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具尸体??你是说几十具??”有人惊呼,“咋死这么多人?”
“晚霞村在哪儿啊?我咋没听过?”
“真的假的?老汉,你可莫要诓骗我们啊!我昨儿还去镇上了,没听说咱们潼江镇现在有流民啊!”
“我能拿全村人的生死大事扯谎不成!”里长得了信儿急急赶来,李来银一见他,登时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里长啊,你要给我们晚霞村做主啊,我们粮食被流民抢了,房子被流民烧了,人也被流民杀了,除了被烧死的几十个人,我们还从茅房里捞出十几具尸体,他们全都泡发被烧得认不出谁是谁!”
“几十具尸体如今还在窝棚里摆着,我们这群老胳膊老腿连夜进山挖了坟,想着不能让他们死了也遭罪,得赶紧埋,可我们抬不动啊!!”他老泪纵横,脸上的悲戚丝毫不作假,看得周围的婆子妇人捏着衣角忍不住擦眼泪,“不知都死了谁,不知还剩下谁,流寇残暴,见人就杀,仓惶之下大家伙只晓得往山里跑,里长知晓,我们晚霞村偏僻,四面环山,村民胆寒嗜杀残暴的流民,谁也不知山下是个啥情况,我们派人进山去找人,一个都找不到,我担心他们都害怕得往深山跑,那里面可是有豺狼虎豹啊,里长,你帮帮咱们啊!”
他呜呜直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这么大的年纪了,比里长年纪还大,又经历了这样的事,这么多人看着,里长连忙把他搀扶起来,再仔细询问。
老头进村就开嚎,东一句西一句颠倒着来,乱七八糟只大概拼凑出个话头。
“你是说,流民去了你们晚霞村,杀人又放火,粮食还被抢完了?”里长把他迎进自家,没空搭理围在院子里看热闹的村民,忍着焦心问道:“那庄稼呢?地里的庄稼可好?”
李来银哭声一顿,随即嚎得更厉害了:“庄稼倒是无事,可我们人有事啊!那么多尸体摆着,村里剩下的全是妇孺,这可咋整,我们扁担都抬不动!”
“流民杀了人抢了粮就跑了吗?”里长满心焦躁,看他一个劲儿哭,很想把他嘴堵住,真是的,要紧的正事一个字不提,“你们可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他们大概有多少人?是见人就杀,还是他们问你们要粮食,你们不给他们才杀人的?”
“见人就杀。”李来银忍着火气闷声道,尽管知道里长不靠谱,但也没想到他能这么不靠谱,居然一点都不关心他们,张嘴闭嘴都是问流民。
“四、五十个人,手里头都拎着大刀,凶悍的很。”李来银故意往多了说,抹着眼角的泪,不想和他暗示了,直接问道:“里长,我们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要去县里报案吗?”
他用余光瞅着里长,见他一听报案,脸色就有一瞬间僵硬,就知大根说对了,他不会带他们去报案。他低眉顺眼,说话时还在擦眼泪,抽噎:“我们不认识去县里的路,里长,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报案?村里这次死了这么多人,是通天大案,甚至我们都不知死的究竟是谁,实在辨不出原本面貌。还有躲到山里找不到的那些村民,也要派人去找。”
“县里太远了,流民都跑到了你们晚霞村去,可见外面不安生。”里长犹豫片刻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马上就要秋收了,到时县里会下来人,那时咱再报案,让衙役们回县里和知县大人说也是一样的,还省了路上的时间。”
他拉着李来银起身,随即看向围在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我叫上一批人先去晚霞村帮忙,再去山里找一找躲到山里的村民。还有你说的尸体,哎,如今天热,哪里放得住,还是先让死人安息吧,其他事咱回头再商量。”
他心中存疑,觉得这老头是不是夸大其词了,几十具尸体?那得多吓人啊!就他们那个山旮旯小村子,如果死的都是壮年汉子,岂不是直接断了代?!
若是下一代的娃子养不活,等他们这群老疙瘩一死,几十年后,晚霞村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他不信,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第66章
担心路上会遇到不知藏匿在何处的流民,里长是个图稳的性子,见大家伙都想亲自去晚霞村看看情况,他干脆就把村里主动凑上来的汉子全给带上了。
四、五十个人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斧头,一路从桃李村出发,中途经过好几个村子,直奔晚霞村。
他们所过之处,别村的村民一个个伸着个脖子张望,大声询问他们这是要去哪儿,是去干架还是干啥,咋还是里长带头呢。
“晚霞村遭遇了流民,全村半数以上的汉子都死了,如今他们村里就剩些老弱妇孺,连尸体都抬不动,他们实在没了办法这才跑来找我们帮忙,我们跟着里长去瞧瞧情况,能帮就搭把手。”
此话一出,众人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半数以上的汉子都死完了??你们没开玩笑吧!”那得是多少人啊,晚霞村他们也知道,偏僻得很,进村就一条小道,咋流民跑到他们那儿去了??
连他们都不爱去那个方向,鸟不拉屎的地儿。
晚霞村遭遇流民袭击的事一传十,十传百,闹得周围几个村子闻风而动,看热闹的,有心去帮忙的,甚至还有闺女嫁到晚霞村,或是从晚霞村嫁出来的闺女,一边嚎哭一边带着男人往娘家跑。
都是十里八村的乡民,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咋都不能冷眼旁观,连正在地里干活儿的也待不住了,扛着锄头,赤脚踩着泥就跟了上来。
“我们也去看看,咋一点风声没有,完全不知道啊!”
“是啊,谁说不是!”连妇人家也待不住了,见自家汉子已经跟了上去,把怀里的孙子往儿媳怀里一丢,也跟了上去。
这般大的热闹,可不能错过。
尽管知道外面有流民作祟,但虱子没落到自己脑袋上,总把这事当个传言,咋会想到这群丧尽天良的东西居然有一天会出现在自己身边?!
所有人既担忧,又有两分庆幸,庆幸流民没来他们村作乱,又担忧不知流窜到何处的流民会不会跑来他们村?说到底,晚霞村就算再偏僻,离他们也不算太远,流民既然能去晚霞村,自然也有可能来他们村。
这种感觉就好似有一头猛虎酣睡在身侧,他们必须去亲眼瞅瞅被它糟蹋过的地儿,如果真的死伤无数,那他们村子也要做些防备了。
乌泱泱一群人,带着截然不同的心情前往晚霞村。
李来银带着一大群人回来,没人迎接,整个村子显得既荒凉又安静。
刚进村口,众人就听见一声声嘶哑的哭灵声从一个方向传来,在路上时,他们就已经听晚霞村的老头说了他们村里的遭遇,知晓他们把尸体统一安置在窝棚,而这个窝棚还是年初地动时搭建的,转来转去,都和灾难有关。
天灾人祸,无一幸免。
一行人循着哭声来到这处老弱妇孺聚集之处,隔着老远的距离,大家伙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恶臭。这味儿简直了,熏得人直翻白眼,好些人更是一边干呕,一边捂嘴,肚子里有货的更是当场吐了出来。
“里长,您看看他们吧。”李来银擦着眼泪,扭头看向捂着口鼻子直皱眉的里长。
跪在地上哭灵的妇人抬头看了一眼他们,然后又垂下了眼。
里长都做好了她们会扑过来冲他诉苦,或者求他带她们去报官,再不济也是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怒骂流民生疮烂眼的准备。却没想到她们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软塌塌的身子不知疲倦跪坐着,脸上一片麻木,手里无知无觉烧着纸钱,喉咙像是长了一把锯子,磨得老树桩一样的喉咙,发出呜呜呜刺耳的哭声。
窝棚敞亮,除了头顶有个遮挡,四个方向都能看清,所以只要长了眼睛,一眼就能看到那排排躺着的尸体。几十具,愣是凑不齐一个完整的,不是被烧成黑炭,就是浑身散发着恶臭,浑身肿胀,五谷之物遍布全身,完全瞧不出本来面貌。
“……呕。”
不知是谁先吐,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
几十个拿着锄头的汉子蹲在地上一个劲儿吐,吐到胃都痉挛了,还是止不住反胃干呕。几个晚霞村的小娃子怯怯地躲在树后,望着他们的样子充满了对陌生人的害怕。
里长忍着拔腿想走的冲动,强迫自己淡定,大致扫了一眼尸体,约莫五、六十具,这老头竟是没扯谎,居然真死了这么多人!
他心中骇然,双腿都有一瞬间发软,扭头看向四周的大山,突然有一种流民会突然冒出来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的错觉。他扭头看向李来银,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们真没有看见流民往哪个方向跑了?你们当时往山里逃命,他们就没追吗?”
“我们害怕啊,只晓得带着娃子跑,哪里敢回头,回头就没命了啊!我们进了山就寻了个偏僻的地儿一直躲着,躲了两日干粮吃完了,实在饿得没有办法才偷偷下山。”一旁的王铁根边说边抹泪,“下来就只有空荡荡的村子,流民早跑没了影儿,我们也不知他们去了哪里。”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着里长的手腕,力气大得里长甩都甩不掉:“里长,您要替我们做主啊!您也瞧见了,我们村死了这么多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咱得去报官,得让大老爷替我们做主!你看他们死的多惨多冤枉,他们都是被流民害死的啊!还有房子,村头吴家和山脚老赵一家的房屋都被烧了个干净,还有村长家,这些尸体就是从他家的猪圈和茅坑里找到的,我们村如今啥都没了,家家户户粮食被抢了个干净,人没了,房子没了,家当也没了……”
王铁根哭得真情实感,因为他家粮食真被抢了,当初逃命时只仓促带走了一小部分,留在家里的老底全被掏了个干净。
他浑浊的泪水卡在布满沟壑的老脸上:“里长,您得帮帮我们,要不咱真没法活了!”他死死攥着里长,里长原本正捂着口鼻呢,被他这么一拽,没了遮挡,一股熏天的恶臭顿时直冲天灵盖,他一个惊天干呕险些吐在王铁根脸上,好在他及时推开了对方,几个大跨步冲过去扶着不远处的树把今晨吃的两碗米粥一个鸡蛋一张饼子全贡献给了大地。
王铁根也是豁牙老头一个,哪里经得住他这么一推,一个不防摔了个屁股墩,顿时觉得尾椎骨都裂开了,疼得直飙泪,脸上的悲伤愈发没有表演痕迹:“里长,乡亲们,我们晚霞村如今只剩些老弱妇孺,尸体咱抬不动,山上的人我们也找不到,只能指望你们帮衬了。”
“我这不是带人来了吗!”里长连胆水都吐出来了,听他一直咿咿呜呜跟鬼哭似的,烦的扭头大吼,把王铁根震慑地仿佛一只被卡住喉咙的鸡。
里长被人搀着离开了窝棚,前往相对空气清新的村里。
回娘家的姑娘没有找到亲人,坐在院子里嚎啕大哭。闺女嫁到晚霞村的老头老太太亦是一边哭,一边跑去窝棚翻找尸体,试图从一群焦炭里找到熟悉的体型。
胆子大,又是真心来帮忙的外村汉子则留在窝棚,问周富贵他们要棺材好抬进山,得知没有棺材,又问要卷席,得知席子不够,最后也是无法了,就让他们去找麻绳。
至于板车,他们问都没问,这村子四面环山,板车屁用没用,就是独轮车都不好使。
至于跟着来看热闹的人,则四散在村子,东家瞅瞅西家碰碰,还有人特意去了山脚下,瞧见这家被烧塌的房屋,连墙面都倒了,只隐约从倒塌的石块房梁看出几间屋子的轮廓。
真的惨啊。
这个村的遭遇实在太惨了,家家户户的屋檐下就凑不齐一个完整的柴垛子,乡下就没有懒人,一年四季自家屋檐下就没缺过柴火。哪里像他们?眼下全村能凑齐一捆柴都是老天开眼,不忍再烧在那群尸体身上,哎。
像一个死村。
娃子惊惧不安,妇人也像是受不住打击丧失了神志,就几个干巴老头瞧着还勉强撑着没倒下,正儿八经的壮年汉子一个没瞧见,那一排排尸体,从体型来看死的多半也是家里的顶梁柱。
听说还有些幸运儿逃进了深山。
可进了深山,还能算幸运吗?要知道在饥荒年间,可是有虎狼下山的啊,也就是近些年天灾人祸没有波及到山里,他们这些靠山而居的才没遭受过野兽袭击。
再往前数些年头,可是有大虫下山吃人的传闻!
“窝棚那边我实在帮不了忙,太臭了,我受不了。”一个桃李村的汉子看向身旁几人,“都是乡里乡亲,咱也不好半点不帮忙,我想着要不进山去找找人,就在周围转转,能找到最好,要是实在找不到……”那也是他们的命了。
他们不可能真去深山里寻人,啥关系啊,不值得他们冒险。
“那我们再喊上几个人一起进山,这边的山瞧着比我们那头的危险,我们不熟悉山路,得多找些人才好。”说这话的也是桃李村的人,他现在都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被恶心了一遭不说,还要帮着进山找人。
在村里等着吃酒多好,吃完了往床上一躺,一觉睡到天黑,那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里长缓过了劲儿,也开始着手安排人帮着抬尸体进山和找人的事儿,不管咋说他都是里长,管辖下的村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咋都不可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若是让旁人看见了,不知私下会如何说嘴。
而且这次实在是死了太多人了,其实他到现在都有些恍恍惚惚,搁平日,就算他不去报案,也有人替他去报案。他若是没有丝毫动作,这个里长的位置怕是也坐不稳。
可如今不是非常时期么?
他消息比旁人灵通,知晓外头风声鹤唳,还有比晚霞村更惨、被流民屠戮了全村的人逃去县里报案,结果大老爷根本不管,或者说管不着,话里话外都在打官腔,让他回去,说回头会派衙役去他们村抓流民。
听听,听听这话!人家村子都被屠了,你让人家回哪儿去啊?等他派衙役走个过场,死去的人都过了好几回头七了。
正是知晓这些事,里长才知道,别说死几十个人,就算晚霞村的人都死干净了,也讨不回半点公道。
县衙、或说朝廷,人家根本就不管你。
真遇到流民进村……里长想到此,忍不住打了两个摆子,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刘二郎,你和薛老五他们帮着把尸体抬进山,让晚霞村的人带路,他们在山里挖了坑,你们受些累,帮着搭把手把尸体给埋了。”里长指着一个一直在窝棚和村里来回问人要席子麻绳的年轻汉子,分配活计也是门学问,既不好得罪人,又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干活儿,那就只能用最简单省事的办法了。
抬尸体是个脏活累活,他就专挑老实汉子,那些从进村就一直围着窝棚打转的人。至于满村溜达的,他直接把进山找人的任务丢给他们,上心就认真找找,不上心他也没办法。
安排好这两件大事,他看了眼围着他打转的李来银,又忍不住开始犯愁。
这糟老头也说不清到底还有多少人躲在山里不敢冒头,就像他说不明死的人都是啥身份,搞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里长的事情多的很,像是谁家死了人,哪家生了娃子,都是本村人报给村长,再由村长告诉他,最后再由他带着户主去县衙上报。当然,村长也能直接带人去,或是户主自己去县衙上报都是可以的。
只是没人这么做,求人办事先拎半篮子鸡蛋上门是乡间的走礼习惯,里长这位置能干的事情有很多,上到买卖田地,批管宅基地,下到引水灌溉,谁家先谁家后,他都有安排的权利。自然,捞油水的地方也多,尤其是红白喜事,几乎隔三差五就有人登门,就算是为了效率,户主选择自己去县衙办理,但懂事的也会先来他家知会一声。
可以说上户销户,这个流程里长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咋整。可唯独这次,他坐在晚霞村村头的大树下,愣是不知道该咋办。
首先,县衙很远。
其次,外面有流寇。
再者,晚霞村到底都死了谁?山里还有多少人?根本拿不出个章程。
辨不出身份,那就只有去县里报案,让仵作来验尸。可报案就要出门,出门就可能遇到流寇,遇到流寇的下场就是现在躺在窝棚里的那一具具辨不出身份的焦尸。
“……”
里长简直愁的直抓脑壳。
第67章
李来银在一旁欲言又止。
里长正烦着呢,生怕他歪缠着要去县里报案,这些老疙瘩哪里知晓外头的风声,找大老爷报案,那也得是个青天大老爷才行啊!
他们广平县的县太爷如今连县衙大门都不敢出,他一点不怀疑,但凡流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大老爷立马就会携着一家老小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