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何碧君似有讽意。金缕心下了然,老皇帝出了名的好文厌武,太子是他亲儿子,都因为不喜诗文、不善乐理而被嫌弃,何况这么一位能上阵带兵的儿媳妇。
这惊骑的封号,怕是他故意给儿媳妇难堪的。
“不过,惊骑夫人自己倒是喜欢得紧。听说她得了这个封号,大笑三声,直喊着正合她意。”
“王妃与惊骑夫人是熟识?”金缕有些好奇。
“谈不上。”何碧君摇摇头,“只见过几面罢了。在她眼中,我这个六王妃,大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缕没敢接话。何碧君敛了神色,说回正题:“惊骑夫人在青河原上被擒住,送到顾相城来献给了六王爷。她自是不愿成为要挟太子的把柄,一路不食,是青河原的高僧拿丸药吊着她的命,想死也死不成。”
想到那日码头上被一群和尚簇拥在中间的灰布小轿,金缕恍然,那些出家人打着“佛门至宝”的旗号送来顾相城的东西,竟然是个人。
然而何碧君接下来的话更叫金缕吃惊:“但是,惊骑夫人的肚子越来越大,光靠那丸药已不太撑得住了。人死了,六王还拿什么去要挟太子?所以,他们才急着找个能劝动她吃饭喝水的人。”
“惊骑夫人她,她怀孕了?”
何碧君奇怪地抬头看了金缕一眼:“她可是能领雄师的真将星,若不是怀着孩子动不得,你以为凭一群和尚就能擒了她?”
原来惊骑夫人本是去了北疆巡边,巡到一半发现怀了孩子。太子爷得了消息,怕有人会趁机害她,忙叫她先放下军事回金陵,结果才走到青河原就出了事。也不怪惊骑夫人没防备,她为避人耳目,只带了几个兵士随行,赶路疲惫便在一户佃农家借宿。谁也没想到那大名鼎鼎的忘来寺竟与六王有所勾结,得了佃农的消息,便下了药,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把人捆来了顾相城。
金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堂堂六王爷,皇亲贵胄,位高权重,竟这般欺辱自己怀着孩子的嫂嫂。
她脸上的嫌恶几乎遮掩不住,何碧君饶有兴致地看着,忽然问道:“金缕,六王要你去伺候惊骑夫人,你有什么打算?”
“自然要让夫人活下来。”金缕不假思索道。
何碧君有些失望,神色淡淡地:“是啊。她死了,你也活不成。”
金缕却摇了摇头:“我自然想活,可不论我是什么结果,惊骑夫人都不该死在这里。”
“何意?”何碧君起了点兴趣。
“她有那般好本事,好前程。如今不过是暂时被抓住而已,何苦自己把自己饿死?太子若真值得她牺牲,便不会叫她牺牲。那些说不清的大局,凭什么要拿她一个孕妇的性命去成全。”
金缕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活着才有以后。”
相识这么久,头一回见何碧君真的笑了出来。“你说得好,等见到了她,你也要这般告诉她。”
金缕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身上的伤没好全罢?”说完了正事,何碧君才问起金缕的伤势来,“这样也好,惊骑夫人脾气硬心却软,你这般病恹恹的去她眼前,方能成事。”
这话叫金缕哭笑不得,见何碧君神情带着点愉悦,把心一横,恭敬问道:“王妃为何希望惊骑夫人活着?”
顶着六王妃的身份,她希望惊骑夫人活,按常理而言自然是为了六王爷。
可直觉告诉金缕,并非如此。
何碧君看着金缕:“你很聪明,聪明人就莫把话说得太明白了。我想她活着,你也想,这便够了。”
金缕心头一颤。只听何碧君又问了一声:“那位小李道长,与你是什么交情?”
“他,”金缕抿了抿嘴唇,“至交,无话不谈的至交。今日王妃告诫我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说与他听。”
两个女子就这么对视了一阵,何碧君捻着手里的棋子,终于笑了笑:“好。你去罢。”
第30章
“娘子记着,王爷要的是惊骑夫人母子平安,她能平安,娘子便能平安。”一路上,吟风笑吟吟地叮嘱了金缕这么一句,旁的什么也没多说。
深吸一口气,金缕推开房门进去。这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院子,外头住着几个和尚,里面却连个下人都没有。据说都是被惊骑夫人赶出去的。
虽然何碧君说她心软,但只要是六王爷的人,伺候不好她会有什么处罚,她却是半点怜悯也不会给。
金缕看到她的第一眼便吓了一跳,惊骑夫人扶着桌沿站着,十分挺拔的高个子,更衬得浑身极瘦,只一个肚子突兀地鼓起来。她脖颈和手部露出来的皮肤,都是一种糖汁般漂亮的蜜色,不知是多少硝烟和风霜染出来的,可那张脸却红得不正常,透着一股余烬似的病态。
也许是药物作用,她说话没什么力气,却努力撑着气势:“出去。”
“惊骑夫人,”金缕行了个礼,直言道,“我不是六王爷的下人,我是顾相城的百姓。”
惊骑夫人冷笑一声:“秦筝倒是真下作,拿个百姓来哐我。”
金缕顶着她那骇人的气势,不退不惧:“夫人到顾相城的那日,我在码头闹市上救了一个小儿,因此被六王爷赐了义勇娘子的名号。”
惊骑夫人皱了皱眉,这才仔细看了看金缕的脸。
“我是见过你。”她的确从那小轿的缝隙里看到过当时那一幕,但语气却更冷了,“你肯在马蹄下救人,想来不是个坏的,为何要帮着秦筝那畜生做事?”
“实不相瞒,我也是无可奈何。若不让夫人活下去,我便也活不下去了。”金缕抬起头,打量着惊骑夫人的神色,“夫人坐下吧。”
自落入忘来寺之手后一直靠丸药吊命,惊骑夫人根本没有力气站这么久,只是不想在六王的人面前失了气势罢了。闻言,她又仔细看了金缕两眼,总算没再坚持,冷着一张火红的脸坐下了。
大约是六王爷根本不在乎金缕能翻出天来,只让她来此处,却并未说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金缕毫不犹豫,一五一十将自己与得意山庄的纠葛都说给了惊骑夫人知晓。
“何碧君?”惊骑夫人拧着眉头,“她竟还肯管这些闲事。”
“王妃她,与六王爷不同。”金缕斟酌道。
“呵,”惊骑夫人很是不屑,“真是不同,何苦还守着他?写一封和离书,哪里不能过日子。别说什么为了她家那个老东西不得已,我可不信这一套,自作自受。”
“夫人既能这般看旁人,为何自己又甘于自苦?”金缕自然不会跟着说何碧君什么,只是抓住话头,劝起惊骑夫人来。
“我如何能与她比?”惊骑夫人一听便愤怒地拍了两下桌子,可惜没有力气,拍出来的声响闷闷的,“她走了,何不为那老东西照样跟秦筝沆瀣一气,绝对不会有什么改变。我要是就这么顺了秦筝的意,不知要坑害多少无辜的将士。”
“夫人大义,我只是个小百姓。”金缕给她倒了一杯茶,“可我也知道,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了,活着起码还能想别的出路。”
“我可没打算死。”惊骑夫人翻了个白眼,又有些得意一般压了压声音,“你是个好姑娘,我便也不瞒你。实话说吧,那群秃驴灌我的药,我暂且还死不了,故意弄乱脉象,就是为了叫秦筝害怕。”
她要是死在顾相城,太子那个疯子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可夫人即将临盆,这肚子……”金缕看着就忧心。丸药不过勉强吊命,哪里能撑得住生产之痛?
惊骑夫人神色也黯淡了几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息道:“是啊,我还死不了。可这孩子是留不住的,我能感觉到,他撑不到生产的时候了。”
金缕正想着再说些什么,惊骑夫人却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莫怪我做娘的心狠。他不过是一团鼻子眼睛都还不清楚的血肉,我不能为了保住他,叫那许多活生生的将士白白送命。何况,就算是生下来了,也不过是叫秦筝多一个把柄捏在手里。”
从被擒住那一刻开始,她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一个大活人,纵然被药物压制了功夫气力,也尚有等待出逃的机会。可肚子里这一团,注定留不得。秦筝必然想要她留,可她不能遂了这个愿。
脑子一热,金缕也不知怎么想的,扶着惊骑夫人的膝头跪了下来:“夫人,夫人如若信我,我愿尽全力一试,为夫人再寻一条出路。”
惊骑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为何要这般帮我?”
“帮了夫人,就是帮了太子,才能帮我。”金缕一字一句道,“我只想过回我小百姓的日子,只要六王还在顾相城,我就回不去。”
这一日,惊骑夫人喝了半碗粥,仿若一粒石子投入死水,在得意山庄激起涟漪无数。
金缕回到杂货铺时,一张病容因为心中兴奋激得通红,李忘贫翻进来一见,以为她又开始发热,抓着手腕就要探脉。
“我没事。”金缕掩上店门,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个人,是惊骑夫人!”
“竟然是她。”李忘贫总算解了多日的疑惑,“我一直明里暗里打听,可我那师哥一向防着我,就连方寸那个愣头青也不肯多说。原来竟是惊骑夫人,怪不得他们如此谨慎。”
惊骑夫人不仅是太子妃,更是太子麾下出了名的勇将,当年在东海领兵三年,打得海寇再无影踪才风光还朝。
她最擅水战,若是她没出事,说不得太子那头已经找到了越过顾江九道峡的办法。
如今被擒住,不仅拖住了战事,还叫太子不敢有所动作。
“可惜通讯艰难,我至今没得到太子的回音。”李忘贫有些丧气,“惊骑夫人不能留在六王手里,得想个办法救她出来。”
金缕心中紧张,不自觉地攥着两只手:“我觉得,王妃可以帮我们。她,大概也不想叫六王赢。”
李忘贫皱着眉头沉思,顾相城被六王把持得铁桶一般,他在此处除了金缕,便是孤立无援,想做的事又危险重重,有何碧君这样身份的人帮忙固然好,可又实在不敢全然信任。
过了几日,金缕正坐在柜台后头发呆,忽然有个老乞丐拄着棍子上了门。
金缕回过神,把眼睛一弯站了起来:“老人家可是要歇脚?”
老乞丐没说话,只打量了金缕几眼。金缕一边想着,这老乞丐还挺傲气,一边抽了条凳摆在门边,又倒了一碗温水放在一旁。
她开门迎客,向来不问贵贱,也不好打听,摆好凳子便回了柜台里。
老乞丐喝了半碗水,这才慢悠悠开口:“小掌柜这花养得不错。”
他说的是李忘贫上回送来的银桂,花香怡人,金缕常在柜台后待着,便把花盆一并搬到了柜台旁边。
金缕笑着应道:“老人家谬赞了,我不会养,这是我一个朋友送的,他才是真行家。”
“小掌柜那位朋友,可是个道士?”
金缕这才仔细看了看老乞丐。他一身腌臜,面目都掩在花白蓬乱的头发下,可仔细一瞧,那双眼睛锐利有神,一点不像个讨饭吃的乞丐。
“老人家,”金缕挂着笑脸,“你是来我这里找人的吗?”
老乞丐放下茶碗,有些憋气一般:“那露华园我进不去,看到你这盆银桂眼熟得很,便来碰碰运气。”
“送花的那位朋友我也联系不上。”金缕沉吟了一会儿,“若老人家不介意,便留个消息,若我见了他,必定转告。”
老乞丐不大高兴,索性大喇喇靠在门板上,那姿势落在金缕眼里,倒跟李忘贫赖在躺椅上睡午觉的样子如出一辙。
“小女娃,莫耍这些小心思。我就在这儿等着。”老乞丐抱起胳膊,闭上了眼睛。
金缕本是担心他会对李忘贫不利,不知为何,一看这耍无赖的架势,倒放了七八分的心。便也不管他了,续上半碗茶,还放了几块红薯干在旁边。
他这么守在门口,金缕也别想做生意了,干脆回了后院。如今她住在铺子里,后院也添了好些桌椅碗筷之物。收拾一番,愈发像个真正的家了。天色还早,金缕便耐心地生了一炉火,慢慢熬起莲藕汤来。
等到莲藕炖烂,天也黑了。金缕笑眯眯地走到老乞丐面前,弯着腰朝后院一指。老乞丐抽抽鼻子,哼一声,背着手就往后头走。等金缕关好店门进来,他已经自己舀了半碗藕吃上了。
就着一盏老油灯,一老一少默不作声地吃着晚饭。直到李忘贫人未到声先至:“今日炖的藕么?”
话音未落,他从后门闪了进来,老乞丐啪地把筷子一放,重重哼了一声。
李忘贫愕然抬头:“师,师父?”
“你师父在群玉山做神仙呢!”
金缕悄悄缩了缩脑袋。
李忘贫嘿嘿一笑,几步走到桌前坐下:“他算什么,我只认自流师父!”
老乞丐又哼一声。
“金缕,这是我师父江自流。”见到师父,李忘贫浑身透着开怀,“师父,这位是金缕金掌柜,我在顾相城交到的朋友。”
“自流师父好。”金缕行了个礼,又拿了一只空碗递给李忘贫。江自流冷眼看着这小掌柜和徒儿熟稔无间,心下已明白,她大概是李忘贫全然信任之人。
“师父怎么忽然来了顾相城?”李忘贫大概是饿了,一边往碗里盛藕一边问。
老乞丐闻言,却半晌没答话。等李忘贫奇怪地抬头看他,他才拍了拍李忘贫的肩膀,沉声道:“忘贫,你爹他……他过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