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是被流民和征兵搞出心理阴影了,前者没听赵大根的话,结果损失惨重,后者不但听了还配合了,全村就一个没少。养猪不是小事,他生怕自作主张回头又要吃亏,还是想看看赵家养不养。
赵小宝捏着树叶,要去找槐花耍了:“爹待会儿要去大河叔家。”说完蹦蹦跳跳就走了。
小娃子说话就是费劲儿,有头没尾的,赵山坳无奈了。
好在没过一会儿,赵老汉过来了,瞧着正是要去李大河家,他忙杵着拐杖起身,抬手招呼:“大根,这儿,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啊。”赵老汉脚步一顿。
“哎哟你过来嘛,过来坐会儿!”赵山坳一个劲儿招手,赵老汉看着他那张橘皮老脸,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几个老头挪了个位置出来,赵老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咋了?有啥事儿赶紧的,我还要去大河家呢。”
“你去大河家干啥?”赵山坳从身上摸了把煮好的板栗递给他,“就是想问问你养猪的事儿。”
“你也晓得,现在轻易不敢出门啊,冬日那会儿不敢去镇上码头扛大包,生怕被抓走,镇上的零工活计也不好找,轮不到咱。去年冬天还不咋冷,怕是连柴火都卖不上价钱,咱村汉子都是些没出息的,没啥大本事,只会养猪种地,一年到头就指望在这两头上赚点钱。”赵山坳这几日愁的上火,“去年的粮食也没卖,外头征兵不敢出去,猪也没养,胆子大敢养的这会儿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今年瞅着还成,刚开春就暖和了,河边野草快要比人高,没养猪就没割草,我寻思今年得努把力啊,养两头猪赚点钱,明年日子才能过起来。”
家里的小孙子也到了相看的年纪,处处都要花钱,他是真的犯愁。
王铁根在一旁连连点头:“我们几个拿不定主意,想问问你的意见,今年能不能养猪啊?”
去年养了猪的都亏大发了,捉猪崽花了几钱银子,劳心费力日日割猪草,煮猪草,累死累活养了几个月,最后人财两空,他们是真怕了。
“真问我啊?”赵老汉看了他们一眼,用嘴咬开板栗口子。
“还能有假不成?!”赵山坳是个急脾气,拍着大腿,“你一句话,到底能不能养!不能养我家就再歇一年,能养我今儿就去周家村问问有没有猪崽。”
另外几个老头也是这个说法,让他别藏着掖着,一句话了事!
“别养。”赵老汉嚼着板栗,糯糯的,还挺甜,“鸡也少抱两窝,若是有时间,就去镇上把粮食换了,多换点存粮藏地窖里。”
几个老头心一拧,想问个原由,赵老汉却是那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都不说了。
“是不是又听见啥信儿了?”赵山坳心头惴惴。
赵老汉起身拍拍屁股,闻言横眉竖眼:“啥信儿不信儿的,我都没出门呢!反正我家今年不养,你们养不养我可管不着,只是到时别来我跟前哭啊,我烦。”
说完就走,留下几个老头骂骂咧咧挠头抠脚丫犹豫不决。
过了一个冬,仓房里的粮食也算不上新粮了,镇上粮铺挑得很,他们眼中的新粮是秋收后那批,就算现在拿去石林镇换,可能也没有一斗换三斗的价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赶不上趟啊,当初时间紧迫,三地他们第二趟回来就遇到了征兵,那阵仗要吓死个人。就算入了冬,事情已经过去几个月,他们也不敢出门,怕被抓呢,都惜命得很。
这就耽误了,新粮没卖上,更没换上,眼下无论是卖粮还是换粮价格都要被压。
大根明知道现在换粮不咋划算,可还是让他们去换。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连连叹气。
“走吧。”李来银率先起身,“去通知村里人,今年都别养猪了,要换粮的都赶紧去换,不愿意的就算了,只是日后有事莫要舔着脸上门来借粮。”
“真不养猪啊?”周富贵还有点不甘心。
“你养呗,反正我不养。”李来银冷哼。
“……算了,我家也不养了。”他担心自己养了,回头就是他周家族人死一大片,李来银这死老头子吃了亏,居然不贪心还变机灵了!
村里一片咋咋呼呼时,赵老汉父女俩正坐在李大河家的院子里啃板栗吃。
赵老汉上门说让他们几家的娃子去后山割野草,砍树,李大河也没问为啥,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道:“你们屋后好在是有个山坡,若是没个山坡在,就说那些青杠树,长得又高又密,大风大雨天要是树被吹倒了怕是能砸到房子。”
为啥村里人都不乐意住在山脚下,夏日是凉快,太阳晒不到,但风雨天危险啊,尤其是大风吹起来,人都不敢待在屋里,很容易出大事,往年就有树倒了砸到房子砸死人的经历。
“上次吃酒我就想说了,你们屋后那片林子该砍一砍,太危险了。”
“是,我就是这么想的,把屋后那片林子清了清。就说上回吃的野猪肉吧,其实也是在后山那片林子里捉的,我心里也是担心,老弟你晓得的,我家娃子多,处处都要防备着些,住在山脚下危险啊。”赵老汉提前透个信儿,“我还想围个院墙,能防野猪的那种,又扎实又高,趁着现在不忙,我就想着让娃子们帮个忙,大的青杠树就算了,回头我和大山他们砍,让他们先把我家后山那片的小树野草给砍了,能烧的当柴火,不能烧的回头留着也有用。”
“说啥帮忙不帮忙的话,给他们找点事儿做才好,免得一天到晚就晓得上山下河,你是不晓得,他们胆子大的要翻天,这么冷的天居然敢下河凫水!”李大河说起来就是一肚子火,捡起脚边的草鞋就朝大狗子丢去,“这个天气下河亏你们干的出来,水里多冷不知道?!一个个不惜命的东西,再让我晓得你们造命,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大狗子躲闪不及被丢个正着,抱着他阿爷的臭鞋,又委屈又忍不住犟嘴:“一点都不冷,阿爷,今年下水都感觉不到冷。”
他是真委屈啊,他又不是傻子,水里冷他下去干啥,就是知道不冷才下水:“不信你去问驴蛋,驴蛋也下水了,他也说水里不冷,比去年暖和多了。”
李大河听完捡起另一只草鞋继续丢:“驴蛋都被你大柱叔打的在床上躺了两日,原先多听话个娃子,现在被你们兄弟几个带的稀坏!”他气得要死,自家孩子不听话就算了,还把别人家孩子带坏,这回好险是没出啥事儿,回来两碗姜汤灌下肚,万幸没起风寒。
他都不敢想,要是驴蛋出了事儿,他该咋跟大柱两口子交代!
这糟心娃子,下河凫水都是他出的主意!
一旁的赵老汉心头一跳,连忙问道:“大狗子,这会儿凫水真不冷啊?”
“不冷。”大狗子抱着两只草鞋,瘪嘴,“就刚下去的时候有点冷,游两圈身子就暖和了,水里暖洋洋的,和刚入夏一样。”
他们村外有条河,男娃子从小就被阿爹阿爷带着凫水,少有旱鸭子,爹娘也不咋拘着,尤其是夏日,天气热的遭不住,泡在河里舒坦的很,都愿意下水。
那日大狗子和驴蛋他们在河边下竹篓子,小五他们要捉鱼的事儿他们也知道,虽然不知道他们捉来干啥,但都是好兄弟,当然要帮忙了。一开始不想碰着水,怕凉手,结果驴蛋去扯水草,说一点不凉,手伸进去还感觉暖呼呼的。
他有些不信邪,最初是手臂伸到水里,最后干脆脱了衣裳下了河。
然后就被他阿爷抓个正着,回家被爹娘用棍子轮番伺候。
大狗子偷偷看了眼龇牙咧嘴咬板栗壳的小宝小姑,心说自己可义气了,被揍得哇哇大叫都没说下水是为了给小五抓鱼,嘿嘿。
赵老汉嘴皮子有点哆嗦,板栗都吃不下去了,食不知味啊!
他抬起一巴掌拍在老兄弟身上,都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直接安排:“听我的,叫上全子他们,抓紧在春播之前把粮食全换了!大萝卜家没汉子,秀红一个妇人家担不了太多粮食,你们几家商量一下咋整,帮忙安排一下。”
说完抱着大胖闺女,抬手招呼大狗子二狗子三狗子:“狗子,去隔壁喊上驴蛋他们,你大柱叔若问起,就说大根阿爷让驴蛋几兄弟帮忙干活儿。”
今年大旱八九不离十了,还等啥下雨啊,赶紧的砍树吧!
第93章
赵老汉心头火急火燎,一刻都坐不下,兜里揣着冯氏抓给闺女的板栗,等大狗子带着驴蛋他们过来,他带着一群娃子就往家里走。
山下小院,烟囱寥寥。
王氏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外头一阵热闹,探出头一瞧,一串的娃子,驴蛋走路还摸着屁股,一瘸一拐的,她忍不住问道:“驴蛋,你屁股咋了?”
“我,我……”驴蛋赶忙放下手,红着脸支支吾吾不敢说。
“驴蛋下河凫水被他爹打了,屁股蛋被打成了两瓣,走路都疼呢。”大狗子拉了张板凳坐下,都不要人招呼,对赵家熟得很,说完又乐,“嘿嘿,其实我也被打了。”他面皮厚,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这么冷的天咋下河凫水?”王氏惊了,想说打得好,又不好当着娃子的面说,只唬着脸叮嘱,“日后可不许这样了,这个天少穿一件衣裳都会受寒,你们居然这么大胆。”
大狗子点头,一点都不犟嘴,和在他阿爷面前完全就是两个样:“王阿奶,你家咋这么早就烧火了?香得很。”他耸动着鼻尖,嘴上说着香,脸上却没啥馋养,不是那等不招人喜欢的守嘴娃。
王氏夹了半碗刚炸的酥肉,端出来放在他们面前的躺椅上,指了指一旁的水桶:“今儿是你小宝姑生辰,阿奶杀鸡炖汤给她喝,是好日子呢。刚出锅的,洗了手再吃哈。”
大狗子看着碗里的炸酥肉有点不好意思,没去洗手,更没吃,伸手拿过屋檐下的砍刀,对王氏道:“王阿奶,酥肉留给小姑吃,我们要去干活儿了。”说完扭头对两个弟弟使了个眼色,一溜烟就跑上了山坡。
三狗子想吃酥肉,但见大哥二哥都跑了,他也只能装看不见,拉着同样屁股疼的粪蛋也上了坡。
赵老汉从仓房拿着刀出来,院子里空无一人,连赵小宝都没了影儿,倒是山坡上热闹得很,咋咋呼呼嚷嚷的村里都能听见。
“咋都跑了?刀还没拿呢!”他站在院子里朝着上头喊了两声。
“阿爷,我回来拿!”赵喜扯着嗓子吼,跟个小牛犊似的又是跳坡又是蹦坎,灵活地像个猴儿。
“先把咱屋后那片给清一清,杂草和小的树全砍了,能挖的木桩子也挖了,弄回来当柴火烧。”赵老汉把刀递给他,吩咐,“大的树你们不要动,等我和你爹砍,你们砍小树就行了。听见没有?你小子急啥,跑什么……记得不要砍大树,那是要套绳子拉的,不然倒的位置不对会砸到咱家房子!”
看着已经跑没影儿的小孙子,他气得直拍腿,咋话都不听完就跑!
“老三小时候也不这样啊,喜儿这性子到底随了谁?”随了他娘不成?
孙氏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放下火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娘,你看着些灶膛里的火,我去菜地扯把葱。”
娃子们都跑了,王氏只能把酥肉端回去,怕被小黑子吃,闻言点头:“多扯点,回来再切半刀肉,中午留娃子们在家吃饭。你爹使唤人倒是张嘴就来,干活儿不要力气不成,也就是你冯婶儿不讲究这些,换成周婆子试试,敢让她家大孙子白干活儿,能躺在咱家院子里睡上两日不起身。”
孙氏想到春芽阿奶那个性子,摇摇头:“还好当初办了一场村席,让她吃了个够本,不然就帮忙交粮这事能被她念叨一辈子。”明明出了大力气,村里人也感念,可她日日念,夜夜念,三句不离这事儿,谁听多了不烦啊,天大的恩情都被她念没了。
“她家的便宜那是一丁点都占不得。”王氏多舀了两碗米,“你顺手再扯把蒜苗,我先把饭煮了。”
“成。”孙氏点头。
等儿媳一走,赵老汉就靠在门上把自己的猜想说了:“这人要发火之前,面色都会先变,老天爷也是一样,这个天气穿一件衣裳都冷,娃子下河凫水却觉得暖和,你说怪不怪?”
“怪。”淘洗好米,王氏把盆里的大米倒入锅中,舀了瓢水兑了兑盆上沾着的米粒,“但再怪也不差这一日,说好不干活儿的,又让娃子们去割草砍树,你咋说风就是雨,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没年轻那会子稳重。”
赵老汉有点心虚,他这不是着急么:“这不是你说的山火吓人,我一听就坐不住,咱家房子可是新建的,可经不住再来一遭。”
“夏日的火能烧到初春来?”王氏白了他一眼。
见儿媳回来了,赵老汉支支吾吾到底是没敢和老婆子犟嘴,干脆背着手去了后山坡。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大狗子他们就割了好大一片空地出来,长得比人大腿还要高的野草堆了几摞,别看男娃子淘气,日日招猫逗狗惹人嫌,真认真干起活儿来可是一把好手,得劲儿得很。
赵小宝也在拔草,蹲在地上慢慢挪动。
看闺女拔草,赵老汉就忍不住多瞅两眼,上次人参就是这么来的,虽然山脚下挖到人参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但万一呢?
他家小宝可是小神仙啊!
“都小心些,慢点干,别受伤啊。”赵老汉徒手掰断长的乱七八糟的树枝,“这片搞完,还要去割沙地那一片,还不算完事儿,日后长起来还要继续割,咱村能不能保下来可就全看你们了。”
他语重心长,被委以重任的感觉让一群男娃子激动的鼻子都要喷出热气,浑身顿时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大狗子这会儿坐在地上砍树,柴刀本就挥得虎虎生风,一听这话那还得了,当即袖子都撸了起来,激情昂扬道:“赵阿爷你放心,我肯定把你们屋后的树都砍了,不让大风天吹断砸到房子。”
他之前可是听见阿爷说的话了,原本还好羡慕小五他们住在山脚下,进山砍柴多方便,都不用走那么远的路,出门就能装半背篓松针,不像他们,下了山还要拖着木柴走上许久,累死个人了。
完全没想过山脚下这么危险,不但要防备野猪,还要怕大风天气。
他也没纠正赵阿爷的“保住咱村”,老年人脑子多少都有点不清楚,容易颠,赵阿爷可能和他阿爷一样颠了,分不清河水是冷是暖,是全村还是他家。
刀不够使,驴蛋他们就拔草,把高的野草拔了,矮小密丛留给小五他们割,听到大狗子这么说,驴蛋连连点头,他嘴笨不会说话,只会附和:“我也是。”
至于为啥还要割沙地那一片,他们也没问,割就割呗,爹娘都让他们来了,他们也愿意和小五他们待在一起,干累了就玩会儿,也不觉得多累。
干了一早上,屋后那片的野草被割了个干净,站在院子里往后山看,视野都亮堂了不少。
到了吃午食的时辰,大狗子和驴蛋他们想偷摸跑,被喜儿眼疾手快抓住,最后是赵小宝叉着腰发话不准他们回家,大狗子他们跑不掉,红着脸留下吃了顿丰盛的午饭。
神仙地的两只老母鸡,今儿杀了一只炖汤,用小火煨了半日,黄橙橙的鸡油飘了一层,香的人遭不住。一大盘蒜苗炒腊肉,一盆辣子水煮鱼,一盘五花肉,一盘煎排骨,一盆大骨炖萝卜汤……摆了满满一大桌,丰盛的不得了。
大狗子他们有些拘谨,吃杀猪酒那日有大人在,没啥上门做客的觉悟,就觉得是跟着爹娘爷奶上门吃饭,一点压力都没有。今日不同,自家长辈不在,自己成了客人,那真是看着满桌子好菜都不敢伸筷子,生怕给人留下坏印象。
“吃吧吃吧,都不是外人呢。”赵小宝像个小大人招呼道:“大狗子,驴蛋,带着弟弟们吃饭,不要客气哦。”
“小姑,我不客气。”大狗子下意识想挠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嘿笑一声,见大家伙都伸筷了,王阿奶还给他夹菜,他也就不客气了,给坐在旁边的二狗子三狗子夹了片腊肉,自个也端起碗开始吃饭。
驴蛋比他胆子小些,只敢埋头刨饭,不敢伸筷子夹菜。
赵小宝可关心他们兄弟几个,自己够不着,一直让小五给他们夹,一顿饭吃的又操心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