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汉抱着闺女走过来,兀自伸手撩开他乱糟糟的头发,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样貌。乍一看这小子瘦得跟麻杆一样,和当初那个胖墩墩的富贵娃是半点对不上号,但仔细一瞧,五官模子相似度极高,就是精神气有点欠缺,没当初那股子能嚎穿天的气势了。
略有些咯人的粗糙指腹在他脸上一抹,刮得男娃顿时止住了声儿,好疼。
“娃儿,我问你,你是不是叫平安?”赵老汉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慈祥的笑容,说的是家乡话,“你老家是不是在鲁口镇?你有个富态的爹,一个疼爱你的娘,和一个在逃难当日把你丢在人堆里跑了的表兄?”
熟悉的方言,熟悉的语调,虽然咬字发音上还是略有些不同,但能听懂,陈平安顿时就顾不上疼了,心头涌上一股无言的亲切,也不怕他了。
听他说起爹娘,双眼立马包起了泪,又听他提起自己被表兄丢弃的事儿,想到阿爹说的话,眼泪顿时哗啦啦往下淌:“爹说表兄是白眼狼,他趁乱偷了家中的银钱,还有阿娘锁在匣子里的金首饰,他不是我表兄了,爹不让我认他这个表兄了。”
“我是叫平安,爹说家里已经很有钱了,不叫我这辈子吃一点苦,富贵不求,平安就好,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儿。”他年纪不大,口齿却十分伶俐,说得明白话。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赵老汉,陌生面孔,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一个人,也不是经常上门来打秋风的穷亲戚:“我家是在鲁口镇,你认识我爹吗?”
“不认识。”赵老汉摇头,当时太过混乱,这孩子被丢后只晓得哭,就算匆忙中见过他这张老脸,估摸也记不住,“这个不重要,我且问你,你爹娘呢,他们怎么不在你身边?还有这个婆子,她是不是拐子?她说你是他孙儿,给你吃了饼子,你答应当她孙儿,可有这回事?”
想到离家后发生的一件件祸事,陈平安又害怕又难受,抹着泪说:“娘被山匪抓走了,仆人们都死了,爹带着我逃命,我们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才逃出来。我们走了好远好远,又饿又冷,爹带我去买口粮,可转个身的工夫爹就不见了,我找不到他,肚子好饿好饿,是阿婆给了我饼子,她叫我竹儿,让我给她当孙子,我不想给她当孙儿,可我好饿,只有给阿婆当孙子我才能活下来。呜,我想爹,我想娘,可娘被抓走了,爹也不见了。”
山匪……
赵老汉猜测他娘是被邬陵山的山匪抓走了,仆人也在混乱中没能活下来。鲁口镇临近新平县,当时那般情形,若要离开庆州府,走新平县入邬陵山那条路最为保妥。
这孩子的爹应该是个做生意的大老爷,见识不差,定是带着一家老小冒险走了和他们一样的路。
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下山的山匪。
可不是都逃出来了吗,他爹咋又不见了?打哪儿不见的?
这么一想,他便问了出来:“你和你爹在哪儿走散的?”
至于这婆子,应该是趁孩子找不着爹,冒出来用饼子哄了去。她心思不纯,可也没卖了孩子换口粮,在这乱世之中好生带在身边养着,他也不知道该说啥。
陈平安呜咽着哭道:“我们没有路引,爹生怕被官爷抓去,一路避着人走,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听人说前面的遂云镇不查路引,爹就带我入城去买馒头,可馒头没有买到,爹也不见了。”
第245章
遂云镇!
赵老汉目光一凝,和身旁的孙村长对视一眼。
俩人刚想说什么,对面的疤痕汉子就咧嘴一笑,恶趣味道:“光天化日之下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要我说啊,你爹是不想带着你这么个拖累,干脆随便寻了个借口把你扔了。”
“这样的事儿我见得多了,没二两肉的娃子,走又走不动,家当也背不了,还要浪费口粮,不如丢了轻省。就你这样的卖给人牙子都是倒贴的货,牙行都不稀得收,与人易食别个都嫌啃不了几口肉,全是骨头顶啥用。”
乱世中,孩子的命是最不值钱的,当苦力没力气,当货物又瘦弱病恹恹不定能养得活,一个看岔眼没准就得赔手里,更别说当口粮养着……啧,能吃几口?
他心想,要不是周子康那厮咬定了这小子知道金匣子藏在哪里,说什么他都不会走这一趟。
一个小屁孩罢了,站跟前他都懒得伸手去抓。
倒是这群人……他指腹来回捻着,还是有些压不下那上涌的心思。
陈平安听他这么说,整个人一愣,随即嘴一瘪,忍不住就开始嚎啕大哭:“呜哇——你胡说,我爹才不会丢下我,你骗我的,你一定是在骗我!”
“哎呀你说得对,他就是在骗你!”身为家中最受宠爱的心肝肉,爹娘的小宝贝,赵小宝完全不能忍受有人挑出来质疑爹娘对孩子的爱,她都不怕疤痕汉子了,凶巴巴瞪了他一眼,着急忙慌安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平安,“没有爹爹会不要自己的孩子,他欺负你是小孩儿扯谎唬你呢,你要放聪明些,千万不要上当受骗了。”
“真的?”男娃顶着鼻涕泡,他现在谁都不敢相信。
“这还能有假!”赵小宝决定以貌取人,“你看他长得就不像好人,坏人说的话当然不能相信!”
不顾疤痕汉子难看的脸色,她抱紧爹的脖子,感觉到了安全感,不怕死得继续说道:“他和你的坏表兄是一伙的,你的坏表兄刚刚险些把你捂死,他之前还把你丢了,害你差点被乱糟糟的车马人群践踏成肉泥,他们俩都是坏人,娘说了,坏人的话都是哄小孩的,千万不能信呢。”
赵老汉欣慰地搂紧了闺女。
赵小宝自有一番逻辑,说得有理有据:“你爹都带着你从山匪的刀口下逃出生天了,又怎会半路丢下你呢?你可是他的命根子呀。”她记忆力可好了,如今都还能回想起当日那富态老爷张嘴闭嘴都是“爹的命根子”“你要出啥事儿爹也不活了”,他这么疼爱自己的儿子,又怎么会丢下他呢?
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赵老汉自然也明白,想必这其中是出了什么差池。
可甭管是啥意外,不过是买个馒头的工夫人就不见了,疤痕汉子有句话说得好,光明华日之下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可见遂云镇并不像所表现的那么安生。
对逃难而来的难民大开方便之门,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对劲儿。
赵老汉打定了主意,任由孙村长说啥他都不会派人入城买粮食。明知山有虎,那当然是要有多远跑多远,还得快点跑。
余光看向四周,不少难民悄无声息走在官道边缘,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方向,正是遂云镇。
日头算不得晚,吃个饼子歇会儿,继续再赶赶路也不是不行……正想着该如何结束眼前的麻烦,抓紧时间整休时,又一声嘹亮哭嚎炸得他脑仁嗡嗡嗡直响,疼得!
“你亲口答应了我的,要给我当孙儿!”瘫坐在地上的婆子蹬踢着双腿,踢得草屑泥团子乱飞,“怎么能说话不作数?你怎么能骗我!!”
“一个两个全都骗我,都骗我!”
“说了马上回来,结果一个都没有回来,全都没有回来!!”她仰头发出尖利吼叫,看着赵大山的目光似乎是要把他吃了,“你把竹儿还给我,还给我!”说着,扑过去死死抱着他的双腿。
“这是我的孙儿,我给了饼子的,这是我家竹儿!”她指甲掐着赵大山的肉,赵大山骤然吃疼,气得想把她踢开,又担心把人踢出好歹,只能抱着娃一个劲儿蹬腿,试图把自己的双腿抽出来。
“你这人咋乱发疯?起开!”这都啥人啊,拐子还有理了!
婆子不管不顾攀上去拽陈平安的腿,血水混着口水从疤痕汉子抽出的豁口牙缝里淌出,她整个人疯疯癫癫,瞧着精神失常,竟是有些颠了的模样,胡言乱语道:“竹儿会和我一起等他爹和大伯二伯回来,竹儿是乖孩子,我的孙儿是个乖孩子!他不会跟他娘走的,不会跟你们走的!”
“竹儿乖,下来,下来和阿奶一起等你爹……”她哭着哄着,血糊了一脸,面容扭曲瞧着吓人极了。
在场唯二的孩子被吓得说不出话,赵小宝紧紧抱着爹的脖子,陈平安则是双腿僵直,躲都躲不开。
“你个婆子听不懂话不成?孩子都说了他不是你的孙子,他叫陈平安,人家有自己的亲爹,你用个饼子把人哄了去,你自个还当真了不成!”孙村长忍不住站了出来,村里人最讨厌的就是拐子,用一块麦芽糖把别人家辛苦养大的娃儿哄走,害得娃儿爹娘哭天抢地死活找不着人,半辈子都要忍受离别之苦,活在内疚里。
拐子就是最可恶的一群人,就算这婆子没卖孩子,她骗了孩子是事实,不是啥好人!
他扭头朝自己人使了个眼色,满仓肃着脸走过来毫不客气一把攥住婆子的两条手臂,强行把人从赵大山身上撕扯下来。
赵大山得了自由,连忙抱着陈平安远离这个已经疯了的婆子。
“你不准和他们走!”眼见自己拿这群人没办法,婆子突然把目光转向陈平安,冲他嘶吼道:“你不是想找你爹?你要是跟着这群人走了,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到你爹!”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陈平安在赵大山怀里忽地挣扎起来,屁大点的娃儿扭得跟摆尾的鱼一样滑不溜秋愣是抱不住,赵大山只能放他下来。
“阿,阿奶,呜,我爹在哪儿,平安要找爹,我要爹……”
听见这声阿奶,婆子突然止住了泪,伸手一把把他抱进怀里,半是清醒半是糊涂说着:“阿奶的乖孙子,竹儿,阿奶就知道你是关心你爹的,不像你娘那个贪生怕死的东西,居然丢下你爹和村里人一起跑了!”她咬牙切齿。
“乖,阿奶的乖孙,不要跟他们走,你爹只剩下你一个孩子,咱不走,咱就在这儿找你阿爹,等你阿爹。阿奶已经打探了好些时日,你爹就在遂云镇,他还在遂云镇,他没有离开遂云镇!你爹离不开,走不了,那群挨千刀下地狱的东西到处骗人,骗难民入城,再抓他们去挖铁矿!他们抓你阿爹去挖矿!”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然后扭头冲疤痕汉子一行人啐了口血沫子,“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回回都扮作难民混迹在难民堆里,他身后那几个我见过不止一回,专在这段官道骗人!”
她阴冷冷笑着:“就你们会装难民,难道我不会?早盯着你们了!”
扭头又看向脸色难看的周子康,朝他狠狠啐了两口唾沫:“还有你个贱白皮子,你们都是一伙的!抓我的儿子,抢我的孙子,呸!竹儿是我的孙子,我告诉你们,你们抢不走!!”
说完,粗糙的手掌抚着陈平安的小脸,咧着血口慈祥道:“是阿奶的好孙儿,是你阿爹的好儿子,乖啊,我们不走,我们找你爹去,找矿场去,一定能找着的,会找着的,哬哬哬……”
赵老汉扭头和孙村长对视一眼,赵大山也是心头一紧,悄摸朝满仓几人比了个手势。
赵二田解开缠布,握着刀,上前一步,挡在爹和小妹面前。
疤痕汉子不顾一旁跳脚的周子康,冷着脸看着对面的这群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你看到的意思。”赵二田一向话少,说了句就不吭声了。
气氛骤然一变。
半晌后,两方人对峙而立,呈拱卫之态,站在赵老汉和疤痕的两端。
婆子被拽着衣领拉了起来,她挣扎了两下,吴大柱嫌她麻烦,用胳膊肘怼了怼赵大山,赵大山头也不回一个手刀劈过去,婆子眼珠子一翻,人就晕了过去。陈平安人都傻了,被人拦腰捞起来时,他下意识想挣扎,却得了一声冷冷的威胁:“再乱动就把你丢这儿。”
他立马就不敢动了。
“就是这么个事儿。”赵老汉清了清嗓子,看向周子康,开了口,“我和这娃儿有个一面之缘,正巧还是你生了害人之心那日,能在这里遇见,难说不是一场缘分,既然如此,人我就带走了,你别拦。”
“你若伸手拦我。”他却是扭过头看向疤痕汉子,“老汉我也不止一把刀,真要见了血,谁都不值当。”
疤痕汉子面色阴晴不定,没吭声。
“我们路过遂云镇,没有多待的想法,你们要是愿意行个方便,我们今晚就赶夜路走人,绝不多事儿。”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他还抽空颠了颠怀里的闺女,给她换了个舒适的坐姿,“但如果你们偏要伸手拦上一拦,我也不嫌麻烦,毕竟老汉我干过的每一架,流血躺地上的都是别人。”
赵二田手头的刀适时一晃,闪过一抹凌厉寒光。
第246章
一簇簇火光闪耀在一望无尽的黑夜里。
一连走了数个时辰,前半夜还能遇到几个赶夜路的难民,到了后半夜,路上别说人,连鬼影都没有一个。四周静悄悄,雪花夹着寒风呼呼直往面门吹,冻得人鼻尖通红,直淌清鼻涕。
粗重的喘|息,喷薄的白雾,沉重的双腿,疲倦和困意席卷全身。
一连走了几十里,天黑看不清前路,只能顺着宽敞大道走。一直认路带队的马二娘和孙四郎也不顶啥用了,前头大队伍都是跟随着难民潮,瞧见那等识路、目的地一致的难民,他们就不远不近跟着,保持着一个对方不会过多警惕,他们又不会掉队被落下的距离。
原本一切顺利,如今不成了,遂云镇不查路引的消息四处流传,好些口粮见底或即将见底的难民都决定入城稍作停留。前半夜他们经过遂云镇的城门口时,就瞧见外头宿了一大片,全是等着明日进城的。
没人带路,仓促之下,他们只能顺着一个大概的方向前行。
疾行一夜,从天色将黑的傍晚,到天边泛起鱼白肚,加上白日的脚程,他们满打满算走了一日一夜。莫说人,就是驴都有些遭不住了,虽还未撂挑子不干,但也时不时踢踏两下碎石子,连连打着响鼻,相当疲累懈怠。
“大根,天快亮了,那群人应该没有追来,让大家伙歇会儿吧?”原本在前头领路的赵老汉和孙村长这会儿远远地坠在尾巴尖,他们周遭还有不少青壮,护着走在中间的妇孺老弱,锄头和刀都在最近的板车里藏着,保证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能及时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这是打从昨日再次动身后就一直紧绷着没变的队形。
“大牛,全子,辛苦你俩往回走走,后头要是没啥动静,就让三旺回来。”
赵三旺自告奋勇留在后头盯梢,如果有人追上来,他就快些跑回来通知大家伙准备拼命。若是他天亮后没赶上大队伍,就让大家伙别等他了,抓紧跑吧,他应该是被抓去挖矿了。
在这儿歇脚等三旺自个赶上也成,但赵老汉放不下心,还是决定把人叫回来。说好的别太掉队,估摸着就五六里的距离,脚程快的汉子要不了多久就能走个来回。
赵大牛和赵全在队伍里应了声。
“把刀拿上。”赵老汉叮嘱,“机灵些,要是有啥事儿就先跑,命最重要。”
“晓得了。”俩人齐声应道。
孙村长的老妻听见,顾不上累,从身旁的板车上取下用布袋装着的窝头递给他们:“拿着路上吃,好歹垫吧垫吧肚子,没力气咋走得动路。”
“谢谢婶子。”赵大牛咧嘴一笑,没客气,伸手接过布袋。
赵全从板车上抽出两把刀,没多话,俩人折身往回走。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弯道,赵老汉收回视线打量了一番四周,算不得是个多好的隐蔽地儿,但好歹有片避风林,便朝前头喊话:“先不走了,原地休息!”
众人累得头晕眼花大脑发胀,全靠你没倒下我也不能倒下拖后腿的心态撑着,耳膜鼓噪间全是剧烈繁杂的呼吸声。直到胳膊被人拽住,才缓缓停下脚步,茫然扭头见有人在卸板车了,这才反应过来终于能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