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与金家断绝。”金缕抬起头,看向她亲生的爹娘。
屋子里有一瞬间,静得能听清每个人的呼吸声。
“说的什么混账话!”金得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米山山愣了半天才回神,扑到地上便去扯金缕:“你乱说什么!什么断绝!”
“姑姑你别扯她,还有伤口呢!”米百斗忙拦着米山山,可拉扯之下,纱布上已透出些血色来。
金缕静静地看了米山山一会儿,忽然问道:“娘,为什么是我?”
米山山僵在当场。
“为什么是我呀?”金缕的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听在米山山心头,却声声重如擂鼓。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为什么是我呀?我很小就知道,自己是亲爹娘不要的女儿。我那养爹养娘,先前没孩子的时候只是喜欢骂我,拧我。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便住进了柴房,饭也没得吃饱了。我躺在那柴堆里,风吹到我心坎上,耗子爬到我身上。我每夜都在想,为什么是我呀?”
“后来舅舅把我接回来了,我见着你们一家四口,亲亲热热,团团圆圆。我就像是,就像是那柴房里的耗子,躲在旮旮角角里偷偷看着,生怕动静一大,就被人发现撵出去。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为什么是我呀?”
“为了生弟弟,便把我丢了。如今为了姐姐,又不要我。莫说什么义勇娘子不会死啦,你们都看见那张涛是什么模样了。若来抓人的真顾忌义勇娘子的身份,又怎么会把我带走呢?你们其实什么都知道,你们只是跟从前一样,总是挑中了我,不要我。”
“姐姐像娘,弟弟像爹。我呢,谁也不像,谁也不亲。你们担心弟弟上学堂吃不好,担心姐姐在闺学里穿得比旁人差。你们拼命经营,给姐姐攒嫁妆,给弟弟攒家业,攒下这座大宅子,攒下得月楼,要他们一辈子不愁吃喝。你们是全天下最好的爹娘,可惜,不是我的爹娘,早从当年把我送出去的时候开始,就再也不是了。”
“你们会说姐姐的不是,会骂弟弟讨嫌,唯独对我,总是客客气气的,总是说我懂事。是啊,我很懂事,就是太懂了。我不敢不懂,因为我知道,姐姐弟弟犯了错,不过就是挨两句骂,转头还是一家人。可我呢,我要是不懂事了,爹和娘心里会想什么?‘不是自己带大的,果然是养不熟了。’或者再直接点,‘早些嫁出去罢。’”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金缕笑了笑,“我想了这么久,如今也还是不明白。但我不想再去琢磨了。我顶了姐姐的罪名,去鬼门关上走一遭回来,也算是偿了这十年的衣食之恩罢。从今以后,便当我还在大莽山的村子里,从没回来金家过。我与金家,再无关系。”
“你,你,你这个孽障!”金得来叫金缕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对这个二女儿,他心中不是不愧疚。可当年那种境况下,大女儿已会说会笑,会喊爹爹娘亲,夫妻俩都不忍心,既已做下送走一个的决定,便只能选了刚出生只会哭的老二。
再说了,下半城人家,养不起扔女儿甚至卖女儿的,多了去了,他金家好歹还找了人收养,没有直接丢出去溺死。
然而他心里愧不愧疚是一回事,却哪里由得别人来说什么?这些年水涨船高,他早已不是下半城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了,已许久没人在他面前说过这些难听的话。
尤其说的人还恰恰是他送出去又接回来的女儿。
金得来这才明白,这个二女儿一直以来的乖巧、懂事、安分,竟都是装的。
血气上涌,金得来一巴掌就要扇过去,幸好米百斗反应快,脚步一挪,拿脊背生生受了姑父这一巴掌。金得来怒极之下,是使了全力扇出去的巴掌,打得米百斗脊骨生疼,龇牙咧嘴。
“她伤得这么重,你怎么还下手打她!”米百斗气急了,连“姑父”也没叫,口不择言起来,“她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金得来,你坐下!”久久没有出声的米山山忽然怒喝道,倒是把金得来吓得一个踉跄。
米山山的脸色几乎跟伤重的金缕一般惨白,她拽住丈夫,转头吩咐金丝:“去我屋里,把床底下那个雕牡丹花的箱子拿来。”
金丝看了妹妹一眼,说不清那是什么神色。她转身离去,没一会儿便捧着东西回来了。
米山山接过那小箱子,很快翻出了一张地契,正是下半城那间杂货铺的。
这铺子还是当年生了金绦以后,东拼西凑借了钱买下的,夫妻俩没有本钱,只好叫米山山带着孩子守着铺子,金得来一趟趟进山里,寻些山货来卖。一日一日,渐渐有了起色,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金家早就不需要那个铺子了。
“我本来也想着给你攒嫁妆。”米山山的手抖了半天,又拿了两张五十两的银票出来,“可是,可是才攒了一点,就遇上要买得月楼的事。我,我……”
她羞愧得无地自容。那时为了凑足买得月楼和金宅的几千两银子,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她给金缕攒下的两支银钗几块布,也一并算了进去。
唯一咬着牙没动的,就是金丝那一笔从小攒到大的的嫁妆。而买下来的得月楼和这座宅子,将来总是金绦的。
金缕说得对,他们夫妻俩,从没做过金缕的爹娘,从没像为金丝和金绦一般,为金缕打算过半分。
“小缕,是娘对不起你。”米山山把地契和一百两银票一股脑塞进金缕怀中,“你走吧,那间铺子本来就该是你的,这些钱,就算是你的工钱。是娘对不起你。”
从前对不起,此刻还是对不起。她也想拿很多很多的银钱来补偿这个女儿,可是方才手都放在银票上了,还是只拿了一百两出来。
因为得月楼还需要银子流转,金绦上学还要按时交束脩,将来考试还要处处打点。她不能不留钱。
金缕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如此,可望见米山山眼里的泪花,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攥紧了手里的东西,又叩了一个头:“那便多谢了。”
说完,便裹紧衣裳站起来,抱起燕频语做的那把油纸伞,慢慢推开了房门。李忘贫正在那石桥上站着,距离虽远,可他习武之人,耳力不凡,想来已经听见了。
“有劳道长,”金缕喊道,“可否送我一程?”
“小缕,我送你,我送你。”米百斗抹了抹眼泪,追上去道。
“我还有些旁的事要同道长商量。”金缕没应米百斗,“你也先回家去,舅舅和舅娘还不知多担心呢。”
米百斗知道,这个道士有些本事,金缕要与他商量的事怕是不好叫自己知道的,只好含着眼泪点点头。
李忘贫走过来,看了看金缕,问了一声:“没有要搬的行李?”
金缕紧了紧手掌,她怀中抱着薄薄的地契和银票,还有那把燕频语送给她的伞。
她轻轻摇头道:“没有了,都在我手里了。”
“走吧。”李忘贫一手接过油纸伞撑开,一手轻轻搀住金缕的手肘,半托着她,很快就走得看不见了。
金得来瞪着那两人的背影,半天才对妻子发脾气道:“这事你也顺着她?像什么样子!丢人现眼的。”
米山山像掏空了精气神一般,愣愣地坐在凳子上,闻言冷笑了一声:“金得来,你哪里来的脸说她?”
金得来一噎。
米山山抬手捂住了眼睛:“我没有脸说她。我再没脸见她了。”
第29章
秋雨濛濛,天刚刚才亮起来,上半城的达官贵人们仍在甜梦中,路上行人寥寥。
李忘贫举着撑花,金缕走得很吃力,但仍旧打起精神,把得意山庄里发生的事细细说与李忘贫听。
“那位佛门至宝, 不知是什么人,也算是救了我一命。”
李忘贫有些懊恼:“怪我。只想着拿百姓流言逼得六王爷出面,却忘了他心狠手辣起来,更不会饶你。”
他心中十分愧疚:“这是个昏招,倒叫你也卷进这些污糟是非中去了。”
“如何是你的错?”金缕努力笑了笑,“若是我自己来,在那种情况下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了。何况,什么卷不卷进去的,大概从我做了这个义勇娘子开始,我就已经在那污泥中了。”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李忘贫突然轻声问:“金缕,你今日之举,究竟是心里对金家人失望至极,还是……担心你已深陷其中,怕金家也惹上那些干系?”
金缕一张脸更白了。李忘贫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半晌,金缕才哑声说道:“我早就打算着要离开金家了。如今,不过是提前一些罢了。”
李忘贫没再多说什么。到了上城梯处,李忘贫把撑花塞到金缕手中,上前一步蹲了下来:“我背你走,这梯坎太长,你的伤撑不住。”
金缕有些犹豫,李忘贫蹲在地上回头看着她,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身上的伤确实疼得厉害,热也还没退,金缕叹口气,也不再矜持,趴到了李忘贫背上。
“我走稳些,你睡吧。到了杂货铺,我再喊你。”
金缕朦朦胧胧地应了一声,眼皮发沉。等她再次清醒时,已是深夜时分了。
她躺在杂货铺后院厢房的小床上,身上的纱布重新换过,外头还飘进来一股浓浓的苦味,想是有人在熬药。
怔愣间,旁边一道女声响起:“小缕醒了?”
是米百斗的娘亲麦青。她擦了擦手捂在金缕额头上,大松一口气:“可算是退热了。饿了没?舅娘给你温着肉糜粥呢。”
麦青满眼的疲惫,但坚持亲手喂金缕喝完了半碗粥。金缕有了点力气,靠在床头道:“辛苦舅娘了。”
“说这些。”麦青摆摆手,“唉,你这娃娃,也真是命太苦了。早上百斗回来一说,你舅舅急得没个人样,带着大夫来你这一看,就怒气冲冲跑到你家去了。也不知闹得多难看,下午才回来,脸色都是青的。我打发他先回家去了。”
这个侄女她从小看着长大,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却比那几个都乖巧聪明。小时候跟着米堆堆学识字算账,学得快不说,从不偷懒耍滑。歇了课时,还总到厨房里来帮着麦青做家事,怎么劝都不肯听。
从前麦青当她是儿媳妇,自然疼她爱她,后来即便歇了这份心思,麦青心里也一样是疼惜这个好孩子的。如今闹这么一遭,麦青心疼之余,忍不住又想,她是不好说姐姐姐夫什么,可那个家,断绝了也好。
麦青自己家没什么亲人,嫁给米堆堆时,公婆也早就去世了,连婚礼都是米山山这个姐姐帮着筹办的。这么多年,麦青跟丈夫一样,对米山山和金得来一直多有敬重。唯独在金缕这事上,她是实在想不通。
多年前丢出去,还能勉强解释是太穷了迫不得已,可后来呢?得了女儿在那边生不如死的消息,还是米百斗这个做舅舅的马不停蹄去救人。接回来以后,又在家里过的什么日子?
要是三个儿女都一般也就罢了,偏偏金丝和金绦千娇百宠,独独金缕一个,每回麦青去金家时看着,都觉得金缕是那一家三口的外人。
从前丈夫不让多说什么,麦青也只是背地里叹些气。可这回闹成这样,不等麦青和米百斗生气,米堆堆自己就火冒三丈,牛都拉不住,冲去金家找姐姐姐夫算账了。
麦青一边想着,一边拧了块暖帕子,给金缕擦了擦脸。瘦巴巴的一个姑娘,伤得一点人色都没有了,看得麦青眼眶发红。
罢了,罢了。从此以后,大不了她和米堆堆夫妻俩来做金缕的爹娘,还有米百斗这个弟弟撑着门户,总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若不是金缕这铺子里没地方住,米堆堆恐怕现在还不肯回家。麦青劝走了丈夫,却劝不走儿子,只好让米百斗在外头看炉子熬药。还有那个奇怪的道士,一句话不说,也是守到快天黑才走的。麦青有心想问,看金缕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又憋住了。
李忘贫后半夜又来了一趟,金缕睡过去了,他探了探金缕的脉,放下一堆上好的伤药就走了。麦青忍不住跟米百斗嘀咕,这人跟金缕是什么关系?
米百斗闷闷的,只叫她娘莫管这些,反正是能救命的朋友。
金缕的舅舅米堆堆来时,带了好些被褥和吃食,堆在屋角一看,又琢磨着要寻木匠来做个柜子。杂货铺后院只有两间屋子,一间做了仓库,剩的这间很小,几步就能转个圈,除了一张偶尔休息的小床,什么也没放。
米堆堆皱着眉头,哪里都不满意,金缕却心满意足。米堆堆看着外甥女,心里沉甸甸的,一张口便只好去骂姐姐姐夫:“你爹娘做的什么糊涂事!小缕你放心,不管怎样,舅舅永远是你舅舅。”
金缕笑着点头:“舅舅永远是我舅舅。”
这伤养了好些天,金缕的脸色才终于红了些。麦青没再睡在杂货铺的躺椅上,却仍然每天都来,一日三餐给金缕变着花样地送。
金缕劝不住舅娘,却找了个机会跟米百斗晓以利害:“百斗,你也知道得意山庄是我们招惹不起的地方。我以后,怕是与那头还有牵扯,你也要劝着舅舅他们,莫要勤与我往来。”
米百斗不晓得内情,但看金缕神色严肃,不免有几分心惊。金缕哄道:“舅舅舅娘永远是我的亲人,纵使面上不往来,我心里也不会忘的。”
比起不甘,米百斗心里更多是在埋怨自己。金缕的事,他一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做些琐事,还累得金缕来操心这些。
无可奈何地应了,米百斗这才从日日守在这儿,变成了偶尔从后门送些东西,嘱咐金缕好好养伤。
然而,得意山庄里那位却等不得她完全康复,很快便请了人来叫她过去。
没来得及跟李忘贫通个气,金缕已被吟风带进了得意山庄中。万幸的是,陈姑姑似乎早有准备,半路将人拦了下来。
吟风是个天生的笑面,一听陈姑姑要带金缕曲见王妃,便语气温和地拒绝道:“陈姑姑,王爷有令在先,小的可不敢就这么放人走。王妃要见义勇娘子,恐怕只能等办完了王爷的差事再说了。”
陈姑姑也跟着笑:“吟风大人说笑了,王妃有令,我也不敢违背。王妃说了,义勇娘子对那位贵客一无所知,她作为王妃自该先提点一二。否则误了大事,大人也担待不起。”
吟风还要再拒绝,陈姑姑却又抢了个先:“王爷正与何相国议事呢,要不然,吟风大人可去知会一声,便问问王爷,王妃要见义勇娘子一面,究竟准不准许。”
吟风扬了扬嘴角,退到一边:“既如此,陈姑姑请。”
何碧君还是老样子,坐在窗前软榻上,自己与自己下棋。金缕进得屋来,何碧君也没放下棋子,开门见山道:“你要去伺候的那位贵人,是惊骑夫人。”
金缕十分诧异:“惊骑夫人?”
说起来,惊骑夫人也是位鼎鼎有名的人物,连乡野百姓多半都听说过。一是因为她这封号奇怪得很,二是因为,她是个将门之后,还亲自带过兵,当初似乎是太子软磨硬泡,费了老大劲才强娶来的。
何碧君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倒也不假,没想到她这些事,民间都流传着。”
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趣事,何碧君的眼神放着空,缓缓道:“太子心爱她,向来不精文采的一个人,绞尽脑汁为她想了个惊鸿夫人的封号。可惜陛下不喜欢,愣是改成了惊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