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家有啥可被人图谋的,姑母有什么可被人算计的,既然明知徐德安不怀好意,那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相对了眼。
乡下姑娘风吹日晒,见天去山里砍柴,去河里涤衣,咋都比不上城里姑娘养的娇俏,要图长相,他徐德安瞎眼了不成?
图本事,成婚后他也没让姑母发挥本事,整日拘在府里享福,半点没让她抛头露面。
大户人家规矩多,他去府城送礼拜年,年年瞧见姑母都不一样,一开始还能瞧出两分乡下影子,年深日久,也不知道都经历了些什么,姑母越来越像少奶奶,越来越像严肃尊贵的老太太……
图啥呢?
他徐德安图啥呢?
他就算不能人道,想随便娶个媳妇糊弄人,丰川府这么大,随便娶下乡下女子都比大老远去庆州府相看人方便吧?丰川府的人还好拿捏,眼皮子底下咋都翻不出风浪,咋还舍近求远寻到了他们石家?
甘磊没什么起伏地说:“图她是庆州府人,图她是偏远乡下的姑娘,图她娘家远,图她势单力薄人微言轻。”
“徐家家大业大,祖上的规矩,长子继承八分家业,剩下的两分由下面的儿子分均继承,徐家嫡子庶子统共有十几个,早在徐家老太爷还在世时,家产就分得明明白白,不过是分家不分户,外头的人不知道罢了。徐德安是老三,分到的家产不多,他又有两分做生意的本事和头脑,人也乐意吃苦,只是败在年轻气盛,在一次行商途中与人发生争执被打坏了身子,坏了人道。”
“徐家最是注重脸面,这种丢人的事儿无论如何都要捂住,就连一开始和徐德安相看好的亲事也找借口推拒了,对方是和徐家不相上下的门户,他们得罪不起,更不敢把这件事闹出来,会影响了家里其他房的儿女。”
徐家更无法忍受自家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只要一想到有人在背后一议论徐家少爷成了人阉,徐家老太太就觉得如芒在背,脸皮子被人撕下来踩了一脚又一脚。
“这件事只有徐家人知道,丫鬟小厮都被紧了好几回皮子,给徐德安医治的大夫也没活过几日。”甘磊好似在说别人的事,语调没什么起伏,“到了年纪,徐德安不成亲不行,他受伤被抬回来的事好些人都看见了,外头本就有风声,只是没人敢当着徐家人面儿说,当初找借口退掉婚事找到借口也是徐德安外出走商认识了个女子,他闹死闹活要娶对方过门,痴情的名声总比不能人道好听,就是苦了阿奶,还没认识徐德安,就已经得罪了好些人家。”
其实听到这里,赵老汉约莫就能猜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了,不外乎就是彻底不能人道的徐德安养好身子后再次出门行商,因为前头撂出去的话,这次出门算是带着目的要找个外地女子娶回家,如此不但堵住了外界的议论,还坐实了他痴情的名声,最后还能掩盖他不能再当男人的事情。
问题就在于,那徐达远又是咋回事儿?石姑母又知不知道其中内情?
缓过劲儿来的石大郎也是这么个想法,无论姑母是知道真相,还是被隐瞒了一生,都改变不了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的事实。
他简直悲从中来,为他那表面看着风光,实际过得不知是啥日子的姑母感到不值苦闷。
她那么聪慧,那么有本事,如果没遇到徐德安,阿爷阿奶又那么疼爱她,定会给她寻一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她这辈子明明能过得有滋有味。
“徐德安伤了身子,性情也不好,还喜欢乱吃药,染了不少恶习,他本就活不长久。”在他不知道真相之前,他也叫过徐德安好几年阿爷,就算对方不喜他,他也不顾他的冷脸主动凑上前亲近。
打从记事起爹就教导他要孝顺敬重长辈,对阿奶如此,对阿爷也要如此,不管对方是喜是恶,总归都是他们的长辈,没有晚辈怨怼长辈的道理。
但不喜就是不喜,从前不知根源,如今却知道是因为何故。他和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徐德安是个人阉,他还要强忍着恶心听两个不知道是谁的杂种叫他爹,喊他爷,看他们享受着徐家的荣华富贵,过着原本就不属于他们的人生。
身体不好,心里阴郁,短命之相。
他一死,徐家最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也就尘归尘土归土,而遮盖了秘密几十年的遮羞布,也就该回到原本应该属于他们的位置。
“阿奶是被大夫人命人勒死的,太夫人授意,几房人都知道。当晚我睡在阿奶的屋,那群人来势汹汹,阿奶许是有所预感,在房门被撞开前把我塞到了床底下。”甘磊垂着眼皮,叫人看不清神色,“我听见阿奶问为什么,大奶奶许是觉得万事已定,一股脑全都说了。”
“我亲眼看见阿奶倒在我面前,勒死她的白绫是从灵堂随手扯下的白布,她死不瞑目。”
他自然没逃掉,但他被阿娘保下了,他外祖家家大业大,阿娘在察觉不对的第一时间就派人通知了娘家,徐家人不敢对他阿娘下手。
外祖带人来了徐家,亲自压着爹写了和离书,他带着嫁妆和娘归家。
甘磊至今都不知道外祖家和徐家私下达成了什么协议,他只知道他能活下来,是阿娘要求徐家人不能对他下手。
至于爹,她不管了,她觉得自己被骗了,她也没想到爹居然不是徐家人,他可能只是一个奴仆下人的儿子,这个设想让阿娘觉得恶心。本来当场这场婚事两家人极力反对,是她外出踏青是相中了一身书生打扮的徐达远,看上了对方的长相,欣赏他与友人侃侃而谈的风趣洒脱,喜欢他温润玉如挺拔如松的模样,是她闹死闹活要嫁给他。
可大户人家的女子,自小被家里人教导的尊卑,主家是尊,奴仆是卑,她无法接受自己的相公身上流淌着卑贱下人的血,母亲的本能让她出面保下儿子,但被欺瞒的事实让她无法面对孩子。
对面父亲的排斥,她也就顺势而为,携了嫁妆归了娘家。
这些甘磊没说,爹娘的事他不想对任何人说,好坏都由他一人受着,他只道:“爹是被他的贴身小厮推下水的,他站在岸上用竹竿子一直把他往水里压,不允许他上岸,他是被活活呛死的。”
“太夫人差人把我送去乡下时,这些话是她身旁的婆子一字不差原封不动告诉我的,还说爹死前一直叫着我的名字,让我回石家,徐家不是我的家,外祖家也不是,只有石家才是我的家。”
“她们答应我阿娘不对我下手,不然她就要宣扬徐德安不能人道,徐达远不是他亲生儿子的丑事。她们只能用这种法子折磨我,让我悲让我痛让我扛不住,让我自己死。”
“我被送到乡下庄子,庄子里的人不敢欺辱我,明面上好吃好穿好睡伺候着,但日日都有人在我面前说阿奶与人私通,阿奶不忠,我和爹是野种,我娘宁愿二嫁也不要我。”
石大郎和石二郎听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双眼赤红一片。
甘磊却像是经历了世态炎凉,表情无悲无喜道:“他们如愿了,我生了场大病,庄子里的人不敢担责,派人去镇上找大夫。大夫没来,倒是乡里的赤脚大夫先一步到,我知道的,他们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让那个赤脚大夫治我,治不好,回头再往府城传消息,我一死,不但如了府里人的意,还能把责任丢给赤脚大夫,更能堵了我阿娘的嘴。”
“我偏不让他们如意,我趁着他们不注意时钻狗洞逃了。”
死掉的人和逃掉的人是两码事,庄子里的人找不到他,他们就不敢朝府城传消息。他阿娘见不得尸体,徐家人也糊弄不过去。
赤脚大夫自然也没事了,他咋来的庄子,就咋出的庄子,连个包袱都没背,人肯定不是他带走的。
何况庄子里的人心里有鬼,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们就算想把黑锅丢给赤脚大夫也不行,赤脚大夫也就是在镇上县里不招人待见,在乡下可是很受人爱戴拥护,大户人家的下人总归也就是个下人,他们不敢拿对方怎么样。
何况这件事说到底他们就是想做给他娘看,真弄死个大夫,要说里面没有阴谋鬼都不信。他阿娘不是个好性人,外祖又疼她,她真要闹腾这事儿,徐家得不了好。
拿捏了这点,所以他逃了。
运气很不好,逃到半路支撑不住晕了过去。运气又很好,正好晕在赤脚大夫回程经过的地儿,他救了他。
他被带回甘家,藏在柴房里,直到洪水来袭,村里人都不知道甘家多了一个人。
府城里的徐家,还有他阿娘,自始至终也不知道桥沱庄少了一个人。
而如今,洪水抚平了一切痕迹,他就算去踏徐家的正门,徐家人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毕竟明面上他还是徐家三房仅存的小少爷。
不过他不会上赶着作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他死不起。
“阿奶从庆州府带来的陪嫁丫鬟早年出府嫁去了牛家村,我想去找她,问询一番早年阿奶房中的事。”
说到这个,他面上闪过一抹不自在,毕竟阿奶是他的长辈,又是这种隐秘私事:“我仔细对比过府中下人,没有和我与爹面貌相似之人,爹死前的头一晚也和我说过这件事,我们和阿奶也不挂相,肯定是随了那人。”
想找对方不是认亲,而是想问清楚此事,若能报仇最好。
无论什么理由,和已婚之人发生那种事,肯定不是君子所为。他知晓也好,被瞒着也罢,无论其中有何隐情,他都不能让对方好过。
当然,前提是那人还活着。
徐家他也不会放过,全都要给他奶阿爹陪葬,徐家太老夫人,大夫人,还有爹的贴身小厮,全都要死。
这些事他没说,心思藏得很深,连甘秀都没有透露过一句。
至于面前这俩人,他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阿奶经常和他说起石家,爹死前也提起石家,本心而论他和石家没什么感情,面前的大表叔二表叔他更是没有接触过,相比他们,甘秀在他心里的分量还要更重一些。
但他们到底是阿奶的娘家人,他们似乎很喜欢他,言辞间都是在找他,要抚养他长大成人。在经历过被亲娘抛弃这种事后,还能有亲人不顾所有接纳他,他心里颇为感触。
石家,磊,他取名之初想念的也是阿奶和阿爹。
如今他在这世上能寻到的根,也只剩下一个石家了。
但到底才相认,不知道该怎么相处,他看了眼把嘴皮子咬出血的两个表叔,哭得直打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干脆扭头看向同样一脸沉默的老头,感念他这一路的帮扶,道:“秀竹奶奶的夫家是做夜香买卖的,他们有进府城的门道,您若有需要,甘磊愿意从中帮忙。”
显然,赵老汉在路上念叨要去府城探望二娘一家的事被他听了去,入了心。
赵老汉一愣,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顾不得多想,立马点头:“磊子,那老叔就先谢谢你了,真有门道,老叔花银子疏通,不白让人使力。”
想到小宝收到神仙地的棉被衣物和农具粮食,不寻个理由真不敢拿出来。
眼瞅着就要继续逃荒了,天气还越来冷,不想办法不行了。
第220章
认亲这事儿没四处宣扬,晚霞村这边都没说,大家伙就看石家人对新来的俩娃十分热切,处处看顾上心,都挺疑惑。
有人耐不住好奇来寻赵老汉打听,也没落着个好,被老头吹胡子瞪眼骂回去:“和你有关系吗问问问,管好自己就成,别人的事儿少打听。”
一路逃荒过来,大家伙都知道石家人要去府城投奔嫁到大户人家的姑母,甘磊没有要改名换姓的意思,娃儿态度很明显要继续隐瞒身份,那就不方便瞎唠,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暴露的危险。
无论是站在怜惜娃儿的立场,还是和石家人的情谊,乃至惦记甘磊那啥秀竹奶奶能从中帮忙带他们入府城……总之,赵老汉对此很上心,不允许自己人私下说嘴,来一个骂一个,唾沫横飞直冲脸去。
晚霞村的人都被他骂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啥,不让问就不问呗,反正也不是啥重要的事儿。
柳河村的人就更不上心了,他们连石家人都不认识,更别说甘磊。
再说他们也没心思多关注别人,都愁呢,不知道咋拿主意。
吃完大锅饭后,孙村长就把本村人全都召集过来说了赵老汉他们不去曲山县安置点的事儿,他还把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事关全村人的生死,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他肩头扛不住这么重的担子,族里人就罢了,外姓人家不一定需要他扛,未免日后招人怨怼,不如直接把事儿摊开了明说,让大家伙自己做决定。
是去曲山县的难民安置点,相信县衙府城和朝廷,还是凭直觉相信晚霞村的人,跟着这群有逃难经验的“怂蛋”身后,全由自个抉择。
选好了路,甭管日后前方是死路还是生路,都怨不得别人。
这一晚,好些人心里都揣着事儿,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
翌日,没还未亮,松树林就热闹起来。
离开丰川府宜早不宜迟,多耽搁一日就多一份危险,赵老汉决定今日就带着甘磊去牛家村,走走他家秀竹奶奶的关系进府城,把家当什啥的给落实了,再去也瞅瞅二娘一家子,看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问问他们的想法,要不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不管咋说,能在柳河村落脚,帮忙张罗营生,两口子都忙上忙下脚不沾地口不得歇,他心里很是感念。
再就是朱来财,这厮也不知道咋想的,明明瞧着是想去曲山县,但在得知他们要继续逃荒后,他一拍脑门也说不去了,要跟着他们一起走。
大娘和二娘姊妹感情深厚,虽然他觉得二娘会留在丰川府,毕竟在府城经营这么多年,人脉啊,营生啊,这个那个的,都很难一下子说舍弃就舍弃。还有就是旭哥儿在府城念书,娃儿的前程可不是爹娘一拍脑门就能轻易丢下的,他虽然不懂那些,但也知道好私塾好夫子难寻,总之是个麻烦事儿。
两个村的妇人烧火造饭忙得热火朝天,期间还能听见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哭声。
经过一晚上的深思熟虑,柳河村半数以上的人家都选择去曲山县,其中不乏孙姓人家。
时疫毕竟没有发生,如今县里又日日发粮,他们的根就在柳河村,只要洪水一退,领了赈灾粮回到村子,这个冬日许是会苦一些,难熬一些,但只要挨到明年春日,县里定会下发粮种,春天山里也不缺野菜,家家户户也有远亲,只要能借得一两袋过度口粮,熬到秋收,日子就又和往常一样,过得有滋有味,顺当起来了。
跟着晚霞村的人逃难?不太愿意,也不太敢。
他们亲眼见过逃难到丰川府的难民境遇有多凄惨,居无定所,还要被当地老百姓防备驱赶,要是运气不好再遇到个没有仁爱之心的知府大人,没准还要被驻军围剿,被抓去大牢里喂蛇鼠。太可怕了,只要一想到未来过的是这种日子,那真是两眼一抹黑,都不敢再往下想。
何况,丰川府危险,外面就安全了吗?
在哪里不是过呢?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想,就算死也要死在家乡,死在外头算个啥事儿?离祖宗都远了,百年后去下面都找不到自家祖辈,当鬼都要受欺负。
所以一大早,柳河村这边儿就分成了两拨人,一波要去曲山县,一波决定暂时留下来,想先和晚霞村的人待着,要是在他们离开那日,他们还下不定决心要去曲山县,那就彻底跟着晚霞村的人走了。
做了两种截然不同决定的有同脉亲兄弟,娘老子都没死,但拗不过两个儿子,一个不愿折腾,一个不相信朝廷,没法子,反正也分家了,打骂都不成,只能各自带着自家儿女各奔活路。
离别的气氛萦绕不散,懵懂的小娃被各自的阿娘抱着背着,望着自己的堂兄弟姊妹,不知道咋了,明明昨儿还亲亲热热一道拎着篮子四处挖野菜,今儿就要各奔东西了。
“你从小主意大,我是管不住你的,我和你爹的话你也从不听。”当娘的抹着眼泪,望着留下来的老二一家,半埋怨半不舍地捶打着儿子的胳膊,“我和你爹就跟老大了,你也别怨我们,你选的这条路我们两个老东西走不了,老胳膊老腿实在折腾不动了,我们也离不得老家,这里毕竟是我们祖祖辈辈的根,轻易舍不得,也丢不掉。”
“我们就在老家,你,你日后要是后悔了想回来,爹娘也还在,我们给你守着你那两间屋。”
“老二啊,好好的啊,一定要记住路啊,记住了回头才不会走岔了道,能走回家!”
“娘也不知道这回顺着你是对还是错,但甭管对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也都是爹娘的选择,是死是活,我们谁都不怪!虽然你和你大哥奔了两个方向,但你们兄弟两个都记住咯,我们永远是一家人,是一家人!”
老二一听这话,再也绷不住了,抱着爹娘大哥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