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碧君也抬头看着那月亮,看了半晌才道:“月是天心不愈伤。哪里来的好兆头呢。”
陈姑姑低下头,心中暗叹,再没说话。
一主一仆到了花园,满庭散落的客人忙站起来行礼。何碧君脸上挂着个得体的淡笑,客气地请诸位贵客免礼安坐。
这是后院的宴会,来的都是女客。金缕身份低微,席面也排在边上,但因为何碧君刚进花园,离中间的主位还远着,倒是与金缕离得很近。
因此金缕行完礼刚站起来,就与何碧君对上了视线。
米山山从自己和金丝的衣箱里翻出来好些艳丽贵气的衣裙,都是应酬做客时穿的体面衣裳。可金缕一心不要惹眼,燕频语也翻过那堆衣裳,直白跟她说了,这些料子花样,无论富贵还是精致,两头都是半吊子,穿到宴上反而招人打量。
多看多思,多思多祸。
因此金缕不顾米山山担忧,还是穿着一身素衣出的门,没穿过几次,还算整齐挺括,落在满座贵妇眼中,也只当她是个得了机缘的小百姓,倒没多费心神猜度她。
“这位便是义勇娘子?”何碧君朝她笑了笑,“早闻娘子义举,没想到这般年纪轻轻,已有那样的勇气救人。我真是自愧弗如。”
金缕心中打鼓,不知这位六王妃究竟什么意思,只好先低头辞道:“王妃过誉了,民女只是机缘巧合,顺手为之罢了。”
何碧君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金缕,面上仍然带笑,招了旁边一个下人过来:“把义勇娘子的座位移到我边上去。来了顾相城这么久,我也没结识几个本地的百姓。正好今日有缘,请义勇娘子多与我说说顾相城的风土人情,也叫我开开眼界。”
金缕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何碧君坐到了花园中央的水榭里。得意山庄的湖面广阔,月色下银光粼粼,歌舞一起,倒真是一副良辰美景。
众人分散在水榭四周,各自聊天赏月。金缕一言不发,只默默坐在何碧君下首,直到何碧君的声音掩盖在丝竹声下,低低传过来:“义勇娘子,喜欢这得意山庄么?”
“六王府邸,民女深恐惊扰。”金缕的脑子转得飞快,最终还是这样回了一句。
她没抬头,也没看到何碧君嘴角那点讳莫如深的笑意。何碧君也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盯着金缕头上那两支素净的银钗看了会儿,索性直言:“金缕姑娘,我也不与你废话了。现有两条路,一是进这庄子里来,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第二个,我把你这义勇娘子的招牌再弄响亮一些,以后,你就做布衣百姓,代表着布衣百姓,只要顾忌百姓的人,要碰你,就得审度思量。”
心思电转,金缕虽对何碧君全无了解,却从这番话里听不出恶意。明明白白的两条路,金缕不太清楚前一条路指的究竟是什么,却已足够明白,那对她而言一定不是一条生路。
“多谢王妃,我选第二条。”金缕很快便抬起头,郑重回道。
何碧君看着她,脸上的笑倒多了几分真心。
这时,水榭外头走进来一个女孩,花朵一般年纪,身边簇拥着几个同样挺拔漂亮的丫鬟。那女孩走到何碧君面前,行礼道:“母亲,琼珠来迟了。”
何碧君脸上那点真心褪了,淡淡回道:“你父亲叫你与少将军好好相处,何苦还抽空来这里一趟。”
金缕想了想燕频语跟她说的话,心中明了,这位便是六王爷仅剩的一儿一女其中一个,秦琼珠,已到了婚配之龄。
郡主生得十分貌美,然而身形相貌,都与何碧君没什么相似之处。燕频语提过,琼珠郡主虽名义上由王妃教养,但她并非王妃亲生。何碧君自己只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子还在,女儿早已夭亡。
却不想,原来码头上那个纵马的西疆少将军,竟是来顾相城与琼珠郡主相亲的。
何碧君的个性很难琢磨,一点不似旁的母亲,对儿女亲事总是说三分藏七分,竟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秦琼珠与方寸的私事,倒叫秦琼珠脸上飞红,看起来十分羞涩。
但她像是不敢跟何碧君撒娇一般,强自镇定道:“母亲宴会,女儿如何敢缺席。”
旁边一位贵妇笑道:“郡主有孝心,想来少将军体贴,也愿意郡主多到王妃跟前尽孝。”
何碧君扯了扯嘴角,眼神扫到金缕,生生把冷笑咽下去:“说到儿女婚事,我看义勇娘子也与琼珠差不多年纪,可有婚配?”
金缕额前几乎流出冷汗来,想到方才何碧君给的两条路,把心一横,信了何碧君不会害她,便坦然答道:“民女家中做些小本买卖,父母忙碌,民女也帮着照看铺子,是以尚未议亲。”
本朝并不轻看商贾,但与官宦贵族比毕竟低了一层。何况女儿家出来行商,在下半城那样的平民窝里并不打眼,在这些贵人眼中,却总是失礼的。
金缕话一出口,便能感觉到身上多了不少鄙夷的视线。
何碧君却笑道:“小小年纪,不仅有救人的义举,还能为父母分忧,果然担得起王爷赐的义勇金匾。我心里喜欢得紧,想来是你与我有缘,日后你谈婚论嫁,定要让我知晓,我一定为你好好挑个体贴的夫婿。”
堂堂王妃之尊,要为金缕挑夫婿,那就相当于把她当女儿的意思了。花园里的众人各怀心思,嘴里纷纷上前恭喜义勇娘子。
金缕有些应付不来,何碧君咳了一声,陈姑姑适时道:“王妃身体不好,莫叫夜风吹凉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吧。”
何碧君故意将身子软下来,扶着陈姑姑的手站起,嘴里淡淡道:“诸位贵客,恕我身体不便,要先告辞了。”
就是看出来她装病的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规矩行礼。何碧君却又招呼金缕道:“这山庄阔大,回我那院子路远,义勇娘子,可愿意陪我走走?”
金缕连忙跟上。王妃不叫琼珠郡主陪,偏偏要这个义勇娘子陪,看在众人眼里又是一番思量。
离了花园,又走了好一阵,周围越发安静,连虫鸣声也细细的。何碧君撇了在客人面前装出来的亲热,恢复了那个冷冷淡淡的样子,停在一处岔路口,对金缕吩咐道:“你既选了第二条路,那就记着,离得意山庄的人和事都远一些。”
她拧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金缕,又道:“如要进来,不管是我请你,还是旁人请你,且记住,多穿几层衣裳,最好显得壮实一些。”
金缕有些疑惑,但仍然点头应下。
何碧君倒是真有几分喜欢金缕的聪明乖觉,不自觉就多说了两句:“这得意山庄里,纤细窈窕的女子是最乍眼的。”
金缕心神一震,仿佛有些明白了。纤细窈窕……燕频语就是那样的女子,两人差不多的年纪,她连手腕都比金缕细一圈,浑身透着纤巧秀气。
金缕见过她跳舞,扭动间腰肢真真如柳条一般,柔弱可怜。
与她相比,金缕不算纤瘦,毕竟是从小做活磨粗的骨头。可金缕也实在不壮实,小时吃不饱饭饿狠了筋骨,后来又总是思虑重重,心头难宽,身上便长不了多少肉。
回想起码头上那日,天气热,金缕也穿得单薄。那块挂上了得月楼的金匾,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原因在里头。
“多谢王妃指点,民女谨记在心。”金缕十分真诚地行了个礼。
何碧君点点头,指了指岔路左边:“去吧,那条是出去的路。陈辞,你叫个人送送。”
第21章
叫人送走金缕,何碧君带着陈姑姑回去,一进院门就见吟风在门口守着,六王爷坐在屋中,看样子已等了有一阵。
陈姑姑连忙行礼。何碧君却只看了丈夫一眼,便径自走到软塌前坐下,一语不发。
六王爷也不见生气,待陈姑姑退到外头与吟风一起关了门,这才背着手慢悠悠站起来,走到何碧君身边立着。
他生得那样漂亮,这些年费了不知多少功夫养护容貌,维持仪态。何碧君与他少年夫妻,如今同样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可放在一起看着,竟已比他苍老了几分。
“你怎么突然管起了女人的闲事?”秦筝问得颇为温和,一点没有兴师问罪的样子。
“心血来潮。”何碧君自顾自地摆弄着茶几上的棋子,连头也不肯抬。
“你以为这般闹一场,就能吓住本王?”秦筝在她对面坐下,脸上带笑,“一个商人之女,我若馋嘴想要,你就是收她进了族谱,都没用。”
“王爷爱民如子,贤名天下皆知。”何碧君自己与自己下棋,落下一粒白子,“想要宠幸什么女人,都是她们的福分。”
秦筝脸上的笑有几分绷不住。何碧君与他离心多年,说起话来,从来都是这样不冷不淡,从不忤逆,也绝无亲热。
事实上,让何碧君这么一闹,秦筝还真不好再对金缕下手。眼下形势紧张,不容他出错,那女子先是众目睽睽下救人,又得了六王妃视作义女般的那番话,再想做点什么恐怕引起民间骚动。
不过,他本来也没对金缕多上心。当时为了平息码头上的事故,随手一封,多看两眼也没瞧清楚容貌,只是那身形合了口味。本来都已把人忘了,后来又听人报那义勇娘子的名声在顾相城一日比一日响亮,心里头难免就痒了几日。
还没动作,就被何碧君横手拦下。
“那女子也不是什么天仙,我本是随口念两句而已,”秦筝慢条斯理道,“如今王妃这般紧张护着,倒叫我真想尝尝顾相城里本地美人的滋味了。”
何碧君扔下棋子,终于抬头看着秦筝:“王爷不必激我。你是什么人,要做什么事,有什么顾忌,我一清二楚。王爷对我也一样,连我这屋里一日添了几回茶水,都有人一五一十报到你面前去。咱们夫妻两个,做到这个份上,左右是分不开的,不如就继续两看两相厌,关上大门,谁也别装什么琴瑟和鸣,相敬如宾。那个姑娘,我想着她得进你的房就恶心,就是管了这个闲事。王爷要实在不爽,尽管知会我祖父一声,提剑杀了我便是。若王爷还下不得这个手,便请回吧,那姑娘,我是护定了。”
秦筝终于收起笑容,目光与何碧君相撞,一片冷意。何碧君是典型的金陵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未出阁时便有美名传遍全城,可惜偏偏不是秦筝好的那一口。他的口味随了老皇帝,最喜欢婉转娇柔的小女儿,身子是,性子也得是。
这何碧君生得高挑,知书达礼,端庄有余,韵味不足,秦筝本就是冲着何相国才结了这门亲。成婚后不久,何碧君便心明眼亮地看出了秦筝的表里不一来,几场闹过,便再也不愿回头,连装装样子也不肯。
“何碧君,我确实还杀不得你。”秦筝冷斥道,“那个女人,你要保便保着罢,且看你能保得几日。”
说完便甩袖子往外走,走两步又扭过头来,笑得格外阴恻恻:“你好歹也是个做母亲的,有心思管别人的女儿,不如多用些心,照顾好自己的儿子。”
何碧君努力没叫秦筝看出她在发颤,冷着声音道:“不该来的孽种,既有你这个父亲爱着护着,何须我来操闲心。”
秦筝勃然大怒,一脚踹开了半扇门出去。吟风急忙弯着腰跟上,一边吩咐后头的小太监赶紧去安排人给王爷灭火。
陈姑姑等六王爷一行人走得看不见了才敢进门,一眼就瞧出何碧君在发抖,慌忙上前:“王妃,没事了,他已经走了。”
何碧君深吸一口气,安慰道:“无妨,他还吓不住我。只是提起些恶心事。”
陈姑姑便知,这是六王爷又拿秦蛟公子刺她了。
这时,门外却来报,小公子求见。不等何碧君把人骂出去,秦蛟已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母亲,父亲呢?父亲不是来你这里了么?”
何碧君沉着眉目,对着儿子冷言冷语:“他走了。即便是要找他,你也不要上我这里来。”
秦蛟僵在原地。看着一副孩童模样,可他已经十三岁了,眼神里已能装下很多很多东西。
陈姑姑有心想劝,却叫何碧君一眼看过去,只好收了声,转去哄秦蛟:“小公子,还是先请回吧。”
“母亲,人人都在背地里笑我是个残疾,就连你也瞧不上我。”秦蛟冷笑着,“可你别忘了,我这个残疾,究竟是你生出来的。”
何碧君不为所动,秦蛟咬着牙,转身就走。
陈姑姑满心无奈,低声跟何碧君说:“小公子毕竟是王妃的骨肉……”
“我连自己都管不了,还管什么我的骨肉?”何碧君重新低下头摆弄棋子,“秦蛟太像他父亲了,陈辞,你最好也莫再操他的闲心。”
陈姑姑终究只是个下人,她心疼何碧君的孩子,也是因为心疼自己陪着长大的何碧君。可何碧君心坚如铁,再多劝,就是她这个做下人的不知好歹了。
中秋团圆夜,顾相城里不知多少人得了团圆,又有多少人骨肉离心。
直到第二日一早,宴会上的消息传开,金家人才晓得金缕在宴会上几乎被六王妃认作义女的事情。昨夜金缕回来,眉头紧锁,只匆匆说了声疲累便回房了,金得来夫妻俩还以为是不懂规矩丢了人,没想到竟有这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金得来欢喜得要放炮仗请客,还是米山山拉住他,说前阵子才为了那金匾请过,再闹一场是太招眼了。
但她其实也兴奋得满脸通红,六王妃亲口说要给她女儿挑选夫婿!这真是祖坟埋在了金山上,几辈人才修得出一个的好命格。
金丝本来昨天就该回去,因为想知道金缕赴宴有什么进展才多留一日,这下知道了,不仅她不想走,连胡道永都想留下来多住几日,也好沾沾妻妹的福气。
可不知为何,米山山拉着金丝去后头说几句话,到了下午,夫妻俩便回去了。
全家人只有金缕不动如山,照常天不亮就去了下半城。她昨夜回去就去找了燕频语,把何碧君处得到的消息一一说了。
燕频语心惊肉跳,抓着金缕的手都在抖:“那六王竟然对你也有这些龌龊心思!”
金缕忙不迭捂住她的嘴,怕叫外头人听见她的喊声。韶光还关着,外头只有垂杨一个人把风,她们躲在里面聊天说话都只能小心翼翼。
燕频语气得眼眶通红:“还六贤王呢,哕!”
“那位王妃,看起来倒是真心要帮我。”金缕琢磨着,“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金缕,你以后每餐多吃两碗饭,一定要长得壮实点。我也得多吃些!”燕频语恨恨地。天晓得,一听金缕说的那些话,燕频语真是气死自己这副身板了。她从小在金陵长大,小姐们都流行这般弱柳似的身材,母亲为了让她保持,一度严控饮食,她自己还暗暗得意过这一身的成果。
谁能想到会有今日?一听六王爷好的就是这口,直叫燕频语恶心得想吐。
一看燕频语那一副恨不得拧自己两把的模样,金缕好笑道:“行了,折腾自己做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难不成就为了他喜欢什么样的,你就该重回娘胎生一遭,避开他的口味长?”
燕频语嘟着嘴不说话,金缕捏着她的脸使劲儿,直揪得两个人都笑出来才放手。聊到半夜,好歹燕频语心情好些了,金缕回家后也一直没怎么睡着,到杂货铺里还觉得昏昏沉沉。左右有几个邻居,听得消息纷纷来巴结贺喜,金缕还得打起精神,又要不失礼又要歇了他们的各种心思,真是心神俱疲。
米百斗也来了一趟,他神色委顿,见着金缕,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金缕心中好奇,可店里来往人多,没寻到机会问他。米百斗见金缕忙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子放在柜台上,说是米堆堆叫他送来贺喜的,便匆匆走了。
走时忍不住回头望,金缕忙着给一个买醋的婆婆装瓶,匣子搁在手边,没空打开。
米百斗知道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还是前年,金丝出嫁时,米堆堆和麦青一起去金铺里给金丝买钗环添妆,回来就带了这个匣子,却不是给金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