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更胜从前的大好!
金得来一想到此节,便觉吐出一口恶气。
忙完回到家里时,金丝还没睡,正坐在厅里等着爹娘。算起来,金丝已在娘家住了许久,自从上次在得月楼请胡家亲眷吃过饭之后,便再也没回去过。
她没出去吃流水宴,胡道永却去了。胡道永是前几天来的,一是为了沾沾六王爷流水宴的福气,二也是来叫金丝回家。这段时日,他娘已发了好几回脾气,原本在得月楼吃完席回去,被米山山好一番殷勤招待哄着,他娘对金丝的态度已有好转了,可没想到那之后金丝便一直待在城里不肯回婆家去,又惹得他娘怒火中烧。
胡道永帮着金得来料理完收尾的事,与岳父岳母一同回的金家。金绦在席上喝得半醉不醉的,与他们前后脚进门,米山山见他那样子,忙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厨房里温着冬瓜排骨汤,金丝叫人端了上来,爹娘兄弟和丈夫一人一碗。
呼噜喝完汤,胡道永累得很,放下碗便说要睡了。他一走,米山山看金丝还坐着不动,只好劝道:“丝丝,你也跟着去看看呀。”
金丝眼睛都不抬:“我看什么?烧水铺床的事,金桂自会安排。”
女婿才帮着自己忙了一天,金得来也为他说话:“那是你丈夫,这些事情总该你管。好好的夫妻两个,如今你赖在娘家也罢,他低了头来找你,你还叫他与你分床,说出去我都没脸。”
“我赖在娘家?”金丝总算抬起头来,着重含着那个“赖”字,忽地笑出声来。
金得来的好心情都被她笑没了:“你笑什么!”
金丝拂了拂膝头的衣褶,正色道:“也好。本就是想着你们这阵子忙碌,如今既忙完了,便把话说开罢。爹,娘,我要与胡道永和离。”
金得来愣住了,米山山也愣了,连金绦原本醉得迷蒙的脑子都被这句话吓得清醒了。金丝看着他们的神色,嘴角轻轻勾起。
“你,你,混账!”时隔不久,金得来第二回 被女儿气了个够呛,站起来就想找荆条打人。米山山还处于惊愕中,又手忙脚乱地去拦着丈夫。
“爹,你不会以为绦绦的请帖是天上掉下来的吧?”金丝闲闲地开口,见爹娘都顿住了,又继续说,“还有这流水席,上半城多少酒楼饭馆,怎么偏偏得月楼能抢到这桩买卖?”
“我的请帖,是六王爷看中我……”金绦张口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给他送帖子,想来想去也只有六王爷看中他这一个可能。可这话说给旁人听也就罢了,家里人谁又真的信了?
六王爷看中他什么,是他在学塾里出类拔萃了,还是上半城的贵公子们个个都与他交情匪浅了?
哪个都没有,金绦文不成武不就,靠着家里肯出银子才在学塾里一直待到现在,科举是无望的,至于什么贵公子的圈子,谁看得起一个开酒楼的小门户?
素日里他大手大脚,时常呼朋唤友叫同窗们去得月楼免费吃酒,这才勉勉强强交到了几个“朋友”而已。
“丝丝,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米山山声音发颤。
“我知道,胡家对你们有恩。”金丝的声音冷冷淡淡,“为着恩情,为着脸面,你们要我嫁过去,不管我再如何闹,不管我过得多不开心,你们也定不会同意我和离。”
金得来气得不行:“你还不开心,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家里给了你多少嫁妆,你要什么,我和你娘没给你?就是你这般日日住在娘家,放在别人家,你看会有多少风波!我和你娘,还有你弟弟,我们说过什么没有?不仅没有,还腆着这张老脸,日日给你公婆赔不是送东西,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让你在那头的日子好过些!你摸着心口说一声,我和你娘哪里对不起你!当年家里再穷,饿过你肚子没有?下半城人家,又有几个肯拿钱给女儿上学堂的?连你在得月楼闯出那般祸事,都……”
说到此处,金得来突然哑了。
金丝盯着地板,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接下来的话。然而,即便他没说出口,金丝也知道那是什么——连你在得月楼闯出那般祸事,家里都不顾一切地为你遮掩了。
不顾一切么,这个一切,就是妹妹金缕的性命。
金丝身边的丫鬟金桂,最常挂在嘴边的便是“我们姑娘最受宠爱”。跟同等人家的女儿比,跟金丝自己的亲妹妹金缕比,金丝确实是难得的受宠啊。
小时候,金丝也为此得意洋洋过。可越到后来,越是懒得去比了。有什么好比的呢,一个人若只能向下去找更惨的人比,赢再多也不过是自我安慰而已。
家里三个孩子,爹娘能因为金丝放弃金缕,便也能为了金绦放弃金丝。
这甚至说不上是什么假设。放弃金丝的事情,他们难道没做过么?胡道永这个女婿就是这么来的。
说到底,金丝只是比金缕好一点而已,就好像半碗茶水,只是比一只空碗多一点而已。
金得来理直气壮地回忆这些疼爱女儿的往事,已不能让金丝有丝毫感动了。
“可我就是不开心。从知道要嫁给胡道永我就不开心。我不喜欢郊外,我想留在城里,我不喜欢他家明明有钱还日日卷着裤腿下地,不喜欢他们吃不新鲜的烂菜,不喜欢他们大热天不肯买冰,不喜欢他们进我的房间从不肯敲门,不喜欢胡道永明明答应我了,一转头又逼着我赶紧给他生孩子!我就是不开心。”
米山山忍不住辩驳道:“胡家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这亲家虽然也不是米山山满意的,但若真是什么虎穴狼坑,她怎么也不会舍出大女儿去。胡家的确有些小家子气,可人家务农多年,勤俭惯了是难免的。何况胡家在城郊村子里素来名声很好,时不时地周济乡邻,若不是心善之家,当年也不会借钱给一穷二白的金家治儿子了。
金丝看了母亲一眼:“娘,你觉得他们好,可我觉得不好。他们家的日子,到底是我去过的。”
“你,你,你这个……”金得来语无伦次,但甚少对金丝发脾气的他,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来骂这个从小疼宠的女儿。
金绦从小与姐姐亲密,虽然金丝不会对他说夫妻间的事,可他也看得出来,姐姐的确不喜欢姐夫。然而,金绦毕竟是个男人,在他这样的大男人眼里,女人主动闹和离,无论什么原因都是不像话的。
更何况,胡道永家当年借钱给金绦治病的事,在金丝出嫁之后米山山便告诉金绦了。米山山当时跟他说:“绦绦,姐姐是为了给你报恩才嫁过去的,你以后成家立业,也不能与姐姐生分。姐姐在夫家怎么算也是外人,你与她血脉相连,等我和你爹都老了,你就要为姐姐撑腰,不要叫她在夫家受欺负。”
胡道永那个人有些木讷,金绦也瞧不上,可无论怎么说,当年都是胡家人救了他的命。
因此他虽也心疼金丝,却仍然劝道:“姐姐,出嫁的女人家,哪有不如意就闹和离的?以后你名声怎么办?你那公爹婆母,就算有什么不好的,又能活几年?反正有爹娘在,有我在,姐夫这辈子都不敢欺负你,以后还不是由你说了算。有什么不高兴的,你与我们说就是嘛。”
金丝轻轻点头:“是啊,我指望着你们呢。绦绦啊,你是我弟弟,我不指望什么良人,后半辈子,我都指望着你这个弟弟。绦绦,你放心,姐姐会一直为你打算,因为只有你过得好了,我才能过得好。”
金绦连忙跟着点头。
“所以我才要与胡道永和离啊。”金丝一笑,“胡道永这个姐夫,能帮到绦绦什么?能帮绦绦拿到得意山庄的请帖么?他不仅不能,日后有什么事,说不得还要再把当年的恩情摆在你们面前,一遍一遍地提醒你们。”
金绦愣住了:“姐姐,你……”
“我早知道你们不会同意。只要我还是胡家的媳妇,只要我没毁了这桩亲,没毁了你们的名声,你们就还肯随着我发些小性子。可这是不够的,爹,娘,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是金家的大小姐,我要回到金家,我不要去伺候那样的男人,那样的婆家。你们怕这怕那,我就要找个你们不必再怕的理由。”
米山山一颗心七上八下,既自觉愧对女儿,又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满心害怕。然而,再害怕也是要听的。
“你究竟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金丝勾起嘴角一笑,“只是找了个男人。你们不想得罪胡道永,那愿意得罪六王爷么?”
嘭地一声,米山山跌坐在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动静来。
金绦张口结舌,他瞧不上姐夫,却也没想过让姐姐和离,那毕竟是影响全家人名声的糟心事。毁了曾经许下的承诺,报不了胡道永家的恩情,胡家人难免会闹,还会有旁人指着金家人的脸面说三道四。
可有了六王爷,胡家人不满能如何,旁人的闲言碎语又能如何,那可是六王爷,是这顾相城的天,以后还会成为全天下人的天。
“六王爷,六王爷要娶我姐姐?”金绦不知是惊愕还是震撼,整个人都木了。
金丝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满面惨白的爹娘,施施然站起身来:“事已至此,话我也说明白了。爹,娘,和离书还是早些准备吧。”
第37章
自从金缕与金家断绝后,她便再也没见到过金丝这个姐姐。两人在得意山庄里重逢时,俱都是一愣。
当时,金缕正从惊骑夫人处出来,要出山庄回下半城去,却在大门口遇见了刚从软轿上下来的金丝。
金丝穿着一条天青色的桑绸裙子,发间常戴的那只米山山给她打的大金钗不见了,换成了小巧精致的碧玉簪,额间轻轻点着一朵梅花。本来就生得曼妙美貌,如此一打扮,更添了数不清的娇软风情。
更叫金缕意外的是,来大门口接她的不是山庄里随处可见的小厮,而是日日跟在六王爷身边的大管事,宦官吟风。
吟风背对着大门迎接金丝,并没看见身后出来的金缕。只听他颇为恭敬地对金丝说道:“金娘子里面请,王爷已在等着了。”
金丝回过神来,收回看着金缕的视线,对吟风笑了笑:“有劳吟风大人。”
“娘子折煞小的了。”吟风笑吟吟地伸出半只胳膊,扶住金丝往山庄里走,这时才看见了金缕。他不着痕迹地瞥了金丝一眼,见金丝像是没看见金缕一般目不斜视,便似笑非笑地搀着人继续走了。
前几日,米百斗来送麦青做的醪糟时,曾跟金缕说过,金丝与胡道永和离了。
但具体内情舅舅一家也不知道,自从金缕与金家断绝后,米堆堆生着姐姐姐夫的气,已不怎么去上半城金家走动,只隐约知道,胡家人很是生了一场气,胡道永的娘先是在庄子上就闹开了,大骂金家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又骂金丝不守妇德,天生贱皮,吵得左邻右舍都知道了他儿媳要跟儿子和离的事情,金家派去商议和离的几个人被骂得面如土色,灰溜溜地回了城。
骂走了人以后,胡道永一家又喊了十来个庄上的农户、族里的老辈,一起杀气腾腾去了金家要说法,结果不知金得来和米山山关起门来对他们说了什么,胡家人是白着脸走的。
再后来,便是金得来往胡家送了一大车东西赔礼,却连车夫都叫人打出了门,两家算是恩断义绝,再无往来的可能了。
金缕当时不明白金丝是如何让家里同意她和离的,如今得意山庄一见,总算明白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心事重重地走回下半城,都快到杂货铺门口了,金缕也没看见檐角下坐着的两个人。还是那两人先看见了她,其中那个头发都花了的女子站起身来,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招娣啊?”
金缕这才抬起头来。檐角底下的两个人,一老一少,一女一男,金缕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一股难言的恐惧瞬间从心底升了上来。
金缕原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了这种恐惧,没想到它一直都在,从未彻底消散过。
年长的女子拽了拽身边的男孩,他看着十一二岁的模样,有些发怯,但还是冲着金缕喊了一声:“姐姐。”
金缕没有答话。那女子忍不住了,拖着儿子上前两步,急道:“招娣啊,我是你娘呀!这是你弟弟呀,你认不得了?”
杂货铺的门吱嘎一声响,忽然从里面打开了。李忘贫踏出门来,把金缕半挡在身后,皱着眉头看向那两人,问金缕道:“他们是谁?”
他本来是自己翻进了后院,等着金缕回来问问惊骑夫人的情况,没想到却听见门外的动静,这才开了门出来查看。
眼见一个大男人从铺子里头出来,那女子也吓了一跳:“招娣,你,你成亲了?”
金缕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李忘贫:“她叫姚兰,是我的……养母。”
李忘贫一怔,金缕又道:“先进去吧。”
小小的杂货铺正堂里,一下子装进去四个人,显得分外拥挤,金缕几乎要喘不上气来。她疾步走到后院中,深呼吸两下,这才觉得有了几分力气。
姚兰牵着儿子,紧紧跟着金缕,也着急忙慌地跟到了后院中,生怕她从后头偷跑了似的。李忘贫皱着眉关了大门,一个闪身,便如同门神般杵在了金缕身后。
“你们找我做什么?”金缕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
“娘就是,就是……”姚兰搓了搓手,忽地把儿子往前一推:“你弟弟想你了。是吧,富贵,你想姐姐了吧?”
姚富贵紧抿着嘴不说话,姚兰着急得很,上手拧了他胳膊一把,疼得姚富贵直往后躲。
“有话就直说吧。”金缕冷眼看着。
“招娣,娘,娘和你弟弟就是想来看看你……”
“我不叫招娣。你也不是我娘。”金缕打断道,“我舅舅去接我时,已把那些年吃饭穿衣的花用,一并与你们结清了。字据手印皆在,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姚兰讪讪的,一时没有话来接。
金缕闭了闭眼:“到底来找我做什么?不说,我就要送客了。”
“别,别!”姚兰连忙要上前抓金缕的手,被李忘贫竖着一巴掌敲在小臂上,疼得缩了回去。
李忘贫不耐烦道:“我把他们拎出去算了?”眼睛瞪着姚兰,话却是对金缕说的。
姚兰吓得够呛,当下也不装模作样寒暄了,搂着姚富贵哭起来:“我也没想来麻烦你!可我也没办法了呀,你爹他失踪了,家里秋收的粮全被收租的官兵抬走了,一把谷子都没给我们母子俩留啊!再不想办法,你弟弟就要饿死了。我听走货的说,城里头金家出了个义勇小娘子,开铺子的,我就觉得是你,实在是没办法,这才来求你的呀!”
姚兰擤了一把鼻涕,继续哭求道:“招娣,你就看在娘好歹养了你十年的份上,你救救我们吧,救救你弟弟呀!”
养了她十年……金缕微微颤抖着,好像一句话,就把她拉回到那十年里去。
那是怎样的十年呢?一开始或许还好,夫妻俩没有孩子,捡来个女儿养着,取了招娣的名字,盼着能借运道生个儿子出来。可一直没怀孕,也只能把这个买来的女儿当成养老的指望。
不过,那都是四岁以前的事,金缕记不大清了。到她四岁时,姚兰果真生了个儿子,他们夫妻俩欢天喜地,而金缕这个别人白送的赔钱货,自然就不重要了。
所以从金缕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姚兰夫妻俩骂她骂得姚家村人人皆知,她是城里头人家不要的女儿,在姚家就是个下人丫头。
姚兰骂得多,偶尔会掐一把,或是拿笤帚抽,拿针扎,疼也疼,但不是最可怕的。金缕最怕的是养父姚勇。
姚勇一回家,总是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举着铜烟杆,抽两口便往金缕背上敲两下:“个不要钱的货,没听见你弟弟哭?还不快去烧火弄饭!”
“又笨又懒,以后要是卖不起彩礼钱,送到楼子里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