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村当时挤一堆儿,瞧着就跟一个村没两样,朱来财他们这群外来的当然也没说自己实际是外逃来的难民,柳河村的人更没说,毕竟不知道县里对难民是什么态度,生怕说多错多,反倒惹得对方不满。
遭了灾,附近村子的人几乎死绝,从县里下来的人也不会闲的发慌查户籍,他们主要是救人和通知县里有个安置点,能去的自个去,去不了的他们捎带。曲山县的县太爷是个办实事儿的,不但给无家可归的百姓一个落脚地,还给派发口粮,尽管不多,但在当下已经能活命了。
得了消息的全都往县里赶,无一例外。
如若有心,这时候,孙村长完全可以给他们现按个身份,从此变成良民也未尝不可。
但这事儿他也不敢擅自做主,赵老汉不在,晚霞村的人也没想到这茬,于是只能糊过去,支吾没细说,只感谢了对方,说回头他们自己去。
见他们有筏子,那人也没强求,只说了下如今县里的情况,让他们要去就抓紧,窝头也有定数,这会子各地粮食都稀缺,去晚了不定能分到。啥事儿都赶早,拖拖拉拉那是屎都赶不上闻热乎的,奔活路得趁早。
“山上正商量这事儿呢,您老不在,我们也没个主心骨,村老们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咋办。”朱来财是有点想去县里的,只要孙村长从中说和说和,他们家没准还能趁此机会在曲山县落脚,得个良民身份。只要洪水退了,柳河村这次又死了这么多村民,好些还绝了户头,回头要是分到田地,那日子也就过起来了。
咋说他们都知根知底,孙村长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想他们跟着一道去曲山县,等回头洪水一退,他就想办法给他们上户籍,让他们变成柳河村的人。
他这村长也不是白干的,在县衙也有俩认识的衙役,往年下来催收他席面办的敞亮,族里还有个读书郎,小小年纪就考了个童生,这些都是他的脸面和底气,你来我往间对方也愿意交好,人情关系就这么维系下来了。
这事儿只要上心,真不难办,是个很好的机会。
这不,算着他们带出去的干粮,想着也就是这一两日就该回来了。甭管找没找到人,缺粮少食都得回来补给,这事儿只能和赵老汉商量,只有他能拿主意。
赵老汉听完没吭声,朱来财见他面色不带喜意,心头不免惴惴,一颗心都悬了起来。
不知不觉,筏子划到了山脚下。
孙旭明老早就扯着嗓子嚷嚷着叫阿奶和大丫,半山腰的人听见动静,眼尖的看见赵老汉一行人,顿时连滚带爬回去喊人。
“可是找着小宝了?!”赵山坳一听消息,连他稀罕的烟杆都顾不上了,倒腾着一双老腿就往山下跑。
朱氏妯娌仨比他还要快,一路摔着往山下滑。
晚霞村老老少少一窝蜂全跟上,阵仗闹得很大,嘴里各自喊着惦记的人。
“小宝——”
“阿明,阿奶的明娃子!”
“小弟!”
“周三头你个混娃子,谁准你乱跑乱蹦的?净添乱,你还敢回来,看我不打死你!”
孙婆子和大丫还以为自己听岔了,直到被村里人拽着往山下跑,这才如梦初醒,哭哭啼啼嚎着往下冲。
狗吠猫叫,混杂着人声吵嚷,简直闹麻了。
赵小宝和青玄从筏子上下来,脚刚踩在地面,还未来得及感受久违的踏实感,一团毛茸茸对准青玄的脸就糊了过来。
“喵!!”
青玄眼疾手快把小虎拦住,抓着它软弱无骨的身子直接往脖子上一圈,眼中含笑,半严肃半打趣道:“别趴脸,臭。”
“喵!”小虎很有情绪地叫了一声,也不动弹,任由他折腾来去,只要挨着他就行。
小黑子围着赵小宝双腿直打转,嘴里汪汪不停,尾巴都快甩断了,肉眼可见的兴奋。
赵小宝蹲下身一把抱住它的脑袋,小黑子激动得扭来扭去,两瓣屁股都快晃出了残影:“小黑子我好想你呀,你想不想我?”
“汪!”
“你也想我呀!”
一人一狗正热乎着,一声大喊从山坡上传来。
“小妹!”
朱氏在她望来的瞬间,眼泪立马掉了下来,几乎是屁股顺着野草一路磕磕绊绊滑下来,脚还没沾着地,两条手臂就已经伸了过去。
赵小宝立马撒开手,几步小跑过去埋头就往大嫂怀里扑:“大嫂!”
朱氏抱了一会儿,又连忙端详她的脸,然后又狠狠揉怀里,接着又去摸她的胳膊的腿,眼睛在淌泪,脸上却在笑,又哭又乐瞧着埋汰极了:“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大嫂就知道你机灵,一定没事儿!”
罗氏和孙氏从坡上滑下来后,又是撩她衣裳检查胳膊肉,又是薅裤腿,看有没有刮伤的地方,闻言都憋不住闷声闷气的鼻音接茬:“对!我们家小妹打小机灵,福缘厚着呢,瞧,这不是好好回来了?”
“你个让人惦记的丫头,可再不能有下回了,要担心死我们不成?”
赵小宝伸出小手挨个给她们把脸上的泪抹掉,姑嫂四人好一阵儿热乎,对着直打鼻涕泡,又哭又笑。
站在山坡上看着这一幕的晚霞村一众妇人婆子也偷偷抹了把眼泪。都担心呢,眼下瞅着娃好生生回来,提着的心可算是落了下来。
真是祖坟冒青烟一样的运气,被洪水卷走还能活,还能找回来,这谁见了不说一声老天开眼呢?
赵山坳捻着衣角擦了擦泪,望着下方那一大家子,哎哟瞧大根那雄赳赳气昂昂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精气神,忍不住咧嘴直乐。
这回可算闹清楚了,他们晚霞村的主心骨哪里是大根?分明是小宝那娃子!
她不在,这一大家子寻死觅活好不了一点!
他们好不了,村里也好不了,大家伙都好不了了。
“好好好,都回来就好!”李来银龇着牙花子傻乐,他还真怕娃子糟了难,大根想不通跟着投河一道去了,眼下好啊,太好了,他们村一个没少!
孙村长瞧着这一幕,心里别提多羡慕了,他没掺和这头的热闹,而是看向另一处,明娃子还活着,算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消息。
筏子扎好后,他们没能找到其他幸存的村民,捞到的全是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连他儿子也没能幸免。
不过短短数日,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不止,连眼角的褶子都厚重了几分。
重逢总是喜悦的,甚至驱散了连日以来萦绕在众人心中久久不散的阴霾。
甘秀牵着甘磊,姐弟俩缩在角落里,羡慕又渴望地望着前方的热闹。
他们的亲人都逝去了,再也回不来了,看见别人重逢,仿佛也能从中窃取两分快乐,抚慰孑然一身的孤寂。
一道有些热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甘磊瘦弱的身子骤然绷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甘秀注意到他的动作,连忙把他挡在了身后:“磊子?”
“没事。”甘磊稳了稳心神,这里离玉山县很远,离府城也有些距离,想来是不应该的。
“真没事?”甘秀有些不放心,他这幅模样她也只在阿爷刚带他回来时见过,对谁都很防备,好似无时无刻都在担心有人跑来抓他,好像所有人都要害他,他要防着所有人,“你别怕,明儿,明儿我们就求小宝的爹借我们竹筏,我们去牛家村。”
这么多生人,其实她也有点害怕,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年纪比磊子大,阿爷临终前也交代了日后只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她要多照顾他。
磊子要去牛家村,她就跟他去牛家村,即使她内心里其实有点害怕去未知的地方。
“真没事。”一紧张喉咙就发痒,甘磊咳了两声,从甘秀身后跨出一步。
他强忍着不适抬头望去,山坡上,有两个中年男子正一眨不眨盯着他,眼中有惊愕,怀疑,不确定等各种复杂情绪。
见他望来,二人不躲不避,目光愈发放肆,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一副恨不得扒了他衣裳的模样,很是无礼。
但莫名的,他又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恶意,相当矛盾。
“?”
奇奇怪怪的。
第216章
娃子被洪水卷走还能全须全尾回来,对两个村的人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柳河村的人围着孙旭明问东问西,晚霞村的人围着赵小宝和青玄嘘寒问暖,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孙婆子得知自家明娃子是青玄从河里捞起来的,当即拉着他们姐弟过来就要给他磕头,这次是谁扯谁拽都不成:“娃儿,你别躲,这个礼你要受,你受得!”
她一把拉住要躲的青玄,老脸淌满了泪:“老大两口子去了,照理来说该我们当阿爷阿奶的顶上,但我们年纪大了,想来你不乐意,就退一步让他姐大丫代劳,让他们姐弟给你磕三个响头。娃儿,别拒绝,救命之恩大过天,这些都是该的。”
青玄被她死死拽着,想挣扎,又担心摔着她老人家。这地儿说是山脚,其实眼下算是在半山腰,毕竟真正的山脚已经被淹了,斜坡站不稳,脚一滑很容易栽河里。
人不是他救的,这头他真受不得,只能扭头去找老叔。
赵老汉心里门清,孙旭明能活下来多亏了小宝,但这事儿只能瞒着,这功也只能青玄认领,见此便道:“甭管咋样,人也是你带回来的,让他给你磕一个吧。”没他在,就算小宝给带去神仙地也只能干看着他等死,他闺女不会救人啊。
这头他受得起。
一旁的孙老汉一听,连忙拽了姐弟俩一下,孙旭明和大丫一个利索跪下,对着青玄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大丫是姐姐,心里也高兴弟弟还活着,磕完望着青玄噙着泪道:“多谢青玄小叔救了我家阿明一命,往后有啥用得着我们姐弟的地方,你只管吱声,没有不应的。”
孙旭明回到家见到阿爷阿奶阿姐,心踏实了,有归属了,不由恢复了两分平日里的撒欢性子:“小叔,以后你就是我亲小叔了,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给你卖命都成,反正我是你救的。”
“赶紧起来吧。”青玄受不了了,他作甚营生啊还要人卖命,直接一手拉一个,强行把他们的膝盖拽离地面,“不要你卖命,日后多带你小姑耍就行,爬坡山上你多背两趟这恩就算还了。”
孙旭明只当他说摘松塔那日他嫌小姑累赘不想带她一起耍,想到这一路吃的都是小姑的干粮,不由脸皮子发烫,臊得直点头:“小叔我都听你的,以后再不敢嫌小姑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那样。”
青玄摆摆手,表示这件事就这样了。
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孙家人郑重上心啊,娃子表示完,孙老汉老两口和孙二郎孙三郎立马围过来拽着他又说了好一番感谢的话,还说回头等洪水退了,有了安置后,要请他家来吃饭,还要给谢礼,救命大恩不是磕几个头就抵了,只是眼下没这个条件,还望他包涵。
说了很多有人情味的话。
尽管人不是他救的,但这些话他替赵小宝听着,心里还是有两分感触,没白救。
不图人家个啥,但对方懂得感恩,这手就没白伸。
赵老汉也是这么觉得,在一旁听了好半晌孙家人真情实在的感激话,并没有因为青玄是个娃子就敷衍,心里挺热乎,想着不愧是四郎的亲人,人好好一窝,人烂烂一窝,心里不免也为之前担心孙旭明知道神仙地后闪过的阴暗想法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嗐。
“叔,叔!”
正唾弃自己呢,就听见两声略显急切的呼喊,扭头循声望去,就见石家两兄弟一副贼头贼脑的模样盯着他。
……也不对,是盯着他身后某个方向。
那眼神也就是自己人了,知道没坏心,不然他都想原地捡坨土疙瘩丢过去。
“干啥?”他拧着两条粗眉,“几天不见转性了?”瞧着都不像好人了。
余光见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没等他俩说话,他挥手招呼坡上坡下围起来的人:“山脚下危险,有啥话都等回松树林再说,都别围着了,先上山。”
满河的尸体,天黑后都不太敢待山脚,闻言,大人拽着小娃,一群人拽草扯树地开始原路折返。
进山路挺宽敞,也不拥挤,大到小路都能通,也不担心踩到蛇,这会儿只要是个活物出现在眼前都得变成口粮。这几日赵三旺他们放弃去河里捞家当后,一群汉子也没闲着,结伴往更高更深的地儿走,试图猎头野猪充充饥。
但野猪也不傻,山下淹了,它们只会往更深的地儿藏,忙活几日连根猪毛都没抓到。
眼下有经验的回来了,一群汉子围着赵大山取经,问咋寻野猪踪迹。
“要不是村里人拍胸脯保证山上有野猪,我都要开始怀疑自己了。”
“连个影儿都瞧不见,大山,你给咱讲讲,当初你们是咋在山上发现野猪的?有没有啥窍门?给兄弟们传授传授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