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只是你说了也没什么用。”何碧君道,“半岁草,无药可解。”
“夫人必须知道。”李忘贫皱着眉头,他想得更多一层。“我们要救夫人出去。”
言中未尽之意,屋中几人却都听明白了。救人本就艰难,母子连心,若到紧要关头,惊骑夫人要为这个孩儿拼命如何是好?
说起来残忍,可最实际的做法就是……那孩子已经废了。能救则救,若成为拖累,便只能舍去。
虽与太子爷相交不深,可李忘贫与金缕心中都清楚,那位太子爷,满心只有惊骑夫人一个,就算这孩子没有吃下半岁草,太子也不会把他看得比惊骑夫人还重要。
金缕没有说话,可心里却在想,换成旁的人或许会犹豫不决,可那是惊骑夫人。她本没打算自己能把他生下来,也没想过自己要活着。
惊骑夫人是那般重情重义的豪杰。她什么都想得到,连太子麾下将士为救自己而白白送命都不愿意。她看重每一条性命。
然而,如今孩子已经呱呱坠地,他从一个被母亲携带着的、无知无觉的胎儿,变成了独立在世间的一条性命。
金缕自诩对惊骑夫人有了几分了解,此时却也不敢肯定她会怎么做了。
“我来救这个孩子。”何碧君嘶哑的声音重新响起,屋里众人都是一惊。
相识至今,她虽几度伸出援手,却始终冷冷淡淡,从未主动参与到金缕等人的计划中去。她是何相国的孙女,是六王爷娶进门的王妃,很多人看着她,守着她,也牵扯着她。
端正简朴的屋子里,弥漫着半岁草那令人生寒的气味。何碧君如在梦中一般,盯着那几株枯草般的药材,喃喃道:“我来救那个孩子。秦筝不死,我这辈子都不得安宁,这天底下的人,谁也得不到安宁。”
她身上的确有很多牵扯。出身相国府,锦衣玉食,可惜却命硬克亲,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双亲只给她留下一个弟弟。
是何相国这个祖父一手将姐弟二人拉扯大的。
从小,何碧君便知祖父位高权重,野心勃勃,为了家中为数不多的男丁的前程,女儿、孙女,一代一代的女孩,都能拿来做笼络人心的筹码。
她一度以为自己是例外的,因着父母早逝,祖父对她和弟弟格外看顾,连她的亲事,也是金陵城里美名远扬的六王爷。尽管也是为了拉拔弟弟的前程,可起码六王是如玉如琢的贤王,是金陵城里人人艳羡的良配。
与六王订亲后,金陵千金们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何碧君不知受了多少,她自己心中也曾满怀憧憬,一半羞涩,一半也是得意。
什么时候知道真相的呢?何碧君是在成婚之后,在夫君看似有礼、实则冷淡的举止中,在满府的丫鬟、舞姬、乐伎若有似无的眼色中。
她在金陵素有才名,本来就不是个傻子。被亲情和爱情蒙住的眼睛,在看破秦筝面目的时候骤然清醒——连她一个闺阁中长大的女子都能窥破的事,浸淫朝堂多年的祖父看不出来么?
恐怕就是因为早就看了出来,才会把孙女嫁过去。因为太子桀骜,是何相国他老人家掌握不了的,他要实现自己的野心,要保何家子孙绵延不绝的富贵昌盛,就只能选六王。
何碧君这个孙女的幸福,什么都不算。
祖孙俩是在何碧君生产之后彻底闹翻的。但实际上,在他逼着何碧君给六王生孩子时,何碧君的心就已经凉透了。
生下来的孩子,何碧君没法骗自己,只要一想到他们是怎么来的,她就生不出一丁点的母爱。只有恶心,只有伤心。
祖父把孩子接走时,她什么都没说。六王爷又唱作俱佳地把孩子接回王府时,她仍然什么都没说。
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最亲的两个人,她的祖父和她的丈夫,他们为着联盟为着利益,都会比她这个做娘的更爱她的孩子。
只是……何碧君在心里冷笑,我那机关算尽的好祖父,你可曾料到过,你相中的未来帝王根本不会给你何家留下一个储君呢?
这几十年,何碧君虽然看清了祖父如何待自己,却始终难以割舍心里仅有的那点亲情。
是儿时父母先后过世,祖父伸过来的双手。也是在游园会上被嘲笑无父无母时,弟弟气冲冲地挡在她身前,与旁人对峙。
尘世间,万般凶恶,万般忐忑,可一个人的一生,总能扒拉出那么几个让人留恋、让人珍视的时刻。
甚至,后来越是面目全非,就越叫人不敢忘记曾经那些时刻。
若是把那点寥寥可数的温情都割舍了,为人一世,还能剩下什么呢?
然而到今夜,看着那一把明明纤细脆弱、却叫人肝胆欲碎的半岁草,何碧君再不想费力去留下什么了。
祖父啊,你自以为纵横朝堂,智谋无双。自以为秦筝不过是个得宠的皇子,任由你这样的老狐狸拿捏。自以为慧眼如炬,从龙之功唾手可得。殊不知,你从的是一条毒龙。
祖父啊,早在你把我送给他时,他就已经为何家安排好了结局。
祖父啊,是你错了。是你野望太盛,是你与虎谋皮。就算你骂我不孝不忠,置满门前程、阖府性命于不顾,我也不能让六王如意,不能让这般下作阴毒的东西登上那个位置。
反正,即便他在你的辅助之下成事,何家满门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在真心与孝义之间拉扯了这么多年,何碧君从没像此刻一般,眼神坚定,浑身轻松。
李忘贫走了。事关重大,他把金缕送回杂货铺,便动身进山,去寻太子踪迹了。
他们走后,陈姑姑思量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王妃,可要见一见小公子?”
何碧君的手一颤,半晌才摇了摇头:“先不见了。”
陈姑姑又想哭,强忍着泪水,应了声是。
见到又能如何?又能说些什么?
把他父亲的人皮剥开了叫他自己亲眼看看么,好叫这个有娘如没娘、有爹如没爹的孩子,一口气把心肝都疼碎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何碧君不知是在对谁说话:“让他好好过个年吧。”
金缕回到铺子里呆坐了半天,才在外面隐隐约约的爆竹声中醒过神来。后门放着一个食篮,打开一看,是一碗甜酒汤圆,一碗莲藕猪蹄。
顾相城的习俗,大年初一要吃汤圆,吃猪蹄。汤圆寓意着团圆美满,猪蹄意味着抓运生财。
这一定是舅舅家里送来的。按原本的安排,今日无论如何,金缕都该悄悄去舅舅家一趟,给他们拜个年。
可她此时实在没有一点精神。一会儿想到惊骑夫人那残破的身体,一会儿想到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一会儿又想到那个为了一条狗把金缕捉进得意山庄,在地牢里几乎要了她性命的阴狠的少年。
肩头的疤痕还在,伤得太深,用什么药都去不掉了。
金缕当然恨过那个小孩,可如今,想到半岁草,又不知该不该怜悯他。
他在地牢里的样子金缕记得一清二楚,记得他命令动刑、要金缕生不如死的戾气和狠毒,记得他那张长不大的、始终带着些稚气的面孔。
也记得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那太师椅高阔厚重,并不是他那样身量的尺寸。
后来听陈姑姑说,那样的椅子,六王爷也有一把。秦蛟小公子院里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照着六王爷的来做。
他的母亲不爱他,不想要他,只有一个父亲承认他的身份,带着他出门行走,教他心狠手辣。他是那样崇敬着自己的父亲,做梦都想要成为跟父亲一样的人。
人皮之下,纵然是结发的夫妻,亲生的父子,也窥不破对面的心肝肚肠。
金缕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大年初一,汤圆和猪蹄都已经冷透了。
第43章
血淋淋的初一一过,好似很快就到了上元夜。
李忘贫追着太子爷进了山,一去不返;惊骑夫人产后,金缕一直见不到她和孩子的面,只有陈姑姑打听来的消息,说是分开关着,母子都不能相见,只知道都还活着。
好似忙忙碌碌,又好似浑浑噩噩,一晃眼,就已是正月十五了。
顾相城本没有元宵点花灯的习俗,是六王爷来了以后,才把金陵这等风花雪月的习惯带了过来。
这一夜,上下半城皆是张灯结彩,百姓人家早早就吃了晚饭出了门,翘首等着一会儿的鳌山游街。
那是一整晚的重头戏,六王爷还将携王妃一同登楼,共赏鳌山,与民同乐。
也正是因此,顾相城里巡逻的兵卒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本就已经将城门守得铁桶一般,再多了这些巡街队伍,别说旁的细作或是刺客了,连金缕走在街上,都有些不自觉的两腿发颤。
唯一自在的大概只有江自流这般老江湖。他杵着根打狗棒,捧了一只土茶碗,优哉游哉地走街串巷。因着老百姓过节都好图个吉利,他们这些叫花子也得福,讨来的铜板都比往日多几个。
江自流落魄多年,仍然不改当年做镖头的豪杰气派,得了钱,便抓来分给旁的小乞丐,不用多会儿功夫,他身边就围了一串笑呵呵的叫花子,个个把他当爷爷敬着。
金缕经过他们身旁,噙着笑,也放了一把铜板在江自流的破茶碗里。
江自流懒洋洋地一拱手:“女菩萨吉祥!女菩萨长命百岁!”
旁边几个叫花子跟着一通吉利话砸过来,金缕赶紧忍着笑走开了。
今日她要跟着何碧君一同上灯楼。如今惊骑夫人已经生产,金缕的作用小多了,与王妃那似是而非的义女关系就显得更为重要。何碧君与金缕直言,要保命,就得把她当亲娘看。
无论六王爷与何碧君之间有多少不堪,只要何相国还在,他就总得给何碧君几分颜面。
从得意山庄出发,何碧君要和六王爷一同坐十六人抬的大辇。金缕与陈姑姑一起,端着手跟在辇旁,一路走到灯楼下。
她抽空抬头偷看了一眼,何碧君挂着一抹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端庄笑意,约摸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看出来,那笑意之下的脸色有多冷漠。
而一旁的六王爷,笑得更为和煦有礼,时不时还会冲道边的百姓点头挥手,端方君子之形,天潢贵胄之态,叫全城的人都如沐春风。
“王爷与王妃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金缕听到有人如此议论。
每听一句,金缕的心口就寒一分。
终于到了灯楼,时间掐得准,夜幕正好落下。六王爷倜傥一挥手,上半城主街的几盏大花灯同时点燃,游街的鳌山车也缓缓启动,几条大汉在底下推着,朝着灯楼这头驶来。
那华丽的鳌山越来越近,街道两边的惊呼声也越来越响——只见鳌山顶上,站着一个身段纤瘦窈窕的女子,正在翩翩起舞。
虽面覆纱巾,却也看得出眉眼不俗,更何况那灯海之中的舞姿,曼妙妖娆,端的是勾魂摄魄,颠倒众生。
这是往年的上元节都没有的节目,一时间,道路两旁挤着围观的百姓们猜测不断,有人问那是何处下凡的仙女,有人问这是不是今年新选出来的花魁。
金缕也满目震惊。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来——那是燕双双!
除夕过后,因为惊骑夫人的事,金缕一直魂不守舍的,没有给燕频语递过信,燕频语也没来找她,只叫垂杨往杂货铺送过两回东西。
金缕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她家里又管得严了。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已打算好了,叫双双这般在上元节亮相,毫无遮拦地去抢六王爷的注视。
金陵大员,侯爵之后,为了叫女儿稳稳当当地入六王爷的眼,竟叫她在这春寒夜里穿成衣不蔽体的舞姬模样,爬到花车顶上跳那样的舞,任由周遭百姓拿她当花魁一般议论。
燕家人真是好手段呐,你看那六王,已经从椅子上探出去半个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花车上的女人看,差点连他贤德君子的人皮都挂不住了。
金缕心慌意乱,猛地抓住了何碧君的袖子。
何碧君诧异地扭过头看她,金缕站在阴影中,扶着膝盖跪下,一双眼睛里满是哀求:“王妃,求你,求你……那是燕家小姐……”
陈姑姑吓了一跳,又扭头看向大街,一张生了皱纹的脸都涨红了,低声骂道:“这真是……这叫燕小姐以后怎么做人……”
从前她不是没埋怨过王妃对小公子太心狠,可如今看看六王爷干的事,再看看燕家人的手段,陈姑姑猛然发现,王妃算哪门子的心狠?
这天下真正心狠的爹娘多的是,生下来就是个物件、甚至还不如个值钱物件的孩子也多的是。
与其养大了再这般糟践,倒还不如像王妃一般呢,从头到尾的冷漠疏离,也省得那做孩子的生出必然会失望的希望来。
何碧君的脸上也有怒容,可她瞥了一眼六王爷那几乎按捺不住的蠢样子,黯然摇了摇头,握住金缕的手道:“我无能为力。日后……我尽力而为吧。”
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燕家人为了往上爬,不顾廉耻地送女儿,而看六王爷现下的反应,明显已经送成功了。
何碧君什么也做不了,她能给金缕的承诺,只有待燕频语进得意山庄后,稍微护着些。
金缕再忍不住泪水,浑身都在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