。
更别说马了,富贵人家才能养得起,普通人想买都找不到路子,几百两银子一匹的骏马,就这么被洪水卷走了。
赵小宝扒拉着箩筐,眼巴巴望着被甘秀推开的肥猪,好肥好肥,那个耳朵,那个身子,不是泡发肿胀的大,是养它的那户人家精心伺候喂养的肥壮,比她们家以前养的年猪还要大上一圈。
好可惜呀。
要是活的,她给收到神仙地去,再养几个月,过年杀年猪,家里就能熏腊肉,灌腊肠了。
她好喜欢吃腊肠哦,厚切好吃,薄薄的也好吃。
自从流寇进村后,家里就再没养过猪,只在神仙地养了一群小鸡仔,如今也长大了,能下蛋了。
但还是没有养猪,也没有羊,更别说马了。她们家只有一头小灰都宝贝的不得了,不敢想要是有一匹马,爹得乐成啥样,怕不是日日龇着牙花子吹风,高兴又嘚瑟呢。
想到爹,赵小宝心里难受了一下,她想爹娘了。
但看着河里飘着的家畜,她又顾不上想了,心疼得用小手紧紧捂着胸口,太可惜了。它们活着多好呀,她全给收到神仙地去,那样他们家就有吃不完的肉,哥哥们人手一头驴骡,没准还能给侄儿们也各自分一头呢。
过年杀年猪,他们能从年前杀到年尾,一天杀一头,把灶房的墙上挂满腊肉,三五年都吃不完。
太可惜了,怎么就死了呢。
孙旭明也是这么想的,可惜了,太可惜了:“这么多猪和羊,都是现成的口粮啊,要不是筏子没地儿了,我都想捞一头最肥的回去。”想到他爹娘就是因为舍不得猪圈里的肥猪吵嘴拖拖拉拉耽误了逃命,等洪水悄无声息漫过来时,再拔腿想跑已经晚了。
过了那个难受劲儿,他也不去想人了,反倒望着河里的猪想这头会不会就是他们家的?瞧着有点像呢,那头也挺像的,没准真是呢。
没防备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头瞧着好像我家的猪,大丫日日都会去河边打猪草,把猪养的肥肥壮壮的,我阿娘说等年节一到,大的那头卖了,小的那头留着自家过年。”
想到大丫,他又忍不住开始惆怅,当晚她留在老宅,也不知道逃没逃掉。
“你们是哪个村的?”甘秀把竹筏撑得稳稳当当,“要是上游的村子,没准河里的猪真是你家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