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碧君闭了闭眼,让陈姑姑硬将她扯了起来。
鳌山离灯楼越来越近,近到金缕已经可以看到燕频语的眼睛。然而,两个人的眼里都有泪光,朦朦胧胧中,谁也没能看得清对方的神情。
就在此时,楼下的大街上变故陡生。一个小孩子拍着手笑嘻嘻地往鳌山上跑,他身量太小,两边维持秩序的兵士一个不注意,就叫他从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鳌山是几十盏花灯堆叠起来的,底下是一张阔大的车板,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灯,临时再搭了一个架子给燕频语跳舞。
那小孩嘻嘻哈哈地看稀奇,猛然冲到鳌山底下,伸手就把最底下的一只芙蓉灯给拽了下来。
底下拉车的人谁也没反应过来,花灯就这么缺了一盏,顿时不稳当了,整座鳌山哗啦啦塌下去,一时间,捡灯的,拦人的,起哄吆喝的,主街上人仰马翻。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捡灯的时候撞到了车板,鳌山上头那跳舞的架子本来就是临时加上去的,能有多牢固?被人一撞就开始晃悠,燕频语来不及惊叫,就被晃得一脚不稳,直直往地上摔去。
金缕吓得心都要跳到喉咙口了,可下面人挤人,根本看不见燕频语摔到哪里去了。
有兵士抽出刀来,扯开喉咙大吼了一阵,才堪堪将挤着抢花灯的百姓喝止住,人群渐渐散开来,露出鳌山残骸下倒着的两个人。
正是刚才跳舞的燕频语,她正躺在一个男人的胸膛上,背朝下,挡住了身下男子的面孔。
可即便金缕站在高台上,也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男人的一条胳膊正牢牢地箍在燕频语的腰上。
道边只静了一小会儿,很快便有街溜子吹起了口哨:“花魁娘子今夜有恩客咯!”
一阵哄笑声中,地上的男子匆忙推开了燕频语,他揉着自己快要被砸裂的后腰站起来,冲街边的人骂道:“我看你才像个花魁!别瞎了眼乱喊!”
金缕刚为燕频语没摔出个好歹而松了一口气,又被那站起来的男子惊得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是米百斗?
米百斗本来是在人堆里凑热闹过节的,他一路闲逛着,鳌山出来以后,便跟着鳌山走了半条街,结果越看那上头的姑娘越眼熟,忍不住越走越近,这才认出来竟是那燕家的小姐。
鳌山塌掉那一刻,他眼看着燕频语摔下来,没来得及想太多,就冲上去垫在了人底下。心里想着这是小缕的朋友,他不可能见死不救。
燕频语的面巾松松垮垮,这么一摔,早已掉了下来,一张娇娇悄悄的脸上满是泪痕,不知是被逼上鳌山时绝望而流,还是被这一摔受了惊吓而流。
金缕正望着楼下百般揪心,只听高台另一边传来嘭的一声重响,是六王爷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撂在了桌上,力道之大,茶盏的盖子都颤了好一会儿才归于平静。
燕频语的父兄已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扑过来,跪在六王脚下请罪。
此番情形下,谁也没想到向来不问他人事的何碧君会抢在六王前头说话,她那冷淡的声音突兀地在灯楼上响起:“燕大人何须告罪?这是好事啊。”
燕鸿本来不敢抬头,听到王妃竟然发声,也惊得抬起了头。
六王爷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得体的笑,他扭过头来看着何碧君,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问道:“哪来的好事,王妃倒是说说看。”
“碧君。”坐在六王爷左侧的何相国沉沉喊了一声,何碧君扯了扯嘴角,全当没听见祖父话里警告的意味。
“上元佳节,英雄救美。”何碧君难得在众人面前笑了起来,“这还不是好事?我看那儿郎英武不凡,是个好样的。如此良缘,我也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燕大人,我给你保媒如何?”
燕鸿不敢去看六王爷的脸色,只好把头深深地埋下去,恨不得磕穿地板才好。
灯楼上的沉默好似只有一瞬,又好似无边的漫长。
金缕揪着一颗心,一半是高兴,一半是忧惧。高兴的是机缘巧合之下,王妃终于还是出手帮了双双,也帮了金缕;忧惧的是米百斗和燕频语,两个一见面就吵嘴的人,要如此阴错阳差地绑在一起……
六王终于打破了沉默。他重新端起茶盏,又是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笑呵呵道:“王妃难得有兴致,燕大人莫非还嫌弃她这个媒人不成?”
燕鸿连忙磕头:“臣不敢。”
“快谢恩罢。”六王不耐烦一般挥挥手,“回头送的谢媒酒,可别少了本王那一杯。”
燕鸿带着两个儿子,浑身冷汗地退了下去。
灯楼之下,米百斗还在忙着跟街边的人吵架,只有燕频语始终一言未发,她穿着单薄,像被元宵夜的冷风冻在了原地一般。此刻,她愣愣地抬头望向楼上金缕的方向,金缕含着眼泪,朝她挤出一个笑来。
几句话间,尘埃落定,燕频语再不用害怕被送进得意山庄了,可她就这样被安排了一位丈夫。
那天夜里,燕频语被燕家人扯回了家,再没能出来。金缕去了舅舅家里,舅舅一家三口,尚还如在梦中。
“小缕,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麦青晕头转向,“王妃娘娘怎么就,就真给百斗做了媒?”
金缕满腔的歉意,却一句真相也不能对他们提起。她强打起精神,劝麦青道:“也是顺势而为。百斗救人时,那么多人都看见了,贵族女子最要名声,王妃只好圆了这个场。”
麦青皱着眉:“既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怎么还……”
金缕明白她的意思,任是谁看那个架势,那般打扮,都不会觉得鳌山上跳舞的女人是什么清白人家出身。
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愤怒,金缕强压下涩意,对麦青保证道:“舅娘,这事说来话长。但你放心,那位燕小姐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绝不是什么凶恶之辈。”
麦青见金缕想多了,忙拍拍她的手:“你的朋友,舅娘当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她门第那样高,我们家,我们百斗……这,这也不般配啊!”
她是个本分人,知道自己儿子没什么大本事,也从不指望着靠儿媳妇攀高枝。尤其是邻居有户人家,就仗着儿子生得俊俏,娶来个大小姐,结果嫁妆是挣了一大笔,家里却天天鸡飞狗跳的,没得个安宁,叫左邻右舍看够了热闹。
“门不当户不对的,哪里能过得起日子来?”麦青越想越是忧心忡忡。
米百斗适时点头:“这如何使得?我不过是看她要摔了,总要上去帮一把才是。竟……竟……”
米堆堆拍了拍桌子,无可奈何地骂儿子:“你现在说这些还有鸟用?那众目睽睽的,人家又是千金小姐。王妃娘娘都发了话,这媳妇,你再怎么配不上,也只能娶回来。”
米百斗看了看金缕,颓然地垮下了肩膀。
屋中沉默了一会儿。米堆堆又说:“明天还是得去燕家一趟。虽是一场意外,也要看看人家姑娘,人家父母的意思。那王妃要做媒,也没有强做的。”
米百斗顿时又生起希望。金缕本来还想多说两句,一时又不忍心了。
王妃发话,王爷也当众给了王妃这个脸面,这事已然板上钉钉,不可能再有变动了。
烛火一直燃到天明,金缕没回杂货铺,米百斗一家也没人有心思睡觉。直到天蒙蒙亮起来,麦青才如梦初醒:“唉,天塌下来也要过日子。那姑娘门第又好,品行又有小缕作保,想来是个好的,就当我儿子有福气高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坐麻的腿,利落地拍了板:“你们也别丧着个脸,是喜事呢!都收拾一下,我去做早饭。”
金缕忙跟着一起进了灶房。
只是这头面臊子还没炒好,那头米家的大门就被嘭地一下砸开了。金缕浑身一抖,还以为是六王爷暗地里找人来泄愤了,跌跌撞撞跑出去一看,来的竟是满面怒容的金绦。
第44章
“米百斗!你个不要脸的狗东西!”金绦一进门就揪着米百斗骂开了,“老子喊了你这么多年的哥,你敢抢老子的女人!”
米百斗刚洗完脸,水都还没擦干,金绦一拳砸过来正中面门,砸得他整个人晕头转向。
金缕匆匆跑到前院,见此情形面色一沉,几步上前一把将米百斗扯到身后,直视着金绦怒道:“管好你的嘴!她可不是什么‘你的女人’!”
自从金家人知道燕频语与金缕交好之后,明里暗里,提过不知多少次,想把燕频语和金绦撮合到一起。金得来夫妻俩,还有金丝,都惦记着那燕家官宦高门的好处,一心想攀上这根高枝。
而金绦这个读书不成、买卖不就的金家小少爷,因为金缕的缘故,也见过燕频语几次。燕频语那般貌美,那般气度,别说金家以前是下半城人,养不出来、也没见识过那样的贵女,便是后来搬到上半城里也见了许多名门千金,都没有几个能比得上燕频语风姿的。
金绦本就心动,加上家里人总在他耳边谋划打算着,因此他虽然嫌弃金缕,却早在心里把金缕这位好朋友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事就连米百斗也看出来了,在金缕离家之前,他还想过,金绦日后真有可能与燕频语结亲。
之前金缕闷葫芦一般,家里回回与她说起此事,她都装傻充愣,金绦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后来金缕断绝离家,大姐金丝却成了六王爷的人,比那什么随口一封的义勇娘子更得脸,连郡主大婚的请帖都能给他要来。
眼见着自己抱上了六王爷这棵参天巨木,春风得意之下,金绦在郡主婚宴上见到燕频语时,更加笃定自己一定能将这位贵女娶回家了。
没想到就一场上元灯会的功夫,米百斗竟抢先一步,成了燕频语的未婚夫婿,这叫心高气傲的金绦如何能忍得?是以一听到消息,不等家里爹娘姐姐作何反应,他便已对米百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生出夺妻之恨来。
他怒火滔天地上门来找米百斗算账,却没想到金缕也在这。金绦见到这个二姐,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就更生气了,只当金缕是故意跟他过不去,明知家中打算,还要暗中使手段叫米百斗抢了他的亲事。
“我当米百斗哪来的胆子呢,原来是你这个丧门星撑腰!”金绦口不择言,一边跳脚一边连金缕一起骂,“好啊你们两个狗男女,从小就勾勾搭搭的,当谁看不出来呢!好不容易舔来个高门贵女,紧着送给自己的未婚夫!怎么着,你还想跟人家姐妹共事一夫不成?我呸!在家里的时候天天一副死人脸,还真当你是个死心眼的闷罐子,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坑老子!你不嫌丢人现眼,我金家还要脸!当年就该让你死在外头!”
金绦的小厮千里气喘吁吁地追着金绦过来,一进门就听见金绦这一通撕破脸皮的脏话,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嗫嚅着上前拉了拉金绦的袖子:“公子,你消消气……”
“我消你娘的气!”金绦胳膊一甩,直接将千里甩得砸在了地上。他犹不解气,仍指着米百斗和金缕两个骂得唾沫横飞,麦青从厨房追出来听见,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只觉得怒气冲得浑身都在哆嗦。
金缕一张脸铁青铁青的,米百斗牙根咬得咯咯作响,偏偏他从不擅长吵架骂人,想不到什么厉害话来回嘴,怒极之下,嗷地嚎叫一声,像只挨了锤的狼狗一般,拼了命地朝金绦扑过去。
小厮千里趴在地上,又疼又害怕,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慌不择路地爬过来求金缕:“二姑娘!二姑娘你快拦着些呀!”
金缕又如何拦得住?别说金绦从没把金缕当做自己的二姐敬过,根本不会听她的话,便是一向与金缕亲近的米百斗,此刻气红了眼,也完全听不进旁人在劝什么了。
这场闹剧,最后是被米堆堆两棒子敲停的。他一夜没合眼,白胖的肚子都熬得缩水了半圈,天亮了好不容易才在榻上打了个盹,就被儿子和外甥打架吵醒了。
金绦那些骂人的话,他听了一大半去,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索性任由米百斗跟他打在一起。可惜米百斗没有金绦那么浑,骂也骂不赢打也打不过,眼看要落了下风,米堆堆操起石磨旁边的扁担,冲进院子,一人背上狠敲了一下。
他人长得敦实,力气也大,这一扁担敲下去,两个人都疼得住了手。
米百斗不服气:“爹,你打我干什么!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混账东西不可!”
米堆堆看都没看儿子一眼,把他拨到一边,扁担往地上一戳,冲金绦道:“金绦,做舅舅的今天给你一个机会,你跪下给你姐姐,给你表哥道歉。”
那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金绦一望过去,就忍不住心里打了个突。米堆堆在孩子群里向来好人缘,对他们几个小辈总是和颜悦色,见面就给零花钱,逢年过节有礼物,哪个娃娃在家里闯了祸,他还会帮着打掩护。左邻右舍的孩子,不知有多少都羡慕金绦有这么一个好舅舅。
可此时,舅舅看过来的眼神,又冷漠又锐利,再没了半点看外甥的温情。
背上被扁担敲到的地方一阵刺痛,金绦想到燕频语,想到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把心一横,咬着牙道:“想让老子道歉,做梦!舅舅,你瞎了眼非要跟这个丧门星搅合在一起,我可不瞎!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我下跪?”
“好!”米堆堆也不逼他,利索地应了,扁担举起来指着门口,“从今以后,我没你这个外甥,你也别再喊我舅舅。给老子滚出去!”
米山山急匆匆地赶过来,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顿时眼前一黑。
“闹什么!你们这是在闹什么!”金得来和金丝也跟着跨进了门槛。
米堆堆对米山山这个姐姐尚有几分敬意,对金得来却早在他扣着金缕的牌匾不肯摘时,就没了情分。此时,米堆堆冷眼看着他,一拱手:“金老爷!寒舍简陋,招待不起金老爷和金公子这般贵客,还请速速离去才是!”
金得来一进门就被这么阴阳怪气,火气顿时就上来了。他昂着脖子怒道:“米堆堆你又发什么疯?”
“堆堆,有话好好说,啊?”米山山一见弟弟的态度,就知道一定是金绦口不择言说了了不得的混账话。她这个弟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这么多年,唯一一次跟姐姐姐夫吵嘴就是为了金缕。
可越是好脾气的人,发起脾气来才越可怕,因为那往往是累积了许多年的怨愤,一朝爆发,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米山山简直不敢想,金绦方才是干了什么才把米堆堆气成了这样。
“姐姐,这事你别多话。”米堆堆心意已决,“我米家小门小户,但也没有让人打上门指着我孩子骂的道理。金缕你们不要,我要。我把她当我女儿,就忍不了有不长眼的东西敢叫她丧门星,还污言秽语污她的名节。百斗是我儿子,是没什么本事,但他光明正大得来的亲事,满城的人都亲眼看着的,也由不得别人来指着鼻子骂他不要脸。”
“今日你们都在这,听好了,我米堆堆一言九鼎,从今以后,再没金绦这个外甥!我也不求着做你这等人的舅舅。滚罢!”
金得来一家四口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米山山,一头是她千盼万盼、舍了一个女儿才生出来的心肝幺儿,一头是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相依为命许多年的亲弟弟,这两人闹成这般,真叫米山山心如刀绞。
然而,金绦对米堆堆可没有那么深的感情,他见爹娘和姐姐都来了,只觉得自己更添了底气,闻言便呸了一口:“谁稀罕?要不是我爹,你们家还在田里头种地!便是求着我喊你舅舅,我还嫌费了我的口水!”
麦青缓过气来,拍拍围裙便走上前,冷笑道:“这话你可好好问你爹,没有我们家,到底是谁还在田里头种地!当年你金家要买杂货铺,凑不够本钱,是我男人把几亩地都典了送去给金家,出了钱也没占一成股,全当是帮姐姐姐夫的忙。后来一起走山货,我男人想着你们家有两个孩子要照管,就自己一个人进山,风里雨里,一走就是几个月,出了货得了钱,回回三七分,没占过你们金家一分一厘的便宜。”
米家老两口走得早,所谓长姐如母。为着米山山当年照顾过米堆堆,为着她帮忙操持米堆堆和麦青的亲事,这些年,麦青夫妻俩心里头一直记着恩,对金家真算得上掏心掏肺了。
金家要做生意,米堆堆夫妻俩几乎是倾家荡产地支持。出了一大半的力气,也只拿三分薄利,总把大头让给他们。金家但凡有个什么大事小事,米堆堆扔着老婆孩子不管,也先赶去帮金家的忙,麦青知道丈夫是个知恩图报的,也从没埋怨过什么。
可大概人间万事不过如此,可以共患难,不能同富贵。金家搬到上半城以后,麦青就隐隐觉得两家人关系变了。今时今日,金绦嘴里能说出那样侮辱金缕和米百斗的话,能说出米家是靠着金得来发的家,麦青就知道,金得来夫妻俩心里恐怕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
孩子说什么,想什么,总得有人潜移默化地教啊。
“金绦,金公子,你听好了。要没有米堆堆冲在前头,帮你们家吃苦下力还不要好处,你爹还在田里头种地呢!”麦青朝地上啐了一口,把心里对金家人那点亲情,全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