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家不少,有的是亲兄弟,有的是隔房兄弟,还有老两口吵嘴,一个要走一个要留,吵得不可开交,几个儿子都拉不住。
晚霞村的人一言不发瞧着,这事儿不好掺和,更不好劝,和孙村长想法一样,自己选择吧,未来好坏都自个承受,谁都别怨。
“要去曲山县的都抓紧下山啊,早点到没准还能分个窝头。”赵老汉在一旁掏了半天鼻孔,见他们嗷呜嗷呜说个没完,受不了了,他们还得去府城呢,再这么耽搁下去,天黑之前到牛家村都够呛。
“好了好了,都抓紧吧。”孙村长立马站出来招呼,和老婆子吵了半天他嘴皮子干得厉害,这会儿也没啥心情,“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就一句,甭管是留是走,瞅准了道就闷头走下去,好坏都是命。”
眼下谁也说不上谁对谁错,除了一句都是命,也没别的话说了。
留下的人心空得慌,瞅不见未来,只觉得前方雾蒙蒙的,不知道悬在半空的脚应该往何处踩。
离开的人倒是对未来很有期盼,一步一个脚印,踩得实在,也看得见脚下的路。
孙村长也迷茫,他遵循内心的直觉留了下来,但这个决定却让老婆子和儿媳满心抗拒排斥。老婆子怨他害老大丢了性命,儿媳始终放不下娘家,不相信娘家人都死绝了,真跟着晚霞村的人逃离丰川府,这辈子就真真彻底找不到家人了。
何况逃什么呢?为什么要逃?他是村长,是族老,忙活大半辈子才建了几间阔气的砖瓦房,攒了一二十亩田地,眼瞅着到享清福的年纪了,他却越老越颠,不信县里,反倒相信这群外来的人,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但再多的吵闹也无济于事,说到底,这个家做主的还是村村长,他和村里其他老人不同,他们压不住心思各异的儿子,只能忍着心痛看着儿子们各奔东西,自寻活路,而他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出了五服的族人他管不了,但至亲的几户孙家人全都被他压着留下。
他承担不起全村人的生死,但至亲的几户人家,就算他这次选错了,他身为族老也担当得起这份罪责。
同样的,孙老头一家也留下了。
一是孙村长压着不让他们去曲山县,二是孙旭明闹死闹活让阿爷阿奶二叔三叔留下,他现在是老赵家的忠实拥护者,他这条命是青玄小叔救的,他还要报恩呢,咋都要和他们一起共进退。
许是小孩子的直觉,待在他们身边他总觉得很心安。
曲山县就算给住处,给发窝头,都不如他现在睡大山,吃野菜来得痛快。
再如何不舍,都到了分别时。
这两日又扎了俩筏子,在山里闲的没事儿干,妇人小娃挖野菜,汉子就去竹林砍竹子,捞起来的工具越多,扎筏都变得更轻松了。
一群人下了山,携家带小挤挤凑凑筏子也装不下,一趟运不过去,只能多走两趟,反正留下的人家也会撑筏,帮着干干活儿都没二话。
赵老汉原本打算帮着运人去县里,但孙村长知道他们去府城有事儿,就让他别折腾了,自己撑一个筏走,运人这事儿交给他们就成。
去府城要经过曲山县,有一半的路程顺道,赵老汉也没拒绝,他这趟带了老二老三和他家宝贝疙瘩,老大留山上养身子,顺便带着村里汉子猎野味攒口粮。
不过走之前,山里还闹了场热闹,因为钱这事儿。
赵老汉找几个村老要了银子,是当初朱来财进队伍给的十两银子,和朱家姑娘买草衣付的一两银子。
除此之外,他还让村里其他人家把私藏的小金库全给掏出来,话说得很不见外:“咱现在没衣没被没粮食,你们这群手黑的蠢蛋还连个锄头都没捞着,手头没家伙还逃个屁的难,出门没走两步就给你婆娘儿女全抓走了。”
“这趟要是能进府城,我看能不能花银子买点旧衣旧被和粮食啥的回来,全村人的事儿,不能指望我一家,老子兜比脸还干净,没那么多家底能办成这事儿,只能大家伙凑凑,多凑点,就能多买点。”
“机会难得,这会儿不兴有小心思,逃了几个月你我心里都有数,那是有银子都没地儿花,有粮有衣有趁手的家伙什才是最重要的。想存银子,等你能活下来,寻到落脚地了,彻底安生扎根了再想这事儿。”
说完他摊着手,态度很明显,给钱,全把私房钱给我掏出来。
醒目如几个村老,脑子转得也快,二话不说立马去找管钱的老婆子,嚷嚷让赶紧掏钱:“大根说得对,咱没户籍连府城都进不去,更别说买粮了,那是有钱都没门路!”
“啥事儿都是大根在奔劳,咱不能又让他出力,还让他出钱,没得这个道理!”
“活着银子才是你的,死了银子就是别人的,都不要墨迹,也不要废话,更不能小气,这会儿子银子要是能花出去都是老天保佑,不然藏在身上和破石头没啥区别!”
“都抓紧凑凑,多凑点,穷家富路,咱路上是饱是饥就全看你我自觉了!”
几个村老你一言我一语,却没能让大家伙动弹,都犹豫着,两手哆嗦揪着裤腿,磨磨蹭蹭舍不得往身上摸。
再穷苦的家庭也能掏出个一两半两,再不济也有铜板,咋都不可能没点家底。
这种事情就是缺个起头的,村老带头还不成,得村里其他人先站出来。毕竟是银子呢,是家底呢,人人都爱钱累死累活一辈子也就图个钱,也就奔个钱,越穷的人看得越紧,平时咋出力都行,没二话,但让掏钱,哎哟我滴个娘,舍不得,是真舍不得!
冯氏余光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心一狠,脚一跺,直接背过身伸手从绑得最紧实的胸脯里掏出了五两银子,她强忍不舍,视线从一群妇人婆子脸上划过,冷哼道:“有些话大根兄弟不好说,我却不怕当这个恶人,挑明了与你们讲个明白,我晓得大家伙存点家当不容易,咱穷,一辈子都是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瓣花的节省,把家底掏出来,买的粮食衣物是大家伙一起吃一起穿,心里许是不得劲儿吧?自个辛苦存下的家底,白白便宜了外人,瞧着别人掏几个铜板,你掏一两二两的心里不舒坦,觉得被占便宜了……如果真有这种心思,那我劝你们都给我赶紧省省!”
“你们就记住,咱能活着走到丰川府,靠的就是大家伙拧成一股绳使劲儿,彼此看护家小,帮扶着一路走来才能有今日。”冯氏在妇人堆里说话很有分量,和王氏一样,只要张嘴,就连最难缠的周婆子都不敢逼逼赖赖说好歹,安静听着,“咱从老家出来,那会儿各家各户都有口粮,家底想怎么藏怎么藏,没人惦记你一个铜板。但现在咱遭了洪灾,啥都没了,粮食衣物全被冲走了,你我现在就是赤条条一个人,除了那点子藏在身上的家底再没有别的,想活着,想继续往下走,这会儿就不能有私心,不能计较你多我少,既然是一个村的,就死死记得咱是一个村的,是大集体,想别人帮你使劲儿,就不能再惦记别人占你便宜,没有谁占谁便宜一说,从离开村子那天我们就没有小家了,只有村里这个大家,心里只有小家的人活不下去,我们也不稀罕这样的人和我们一起走。”
她看向大家伙,连柳河村那些决定留下来的人家都没有放过,都得出银子,不能想着白吃谁的粮食,没有这个道理。
她们不排斥他们,但都得有眼力见,这种事情是双向的,不是谁一头热。
逃难的时候没力气扛粮食,但银子这玩意儿不占地方,是个人都会顺手带上,或多或少罢了。
现在就是看人品的时候,舍得出钱出力的往后就是自己人,啥都不出,光想着占便宜的就自觉去曲山县,他们晚霞村不要自私自利的人。
第221章
赵老汉想到这事儿就挺乐。
可能是觉得他们阵仗闹得大,被唬到了,也可能是不相信他,这还没跟着一块走呢就让掏家底,原本有几户决定留下来的当场反悔,第一个窜上筏子要去曲山县。
除了这几户,剩下的人倒是爽快,自家人凑头嘀咕商量几句后,解腰带的解腰带,散头发的散头发,仓促逃命下带出来的家底个个藏得严实,五花八门各有各的法子。
孙村长给得最多,直接拿出二十两;仅次他的是金老汉,给了十五两;再往下是孙老汉给了十两;而其余人家,或多或少也给了三五几两,就没有一户人家给铜板应付人的。
这豪气的手笔震得晚霞村人面红耳赤,哼哧哼哧半天说不上话。
村与村之间是不同的,泥腿子和泥腿子之间更是有着天和地的差距,他们全家老少拆袖口,拆衣领,拆裤腰,都快把自己脱光了才凑齐几块小小碎银。
更多的人还是掏出用细麻绳串得扎扎实实的铜板,瞧着唬人占地方,实际还比不得人家随手掏出来的碎银子。而就这,瞧着埋汰的一贯半贯铜板,已经是他们能给的全部家底,没有半点藏私。
尽管知道柳河村富裕,但不知道两者之间差距竟是如此之大。
平日里羡慕柳河村田地肥沃,依山傍水出行方便,日子过得滋润。如今有了对比,才知道他们晚霞村究竟有多偏僻贫瘠,使一样的力气,洒更多的汗水,但收获的粮食就是比人家的少,日子就是过得没有他们富足。
两方银钱堆在一起,冯氏都不吭声了,更别说晚霞村其他人,好些人手脚凑在一起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钱。
还是一群小子拽着青玄嘀咕问地上有多少银子,青玄说仅是柳河村的人就给了差不多有一百两。
一百两啊?啥概念啊?娃子们吓得嘴皮子哆嗦,两条腿直打颤,都不会说话走路了。
旁边的大人听见更是两眼一翻差点没原地栽倒,让人掐人中才掐醒。
没人再有意见,这会儿都说不清到底谁占谁便宜了,看着赵老汉卷吧卷吧布袋把银子系好揣怀里,只能安慰自己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留下来的柳河村人,往后就是自己人了!
有窝头一起吃,有水一起喝,他们就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起奔活路,谁都不丢下。
思及此,又摸了摸怀里鼓囊囊的银子,赵老汉差点没笑出声。
发了啊,他又发了一笔横财啊!
这阵儿去府城咋可能买到粮食?做梦不是,要这么容易就能买着,二娘他们作甚还要千辛万苦从乡下老家运粮食去府城,城里的邻居又咋可能出粮请他们帮忙运送?没受灾前都买不着粮,受灾后只会更稀缺,就算能买,估摸都要天价,他傻了才会花银子去买高价粮食。
让给银子,不过是他们把粮食运回来有个由头罢了。
神仙地自个种的粮肯定舍不得给外人吃,但当初在大粮仓拿了万把斤,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拿些出来。
尤其当初一起杀流民那几家,他和小宝可是连带着把他们缴纳的粮税也顺道捞了回来,只是大家伙都掏钱,不好单独落下他们,这会儿不兴出现特殊的显眼包。
不过他心里有数,像是冯氏给的这五两银子,等日后安定了,她家有啥大喜事儿,就寻个由头给还回去。
咋都不能让他大河兄弟吃亏不是?
他心里美滋滋的,感觉家底又厚实了不少,等小宝长大娶相公,席面又能办得风光两分了。
至于柳河村人给的银子,他拿的半点不亏心,当初朱来财都是又给钱又给肉他才把人捎带上,柳河村这么多人,日后还有得磨合,不知道要咋操心呢,他出粮食又出力还劳心,这些就当是给他的辛苦钱了。
没有白干活儿的道理不是?他赵老汉又不傻。
“爹,你美啥呢?”赵小宝坐在箩筐里,戴着她大嫂临时给缝制出来的头套,口鼻都缝得密实,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这个造型非常独特,昨晚赵老汉一瞅就相中了,非常适合干点偷鸡摸狗之类的事儿。这不,朱氏妯娌仨连夜又赶制了三个头套出来,这会儿筏子上的爷几个都是一样的土匪造型。
一排竹筏在水面划动,离得都有些距离。
赵老汉瞅了眼四周,避着视线蹲闺女面前,抓着她的小手让她摸怀里的银子,低声道:“小宝,这是爹给你挣的家底,你给放神仙地去,和家里的钱匣子放一起。”
赵小宝也不问为啥村里凑的银子成她家底了,爹说啥就是啥,听话地把装钱的布袋挪到了自己那屋,和金鱼侄儿舅母给的钱匣子,和她拉臭臭挖到的银子放一堆儿。
没正经数过家里如今有多少银子,但一眼瞅过去那一个个小元宝,金镯子戒指钗子叶子葫芦瓜子……哎娘呀,他们家真有钱呀!
赵小宝一双眼睛亮晶晶瞅着,吸溜了一下口水,扒拉着爹让他凑过来,父女俩悄咪咪咬耳朵,一大一小两个头套挨在一起,像两只灰扑扑的老鼠正在交流家里的粮仓有多丰满。
“这么多啊?”赵老汉故作惊呼,就稀罕看闺女那双财迷大眼睛。
“嗯呢!”赵小宝给他比划了一下,“爹,等小宝长大了给你建砖瓦房,建大院子,给爹买大马骑,让爹当老太爷!”
“哈哈哈好!”赵老汉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后根,心窝熨帖得紧。
还是养闺女好啊,瞧瞧这小嘴说的话多甜?给他建砖瓦房,给买马骑,让当老太爷!儿子能有这么贴心?不气人就老心甚慰啦!
“爹等着住小宝建的砖瓦房,等着骑大马,等着享小宝的福气!”
“嘿嘿好。”赵小宝掰着手指,“还要给娘买金镯子,金钗子,金戒指,给买好多漂亮的衣裳,让娘当老夫人。”
“哈哈哈好!小宝真孝顺,真是爹娘的好闺女!”
赵二田在前头划着筏子,和另一头带着甘家姐弟和石大郎夫妻的赵三地对视了一眼,兄弟俩摇头叹气,不知道小妹又说啥了,把爹哄得晕头转向,都要分不清南北了。
筏子比走路要快不少,辨好方向也不用绕,未到午时就快到曲山县了。
父子仨在前头等了会儿,落后的人才姗姗来迟,因为去曲山县的都是柳河村村民,孙村长就安排留下来的村里汉子帮着撑杆送人。平日里不显,眼下就觉出好歹来了,仅是体力,柳河村汉子在晚霞村汉子面前就显得很不够看了。
肌肉膀子,撑杆力气,划筏速度,没一个比得上。
“叔,你们直接去府城吧,我带他们去曲山县就成。”孙村长的二儿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看了眼四周,地势路况都很熟悉,他认识路,能带着大家伙去。
“不差这一会儿,我把你们送到县城。”赵老汉瞅了眼竹筏上的人,男女老少全都是熟面孔,好些人还帮他们建过房子,虽说彼此选了不一样的路,但他们在村里时到底也受了大家伙的帮扶,他也不敢说离开丰川府就是对的,所以也不敢多说劝告的话,毕竟前路未知,连村村长都承担不起全村人的性命,他一个外人更不敢大包大揽。
剩下这一程,于情于理他都该送,也算是全了这阵儿相处的情谊。
“走吧。”他没废话,继续领头往曲山县方向走。
虽然没去过,但也不需要认路,临近县城,河面上撑筏划船的人更多了,几乎都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去,估摸也是听了信儿从八方赶来,其中可能还有外县的百姓。
不少人和他们一样蒙着头面,瞧着也是受不得河面时而飘来的恶臭,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听着是要把肺管子咳破血的大阵仗,赵老汉不由多留了几个心眼,叮嘱大家伙离对方远些,不要凑近。
甭管咋样,这会儿离生病的人远些总是没错的。
曲山县地势偏高,这也就导致下面的村镇受灾严重,但县里却逃过一劫。
小港口热闹非凡,岸上挤满了人,河里也堆满了船只筏子。
到了今日,走到人气儿重的地方,赵老汉才有了一种洪灾没把所有人淹死的实感。
从发洪水那晚,直到今日,见过的尸体远比活人更多。时常撑筏走在河面,入目尽是浮尸畜牧,四方寂寥,十里难见一个活人,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没准能当场崩溃,产生一种世间只此我一人的孤独恐慌。
直到眼下,瞧着曲山县的人声鼎沸,才有一种从地狱重回人间的踏实感。
他都有一瞬想要停留上岸的冲动,不过这股情绪在看见躺在竹筏上的灾民,看见被人从船只里抬出来的妇人小娃,看见他们或潮红或惨白的面色,听见他们咳嗽喑哑的嗓音,好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熄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