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歇了会儿,娃子们待不住,趁着大人不注意又进了山。
下午把山坡那一片的野草割完了,摞了几大堆,中途还掏了两个蛇洞,逮了两条毒蛇。山里有蛇很正常,但是毒蛇这玩意儿看见了就不能放过,不小心被咬上一口严重要丢命,赵老汉原本还想留个蛇胆,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大狗子连肉带胆捣成了泥浆。
这娃子也是个狠人啊。
他看得瞠目结舌,难怪和阿登玩得最好,敢情是性子合得来。
夕阳坠在天边时,李大河亲自过来拎娃了,连带着吴家的几个蛋,说笑道:“小娃子家家干点活儿还兴留饭啊?老哥要这么大方,我可日日把娃往你家丢了,家里还省下口粮了。”
“成啊,那日后大狗子就是我孙子了,改叫你‘李阿爷’。”赵老汉嘚瑟大笑,他可不嫌孙子多,就看你李大河舍不舍得了。
李大河气得往他肩上锤了一拳,说笑一阵后,说起了村里的事儿。
下午村里组织开了场大会,说了今年不宜养猪的事,还有换粮。
李大河说:“晓得你不来,村里也就没通知你,都商量好了,明日满仓和全子他们领着人去石林镇,石林镇是大粮铺,看能不能捡个趴活,还能一斗换三斗,再不济二斗半也成。潼江镇和清河镇不敢指望,一个太富,一个太穷,富的瞧不上,穷的换不了,只能去大粮铺碰碰运气。”
赵老汉点头:“我家就不去了,冬日里已经换完了。”他随便扯了个借口,其实也算不上借口,换是真换了,只是换的不是自家的粮食,而是他们几家的。
这趟没必要再去,满仓他们跟着老三走了两趟,都认识路。
“我猜也是,大山他们都是有本事的,冬日在家咋可能待得住。”李大河也没想过事事让他家带头领着,换他也烦,“我瞧这次村里那些人都学聪明了,口径一致说不养猪,等明年再说。”
反正话已经说了,愿不愿意听还是看你自己,李大河就是坚定的不养,只要他老哥没开口说可以养,他就不会再开猪圈。
穷就穷点吧,一件旧衣裳穿十年,都比穿新寿衣来得强。
他可信老哥了。
第94章
翌日,天麻麻亮。
一声嘹亮的喊号声起,汉子们把麻绳缠在扁担上,汗巾搭在肩头,腰部微微一使劲儿,便担着两筐粮食启程了。
这趟要去两日,去过石林镇的还罢,准备好干粮和水,心态稳得很,半点不带担心的。周大郎这种头一次出远门的汉子,他自个还没咋样,他娘周婆子却是担心的不成了,追着送出了村,连连叮嘱带队的赵全他们多多照顾他儿子,给周大郎臊得面皮发红。
“娘,回去吧,照顾啥啊,我又不是小娃子。”这么多人瞧着,周大郎感觉面子有点挂不住,挥手连连赶人。
“你机灵点啊,别落队了,你不认识路。”周婆子见儿子脸色不好,晓得他又犯了要面子的老毛病,不敢再跟了,摆着手一个劲儿叮嘱,“放心吧啊,大头他们我会看好的,不会让他们下河凫水。”
周大郎胡乱点点头,双手攥着麻绳,加快了步子。
“满仓啊,看着点我家大郎啊,可别丢了……”
“娘!你快回去吧!”
“就回就回。”说是这么说,她却没走,下意识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彻底看不到人了,周婆子才一步三回头原路折返。
路上瞧见赵大根一大早就来河里放鱼篓子,本想装作没看见,想了想还是驻足喊道:“大根呐,你家还要娃子干活儿不?我让我家大头和三头也来帮忙啊,不用留饭,你随便使唤就成,就和大狗子他们一样!”
以前她挺瞧不上老赵家,主要原因是赵小五那几个混小子性子悍,是个不让人的,偏生她大孙子也是个霸王,村子就那么大点,同一批出生的娃子要么感情好的和亲兄弟一样,要么就是跟个仇人似的,见面互相看不顺眼,一来二去,为了点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能打起来,小娃子关系处不好,大人关系咋可能好?
因为孙子打架,她和王氏没少吵嘴,这些年在村里见到对方也是当没看见,从来没个笑脸的时候……本来日子就这么过了,她也没觉得有啥,可谁能想到呢?世道一乱,原本在她眼里没啥卵用的赵大山兄弟几个突然支棱起来了,和她家那死老头子一样没啥大本事的庄稼老汉赵大根,喝,突然成了村里的这个。
她动了动大拇指,没竖起来,心里抗拒。
人,尤其是没啥本事的人,都喜欢盯着有本事的人瞧,如果能顺势扒拉上那就更好了。
她是拉不下脸面去给王氏赔笑脸,家里那个死老头子也是个要面子的,不会说啥恭维话。但小娃子嘛,小时候吵嘴打架,长大了感情好到穿一条裤子的事情不少,她就想让家里的两个孙子大头和三头能像二癞大狗子他们一样和赵家孙子辈打好关系,最好以前的矛盾都不作数了,日后有啥事儿也能拉上他们一起。
就像这次赵家砍树,最好也能喊上大头三头。
只要孙子辈关系处得好,日后再有啥事儿,赵家能不先通知他们吗?她现在就很羡慕李寡妇,虽然现在大家都喊她吕寡妇了,但她还是习惯喊李寡妇,李寡妇就是个聪明人,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扒拉上赵家的,就看这次出门换粮,她虽然是唯一的一个妇人,但赵全他们对她很是照顾,都带在身边帮扶着,没让她坠在队伍尾巴后头,比她儿子待遇还好。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里想得很美,想把孙子丢过来:“小五他们这代人就那么些男娃子,该在一起耍,小时候把感情处好,长大了有啥事儿都能搭把手!你看咱村,现在多团结啊,等小五他们长大,再遇到像征兵这样的大事儿,到时直接一挥手,一安排,嘿,戏台子又能搭起来了,兄弟们都听他的!”
“省事儿全看多年感情。”
“我看小五这孩子出息,以后长大了指定当村长,以后大头他们都听他的。”
她嘴巴子顺溜得很,一个劲儿拍马屁。
赵老汉却不是那匹马,他哪敢接手啊,赶紧把鱼篓子放好,系着绳的木棍插在地上,起身拍拍手道:“哪能让大头三头来帮我家干活儿,小娃子家家的,没得这个说法。”
“啥村长不村长的,那都几十年后的事儿了,咱也看不着,指不定当村长的是你家大头呢。”
他快步往村里走,周婆子半点没看出对方在躲她的意思,可能看出了也当没看见,紧紧跟着:“大狗子和驴蛋他们不也是小娃子,粪蛋比我家三头还小呢,他都干得,咋我家大头就干不得?都是一个村的,你这么客气干啥,顺手帮个忙的事儿,我家大头可勤快了,以前养猪的时候日日都要割一篓猪草回来,干活儿忒麻利……”
“我记错了不成,你家猪草不是春芽两姐妹割的?”
“胡扯!明明是大头他们兄弟割完,春芽背回来的,你是看岔了。”
“我家小宝和春芽一起割的猪草。”
“……”
和坐在村头的几个村老打了声招呼,赵老汉脚步不停从小路回了家。
到家时,朝食刚煮好,喝了两碗稀饭,饱了肚放下碗,他拿上麻绳和斧头,和三个儿子上了山坡,今日的任务就是砍树。
砍树不是啥麻烦事儿,家里时不时就建房子,都砍习惯了,就是屋后这片虽然有个小山坡,但挺窄,小树还罢,大树得有人拉才行,不然直挺挺往下倒有砸到屋顶的可能。
砍树时屋里不能留人,得离远点,王氏她们干脆也上了山坡,在林子里帮忙捆野草,和娃子们边干活儿边看热闹。
砍树动静大,乡下没啥耍头,谁家建个茅房都有一群人来凑热闹,砍树也是,原本进山拾柴的村民到这儿不走了,就蹲在旁边,乐意的就伸手帮个忙,不乐意就干瞅着。
赵大山的伤彻底好了,这会儿光着膀子把树砍得还剩一点连着根,站在一旁的赵老汉和赵二田连忙用麻绳绕着树缠了几圈,拉扯着树往另一个方向倒,赵大山砍,他们就拉,王氏连忙把凑近的娃子喊开,就在小五他们往后挪步时,赵大山突然扔下斧头扶住树身,赵老汉和两个儿子猛地一个使劲儿,大树顺着偏离屋顶的方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剧烈的响动。
树叶婆娑,被压垮的树枝落了一地,树根顺着山坡滑落,赵三地连忙小跑着拉住,好险就要滑到后院去了。
“哇。”赵小宝没见过这种场面,又害怕又好奇,见小五他们都跑去帮忙拉树,她也想去,可刚迈出步子就被王氏拽住衣领。
“娘。”她可怜巴巴回头。
“乖,别去,哥哥们干活儿呢,这会儿顾不上你。”王氏担心她受伤,不准她去。
赵小宝瘪嘴,不情不愿缩回小脚。
“爹,这些树都要砍吗?”她指着山坡这一片,树可不少呢,砍一棵都这么费劲儿,砍这么多得多累呀。
“就砍下面的,上面的不用砍,离咱家远。”赵老汉拿起地上的锯子,一只脚踩着树根,选了个分叉的枝节就开始锯,“上头那几棵是李家的树,咱不能随便砍。”靠近村子的几片树林子不是每一棵树都能乱砍,有些是村里人家上一代种的,留着给这一代的后人用,儿子娶亲,闺女出嫁,或者建房子上梁啥的,就可以砍自家的树,不用花钱买木料,能省下好大一笔开销。
祖祖辈辈都是如此,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小宝出生的那年,他也在山里种了几棵树,长个十几年,等她说亲,就可以把树砍了打衣柜打床。
山下的好树基本都是村里人种的,只有深山里的树才可以随便砍,若是不小心砍了别人家的树,轻则吵嘴干仗,重则还要赔钱呢,麻烦得很。
神仙地建房子的木材是赵大山几兄弟日日冒险在深山边缘转悠寻树砍的,而他们家房子砍的也是自家的树,是从赵老汉爹娘爷奶那辈传出来,当初抢家产时除了田地,树也划了一片。
山坡这片也有自家的,但更多的是无主,砍了也就砍了,和村里说一声就成。当然,也就是他要砍,村里才会同意,像这种靠近村子的树林子,一般都默认是村里的财产,平日里拾柴就在山脚下这些地方来回薅,所以等闲是不让动的。
而村里的东西,外村人更不能动,若是有人翻山翻到他们这片来砍树,不但会被赶走,严重还会追到那人的村里去要说法。
这些都是默认的道理,他们也不会去别个的地盘讨嫌。
赵家仅是砍树就砍了八九日,等换粮队伍来回数趟彻底完事儿,他家也把山坡这片砍完了。锯好的木头堆在院子里,后山更是一天一个样,大狗子他们不但把周围的野草割了,还把沙地那片清理了出来,喜得赵老汉直夸这群小子能干事儿,是个像样的。
赵全他们在家歇了两日,缓过了劲头,一群汉子又跑来沙地帮忙砍树。在这片栽了树的人家,都不用赵老汉开口,自个拎着斧头就开始砍,树也没拉回自家,全拉去赵家院子里堆着了。
又忙活了十来日,沙地这片大变了样,大树一根根倒地,一日到晚都是噼里啪啦的树叶摩挲声。
“大根叔,你家啥时候育苗啊?”眼瞅着活儿干到了尾,休息时,有个年轻汉子抹着汗问道。
“粮种已经挑好了,过三五日再忙这头不迟。”人多干活儿就是快,看着空出来的一大片地儿,赵老汉心情挺畅快,“劳累你们了啊,回来都没咋歇就来帮我干活儿,院子里堆着的木头,要有相中的自个扛回家去。”
“那我就不客套了。”有个年轻汉子挠头嘿笑,“我家小妹也到了岁数,明年就要说亲,我选一根回去放着,到时给她打个柜子。”
“选,选根好木头,打个好柜子,能用好多年呢。”赵老汉笑着拍了拍他肩。
接下来两日就是锯木头,砍树杈,愿意要的都可以拿回家当柴火烧,不要的赵老汉就自个收了。他家现在不缺柴火,但也舍不得丢,全给放神仙地去,回头劈出来可以留着冬天烧柴取暖。
忙忙碌碌这么些日子,效果也喜人,从高处往下看,密密麻麻的树林子像是被人劈了条大口子,续不上了。赵老汉不知这样有没有用,不过只能这样了,剩下的就交给娃子们。
现在天大地大,春播最大。
村里的庄稼老把式瞅了两日天气,信誓旦旦,接下来一定是好日子。
他们别的不成,看天气种地是一把好手,村里人都信服,好些人家当即拿出挑好的粮种开始育苗。赵老汉也信,因为他也观察了两日,也觉得最近天气不错,着手也开始忙活,他不但要准备外头的地,神仙地那四亩刚开出来的也要种,干脆就一道育。
粮种分开,四亩地用的是神仙地收的谷子,六亩半用的是去年刚收的谷子,赵老汉留了个心眼,眼瞅着今年会旱,他也是害怕啊,若到时家家户户减产,甚至是颗粒无收,他家凭着神仙地的好粮种收获比别人多出许多的粮来,他担心到时会出大麻烦。
反正家里现在也不缺这点口粮,还是不要冒险了。
等赵大山把秧田平出来,撒上发芽的谷种,田野间全是忙碌的村民,一派春播景象春日好时。
当天夜里,一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大雨骤然而至。
第95章
噼里啪啦,豆大的雨珠打在窗台。
后山大风呼啸,咿咿呜呜的风声萦绕在耳边,像冤魂哀鸣,听得人毛骨悚然。
赵小宝是被娘掀被子的动作吵醒的,屋子里没有一点光亮,她睁开惺忪的眼,小身子下意识往里面挪了挪,软乎乎叫道:“娘。”
王氏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关严实,外头风声便小了些。她脱了衣裳,伸手给闺女掖了掖被子,温声道:“娘担心你害怕,过来陪你睡。窗户咋开着缝呢?我记得之前是关上的。”
赵小宝嘿嘿挤到娘怀里,闻着熟悉的味道,安心地蹭了蹭:“房间闷闷不舒服,小宝自己开的。”
“夜里冷呢,可不能开着窗睡觉。”王氏拍着她的后背,像以前一样哄她睡觉,赵小宝听着滴滴答答的雨声和风声,缩在娘的臂弯里,不多时就睡着了。
后半夜风愈发大,跟吹妖风似的,险些把灶房屋顶给掀翻。
赵老汉听着风声睡不着,举着油灯出来,听见堂屋门被一阵儿抓挠,这才想起小黑子还在外面,这么大的雨,狗屋怕是不顶用,屋檐下也睡不了,他连忙开了门。
小黑子湿漉漉钻了进来,甩水甩了他一身,赵老汉也没生气,去寻了个麻袋卷吧卷啊吧垫在门后,就当是它的临时狗窝。安排好小黑子,他又去检查别的屋,仓房啥的都还好,就是灶房在漏水,他忙去敲老大的门把人叫醒,父子俩摸黑去拿梯子修屋顶。
不修不成,明儿怕是灶房不能用了。
天黑危险,一个不慎就会从屋顶上摔下来,赵大山也没仔细弄,大差不差补补不漏水就成。淋了一身,人也清醒了,下半夜几乎就没合过眼。
黎明时分,雨非但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赵老汉那颗悬着的心可谓终于死了,即便早有预料,但当梦境变成现实,好像除了认命,也没有别的办法。
天一亮,他就披上蓑衣斗笠,卷起裤腿,踩着草鞋上了山坡。
树林子里,小树被折弯了腰,落叶一地,狼藉一片。大树没啥太大变化,坚挺得很,倒是老树脆木直接连根吹断,把进山的路都堵死了,一地的枯枝败叶,连个下脚地儿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