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上失望,金缕倒觉得,他长成那个样子,又处处露出矜贵脾性,实在不像是能了断红尘,清心寡欲的仙胎。
金缕起身要走时才想起来说正事:“我姐姐过两天要回家了,你小心些,可别再拿石头砸房子,回头叫她听见了。”
“我又不是什么书生小哥,”燕频语撅撅嘴,“便是叫她发现了,她还能把我们捆去浸猪笼不成?”
“到底不好。”金缕劝道,“你是官家千金,成日跟我偷偷摸摸摸翻墙,叫说出去了,又是难平的风波。”
还有一层,金缕没跟燕频语说过,她其实不太想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和燕频语私交很好。
先前燕频语倒是从正门进来“拜访”过,金得来和米山山如临大敌,又是叫人打扫又是叫几个孩子都换上好衣裳见客。想他们一家,不过是刚从下头挤进上半城的小商贾,维持一座得月楼已经磕磕绊绊,何曾有幸能结交上金陵大员的家眷?
两家虽做在机缘巧合下做了邻居,但金得来也算有自知之明,只礼貌性地送过一回乔迁礼,再没主动上门贴着的。
因此燕频语主动上门来,把夫妻俩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燕频语好玩,装作头回见面的样子,但说话行走都难免与金缕靠得近。看在金家人眼里,只觉得这位贵女与金缕格外投缘,倒是对金丝和金绦都淡淡的。
几回之后,米山山就明里暗里地表示过,叫金缕多与燕频语走动,多叫人来,也多去她家玩,小女儿家行走便利,处好了,以后嫁人成亲都是助力。
金缕心头登时不安起来。要说金得来夫妻俩原本是不敢上门去与燕家攀交情,可这是燕频语“送上门来”,难免叫人生出什么野望。关键是,她家可还有个三弟,论起来也算与燕频语年纪相当呢。
金得来和米山山心底里打的算盘,金缕觉得难堪,也怕燕频语心烦,便没跟她提过,只叫燕频语不要总上门了。索性燕频语也不喜欢从正门进,她想来跟金缕好好玩,结果每每一进门,就叫她家人左围右陪的,生怕怠慢了贵客,浑身不自在,反而不如翻墙过来,就与金缕两人说话来得舒服。
到了金丝回家那日,因为提前定的日子,金得来和米山山早跟金缕说过,叫她那天关了铺子,在家里陪姐姐说说话,也好好休息一天。
金缕应了,一早照常在晨雾未散时醒来,穿衣到一半才想起来去不了下半城。难得的是前头也有了动静,金丝回家,米山山心里高兴,也起了早床,正往厨房吩咐菜单。
金缕心想,早饭怕是要浪费,按照姐姐的性子,多半是要晚上才来的——早上凉快但她起不来,等睡醒收拾好,天已经热了,金丝肯定又不乐意出门了。
她这个大姐姐,与金缕是天差地别的命数。同一对爹娘生的,却是一个早早丢出去,一个日日抱在怀里捂大的。用燕频语的话说,金缕穿的戴的吃的用的,还不如她大姐金丝身边的丫头。
从小备受爹娘疼爱的长女,自然脾性也娇惯些。这大热的天,家中上下谁也不觉得金丝能赶早回门,只有米山山这个做娘的一厢情愿,回回等到晚上,还是回回都早起,想着能早点见到女儿。
果不其然,米山山按照金丝口味准备的早饭,最后还是他们自己吃了。金绦乐得不用去学堂,吃完就回去睡回笼觉,金得来照常出门去得月楼,一时间家里只剩金缕和米山山面面相觑。
母女两个大眼对小眼,都不怎么找得着话说。其实金缕长得也挺像米山山的,听老人家说,孩子跟父母亲相貌越相似,就会越亲近。
可惜家里跟米山山长得最像的是大姐金丝,跟金得来最像的,则是小弟金绦。
仿佛命中注定一般,被送走的金缕有些像爹也有些像娘,合在一起,摆在几个孩子中间,便两边都沾不上了。
一路无言捱到了吃中饭的时候,金丝还是没到。米山山琢磨今日的滑肉做得清淡又香嫩,便想叫金绦给金得来送一份过去。得月楼的东西虽好吃却也重油,之前金得来犯过病,大夫说要少吃重油的菜式。
金绦满脸不乐意:“这么大的日头,巴巴去送什么饭?让那边厨子单给爹做一份不就是了。”
米山山拍了儿子一下:“几步路的功夫,能把你热死?”
金缕看着他们母子俩,明明在吵闹,又透着她插不进去的亲密。金缕站起身来:“我去吧,正好今日无事。”正好她在家里也待得难受。
金绦立刻不跟他娘撒娇了,冷眼嘲讽金缕:“是是是,就你一个听话孝顺的,还不得多出去现现眼。”
米山山又骂起儿子来,金缕低头不语。心里却知道,无论米山山怎么骂金绦,无论她是为了谁骂的金绦,他们始终都是最亲密的家人。
自从金缕离开养爹养娘回了金家,她一次爹娘的骂都没有挨过。米山山和金得来都不是脾气很好的人,对金丝和金绦是打也有过,骂更经常。
唯独金缕,夫妻俩跟她说话总是拧着眉头,不管内容如何,声调总是和声细语的,比待米百斗还要客气。放在谁的眼里,都看不出来金缕会是金家亲生的女儿。
挨骂的孩子不一定是爹娘的掌中宝,可从不挨骂的孩子,一定不是。
便是再亲密的人,也总有吵架拌嘴的时候,就像唇齿那般相依,牙也总要咬几回嘴唇。
只有不在意的,或是彼此疏离的,才会永远礼貌客气,不会有一丁点的争执吵闹。
可惜,这些道理只有金缕自己知道。金绦那样好命的孩子是不会懂的,他只会觉得金缕装可怜,惹得爹娘都护着,都去骂他。
他对金缕的印象,大概早在金缕回家的第一天就固定了——那日家里特地炖了一只老鸭,鸭腿往常都是金绦和金丝的。金丝习以为常地先夹走了一个,剩的那个金绦还没来得及动,就被红着眼睛的米山山夹给了金缕。
金绦根本不认识金缕,在他的记忆中,也从没有人跟他提过还有一个姐姐。结果金缕一进门,就抢走了他的鸭腿。
他只比金缕小一岁半,却仿佛跟金缕是两个岁数的人了。金缕坐在那里沉默得像个老人,他却砸了饭碗又在地上打滚,哭得如同三岁小儿。
金缕还记得,米山山那天也骂了金绦,可骂着骂着,眼看金绦嗓子都哭得哑掉了,又没办法地蹲下去把金绦抱在怀里,边拍边哄。
那只鸭腿最后谁也没吃,跟一地摔碎的杯盘一起,不知落到了哪条野狗的肚子里。
吵完闹完,金绦气鼓鼓回房睡午觉,米山山唉声叹气地追去给他送冰镇的甜瓜,剩一个金缕,带着装好的食盒出了门。日头正烈,好在双双做的那把撑花用料厚实,不透水也不透光,金缕举着挡住太阳,虽还是闷热得不行,总算没晒得眼睛疼。
汗涔涔地到了得月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伙计抬头瞧见,还以为是客人上门,上前殷勤。
也不怪他们不认识金缕,这地方金丝和金绦常来,金丝有闺中聚会,金绦和同窗喝酒,都爱来此处,伙计们都认得是东家的公子小姐。
金缕却很少来,就算来了,也不怎么久留。
这回也一样,她把食盒交给伙计,微微笑道:“有劳你把这个交给金掌柜,就说是家里送来的。”
伙计一惊,连忙行礼道:“原来是东家家里的人,可要进去坐坐歇会儿凉?”他也拿不准这位是东家的什么人,穿着看不出来贵贱,相貌又的确有几分像金得来。
金缕摇摇头,交完东西就往外走:“我还有事情,这就先走了。”
左右金丝不可能顶着这时候的日头回来,金缕不想回家,便举着撑花又走去了下半城。她一路低着头躲刺眼的阳光,直到走到门板边上要掏钥匙了,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金缕愕然抬头,竟又是那个富贵道士。
道士晒得一脸通红,汗水把鬓发都打湿了,正极不耐烦地往门头下那一点点阴凉里缩。
见金缕一直走到身前才看见他,顿时没好气道:“掌柜真是好早。”
金缕发完愣,下意识问了一句:“道长在这里等我吗?”
道士哼了一声:“大师哥叫我来付毛巾钱。”
“不用不用,”金缕连忙摇手,“那是我送的,不要道长花银子。”
道士大概是热得头晕,正要张嘴回话,却脚步一晃,险险撑住了大门才没倒下。金缕吓了一跳,忙开了锁搬开门板,将道士搀进去坐着。
放凉的老荫茶解暑最好,可这会儿没有现成的,金缕只好先打了些井水,点上炉子烧着。这头又寻了毛巾出来拧好,递给道士擦汗。
道士冷眼看着她忙前忙后,铺子大门是四块木板合上的,匆忙间只拆了一块,因而屋中并不十分亮堂,大半还在阴影中,倒是凉意悠悠,比外头舒服多了。
金缕煮好了茶,先找了只木盆装满凉井水,这才把热茶连碗一起放到盆里。见道士盯着她动作似有不解,便解释道:“道长见谅,我这铺子里没有冰,只能这样,好叫茶凉得快些。”
道士又皱眉看着那碗茶:“我不用喝的。”
金缕生出几分哄小孩儿的心思来,笑着说:“道长你就将就一下吧,别看老荫茶粗糙,暑热的时候喝一碗,比请先生开药还管用呢。”
第6章
金缕把凉好的老荫茶捧在手里,就这么笑吟吟地递给那个皱着眉头的道士。
她这张笑脸是练出来的,在家就常挂着,在店里对着客人,就更不会摘下来。只是看在道士眼中,却觉得分外殷勤,心想店家一个小姑娘,如此心善,再嫌弃也不能不喝了。
于是道士接过茶碗,看了两眼,就往嘴里轻送了一口。
竟然真的不错,浓酽酽的红褐色,喝到肚里却清清爽爽,仿佛把一身的暑气都泼散了一般,不自觉就又喝了几大口。
金缕看着道士神色变化,心中又开始发笑。倒是道士自己不好意思,咳两声便找话说:“小掌柜,你也好生歇歇。”
在太阳底下走那么久,金缕自己也满头是汗,只是先顾着照顾客人了。闻言她才站起来往后院去:“道长稍坐,我去后头洗把脸。”
水井就在院子里,跟简单的炉灶隔着不远。方才打的水还剩了半桶,金缕蹲在地上,就拿双手往脸上泼,冲走热汗才长舒了一口气。
还没等她擦干净脸,就听得脚步声进来,回头一看,那道士这会儿脸色正常多了,正熟门熟路地走进来,看着屋檐下的栀子花。
金缕心想,倒真是个自来熟的。
那株栀子开得怒也落得快,没几天功夫,第一轮已快要谢完,第二轮的花苞青青长起来几个。
道士扭头看着一脸水珠的金缕,突然说了一句:“那日我说的是真的。”
金缕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点点头:“我已移栽了一株,且等着它开花呢。”反正在墙根下两年也没结个苞,不如试试这道士的法子。
只是想起他那师兄说的,他自己也没种开花,一点笑意就露在了脸上。这笑与她常常挂在脸上的不同,道士一眼看出来,哼了一声:“小掌柜莫忙着笑话,贫道种花,想让它开它才开。”
得了,又开始“贫道”了。他一说这两个字,就带着点不高兴的意思。
不知为何,金缕总觉得这道士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与在他师哥身边的样子不大一样。
也是看铺子看了这许多年,金缕见过的人多,形形色色,倒让她生出一双十分敏感的眼睛来。
小道士一个人的时候,虽也一身骄气,但给人的感觉是冷冰冰的。在他师哥身边那一回,却显得有几分暴躁,就好像是故意把小脾气露出来似的。
他在装什么?想起燕频语说,城里这些来来去去的道士多半跟得意山庄有关系,金缕心下一凛,顿时警醒起来。
贵人的事,金缕可不想有什么牵扯。于是不自觉就收了表情,言谈中拿出更多的礼貌客气:“哪里笑话,还要多谢道长指点才对。道长若还想赏花,不如我再去搬张凳子过来,叫道长坐得舒服些?”
她的本意是叫道士不好意思,自己离去。可也不知是不是这送客的态度惹恼了道士,他眯着眼睛看金缕两眼,竟抬步进了堂前,指着柜台后收起来的一张竹椅说:“顾相城实在太热,贫道犯了暑气,不知掌柜这张躺椅可否能借与贫道,歇个午觉?”
金缕愣了半晌,只好点头道:“道长不嫌弃自然是好的。”
道士仿佛故意一般,又哼一声,也不知生的哪门子气,单手把椅子拎出来展开,就放在门板后头的阴影处,躺下眼一闭,真睡起觉来。
这下金缕连把大门都拆开也不好动作了,只好默默缩在柜台后头,捧着一碗老荫茶,盯着外头发呆。
因为门板就起了一小块,外头人也不知这铺子开没开,一个下午都没有生意上门。金缕百无聊赖,还有个道士在眼前躺着,什么动作都不好做。
道士是真睡着了,呼吸沉缓。金缕松了挂在脸上的笑,把他当幅画似的看了一会儿,自己也看困了。外头热浪灼人,一个人影也没看见,金缕索性也趴在柜台上打起瞌睡来。
阵阵栀子香中,两个并不如何相熟的人,竟莫名其妙地一觉睡到了日头偏西。
惊醒金缕的是金丝。她等到没那么热了才从城郊出门,要先经过下半城才能回到金家去。路过这间铺子,瞧见大门开了半扇,心里奇怪,就叫停了滑竿,进来看看。
结果一进门就见屋里睡着一个年轻道士,登时吓了一跳喊出声来:“呀!”
金丝声如其貌,甜蜜婉转,但音调很高,一声就把金缕喊得睁开了眼睛。
道士其实也已醒了,但以为是有客上门,不想搭理,便继续闭着眼睛装睡。
金缕都看见他眼珠子动了,却也不好当着姐姐面把人叫起来,有些无奈,只好招呼金丝:“姐姐,你怎么来了?”
金丝摇了摇扇子:“我顺路看看。这道士是谁?怎么睡在这里?”
金缕忙道:“一位客人。”
金丝皱着眉头:“这是杂货铺,又不是客栈,哪有让客人在这里瞌睡的?”
金缕只好支吾道:“是位熟客,光顾多回了。今日不巧犯了暑,才在这里歇歇的。”
金丝勉强嗯了一声,想想又教训道:“你虽算得此处掌柜,毕竟是个女儿家。他再怎么是出家人,那也是个男客。你还关着大半店门,要是传到上半城去,不晓得要怎么说金家没脸。”
下半城日子朴素,规矩也少些。可金家今时不同往日,做了上半城的贵人,就不能再这样不知礼数。
对于搬到上半城这件事,全家最高兴的就数金丝。她上过半年闺学,教习嬷嬷就是上半城出来的,通身气派很是叫人羡慕。因此搬过去之后,金得来和米山山还没怎么,金丝先闹着要添丫鬟婆子,要住绣楼,把听说过的那些上半城闺秀的规矩都捡起来。
米山山一边骂她事多一边还是照着买了人,也说给金缕都配上,金缕没要,说要看铺子,那么多人只能留在家里吃闲饭。米山山便也没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