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王虽然把西疆军排在前锋,却从没说过要让方寸带兵。无论如何,他总是西疆的少主,是六王府的女婿,是琼珠郡主的郡马。
如今战况焦灼,方寸若是死在前线,不只不好与西疆交代,六王府的脸面也不好看,甚至会影响六王这头的士气。
方寸抬起眼睛,那眼神里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与他素来天真无脑的样子大相径庭,竟让主将看得愣了片刻的神。
方寸说:“我带来的兵,如今还能站起来的,只剩下一半了。”
主将面色有些尴尬。
方寸没管他躲闪的神色,又道:“今日我领战。你若有意见,自去请示王爷,只要你不怕耽误城下的军情。”
六王端坐在得意山庄中,与城门隔着上下两半城,离烽烟血色甚远,哪怕主将立刻疾驰去请示,一来一回也要不少时间。太子就在城门口喊打喊杀,哪里容得他踌躇不决?
一番话毫无商量的余地,方寸说完便转了身,大步朝他的西疆军走去。
西疆军士在沉默中让开一条路,看着他们的少将军走到最前头去。
一步,两步,三步。
方寸的手握在刀柄上,大喊一声:“开门!”
守城小队莫名不安,但这是要出去迎敌的队伍。
对视一眼,几个人小跑着上前,把顾相城的大门推开一道两人宽的缝。
初夏阴沉沉的天气,吹着山雨欲来的腥风,送进一阵又一阵血气。
也送来城门外太子大军高昂沉厚的喊声。
方寸抽出刀,目不斜视地砍向了扶着城门的小兵。
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他身后的西疆军立即上前,把城门附近的守军全斩了个干净。
城门彻底地打开了。
方寸跨出城门,腥风迎面而来,他吞下那股令人作呕的血气,高高地捧起刀来,朝着太子的方向半跪着吼道:“西疆方寸,恭迎太子入城!”
身后是跪成一大片的西疆残军,他们垂下手中的刀,跟着少将军齐声吼:“西疆军恭迎太子入城!”
城楼上的主将已经吓傻了。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喊着快关城门时,太子爷已亲率先锋队,踏着西疆军让出来的朝天大路,径直冲进了顾相城中。
战争好像结束得很快。
太子爷的大军势如破竹,大军压阵在城门处,守城军不降便杀。先锋队由太子亲自领兵,先冲到太平仓处,杀出一条血路,大开仓门放粮,后才直取得意山庄,最终在相河边上活捉了正欲逃往大莽山的六王秦筝。
六王带着一同外逃的只有两人,一人是他的爱女琼珠郡主,另一人是从小伺候他长大的内侍总管吟风。
太子爷追来时,琼珠郡主挣开了她父亲的手,拔下头上的发簪,笑着往父亲的胸口扎。
吟风扑上前,那支发簪扎进了他的脖子里。
秦筝的眼睛血红一片,仿佛要把秦琼珠的脸生生烙进去一般。直到被绑住双手,卸了下巴,他仍然死死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的女儿此时快活极了,他养了她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快活。大雨终于落下,把她乱垂的发丝淋得黏在脸上,恍惚中,那狼狈的模样竟像极了当年在裁叶殿中流汗做活的元露。
她痛快地大笑着,笑得在雨中弯下腰去。
秦筝听见她的笑声,听见她笑着对太子说:“太子伯伯,杀他的时候,让我来动手好不好呀?琼珠求你啦。”
然而太子终究没有满足此愿。
六月十二,距离太子爷与惊骑夫人一箭射出讨罪书那一日,正正好是三个月。
罪王秦筝被押解到码头上,太子没有给他再回金陵受审的机会。唱礼官手捧长卷,高声将那封讨罪书重又念了一遍。
这一回,码头上没有隔绝百姓。守卫之外,围着层层叠叠的人,翘首踮脚等着看六王爷被砍头。秦琼珠也在其中,虽然有些不能动手的遗憾,但仍然兴高采烈的。
讨罪书念完,一个身形高挑却瘦削得不成样子的妇人走上高台,从刽子手的掌中接过大刀。
她似乎极为虚弱,连刀都有些握不稳当,高耸的颧骨上透着两团病态乏力的红。太子上前两步站到她身旁,一手落在刀柄上,合夫妇二人之力将刀举了起来。
端方如玉的六贤王秦筝,就这么死在了自己兄嫂的刀下。有人说,他那颗人头落地之后,还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盯着一个拍手掌欢呼的美貌少女看呢。
罪王死后,顾相城乱中有序。太子暂时驻守于此,先是赈灾救疾,不仅开了粮仓,还在上下半城各处都安排了义诊的大夫。这城中百姓先是遭水灾后又遭饥荒,一个不小心,很容易引起大疫。
民生之后,便是处理罪王麾下的拥趸。江湖人士好说,个人功夫再好,终究是散兵游勇,拧不到一起,重兵追捕便是。
以何相国为首的一干官员则需细细审理,罪大恶极的就地诛杀,跟风作乱的小鱼小虾,论律处罚。
燕频语的父亲燕鸿,由于始终没能通过送女儿而挤进六王的心腹阵营中,倒是保下了满门性命,审理后只判决流放西疆。
只是,西疆虽离顾相城不远,却实在荒凉寒冷,燕家人在祖荫之下养尊处优这么些年,真流放到西疆去,怕是离死也不远了。
燕鸿这回倒是聪明起来,知道女儿那位好友与惊骑夫人有些渊源后,便趁着探监时求了两个儿媳妇,要他们去找燕频语讨个人情。
燕家男儿俱在狱中,只有燕夫人和两个儿媳妇还能在监视下稍微走动走动。谁也没说让燕夫人去求情的话,只因大家都晓得,她与燕频语的那点母女情分,早败光了,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果不其然,燕频语没忘记两位嫂嫂当初好歹为自己说过几句话,在米家见了她们。听她们支支吾吾说起父亲的意思,不由得笑出声,差点笑出了眼泪。
“他现在是不是庆幸得很啊,庆幸有我这么个忤逆不孝的女儿,没让他跟六王彻底绑死?”
两位嫂嫂俱是讷讷不敢言。
燕频语笑够了,韶光递上一盏温茶,燕频语接过来喝了两口。喝完她便利落地起身送客:“两位嫂嫂请回吧。你们当初虽没阻止过,我却也看得出来你们是不忍的。今日,若是你们想与燕家脱离关系,我还可为当初情谊去求一求金缕。若你们仍想着为燕家人打算,便不必再来找我了。且转告他们,我是被燕家驱逐出门、家谱上除了姓名的人。燕家人的死活,随他们求神求佛求阎王,都别想着来求我。”
客是垂杨面无表情地去送的。燕频语走了另一条道,却与两位嫂嫂一样,都是往上半城安然巷去。
金缕与她一起。从前在安然巷,她们两个是墙挨着墙的邻居,一架长梯,连起许多个互相陪伴、彼此安慰的夜。
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在安然巷中相邻的金宅和燕府,先后楼起楼塌,唯有他们各自抛弃的女儿,反而在改天换地的浪潮中求来了绳索。
自从离家后,她们谁也没再回去过。如今,顾相城已然定了风波,该死的死,该关的关,只除了一个人。
除了那一条旧账还没翻过去,那一笔血债还没有偿还。
李忘贫和米百斗等在巷子口,见到金缕和燕频语过来,李忘贫点了点头,随即踏上台阶,拍响了金宅的门。
竟然是金丝亲自来开的门。
上回见面,金丝还穿着名贵华丽的绸缎来赴喜宴,珠翠钗环衬得她面若芙蓉。此时站在门后的,却已是一位疲惫黯淡的小妇人,袖口肘间的衣料都已因柴米油盐而污损破漏。
纵然金缕早有准备,见她这般模样,仍难免有些吃惊。
江自流那边早把打听来的消息都跟金缕说过了。金得来仍在狱中没有放出来,尽管他得罪的六王已死,太子却也没空在这会儿来为六王清冤狱断沉疴。得月楼仍然封着,宅子里只剩一个声名狼藉的娇弱小姐,一位疯疯癫癫的病夫人,乱世之中,这样两个主子毫无威慑力可言。家中那几个仆从早在刚闹起饥荒的时候,便卷了金银财物跑了,其中包括金丝那个叫金桂的贴身丫鬟。
金丝扶着门扇站在台阶后,抬眼见着这几个人,嘴唇都绷紧了。
这个从小便美丽又娇柔的大姐,从未以这副形容出现在妹妹和表弟眼前过。
金丝有些恍惚,直到看清金缕和米百斗的目光,才一下子回过神来。那目光不是看姐姐的目光。
也好,金丝心中竟放松了几分,他们早已不是什么姐妹兄弟了。
是陌生人,是如何狼狈都无所谓的人。
然而她想错了,金缕与米百斗不是陌生人。他们是上门来做仇人的。
“我要金绦。”金缕看着金丝的眼睛说。
金丝下意识地攥紧了门框。半晌,她张口欲言,却又被金缕毫不留情地打断:“莫要骗我,也莫要求我。你跟过六王,知道我在得意山庄照顾过惊骑夫人。如今太子爷来了,我好生生来敲你的门,已然是给足了情面。”
若不给情面,直接求了惊骑夫人,求了太子爷带兵上门拿人,又有谁能拦呢?
这是金缕头一回仗势欺人,十分生疏,几句话说完,垂在身侧的手都紧张地攥住了袖子。李忘贫一瞥眼瞧见,悄悄从后面拍了拍金缕的背心。
金缕稳下神来,不错眼地看向金丝,逼她立刻给出答复。
真是时移事易,高高在上的人跌进泥里,低到尘埃中的反而青云直上,有了那样强大的倚仗。
金丝出神地回望着金缕,心里想着,她甚至不用有美色,有手段,就能得到她的靠山。
李忘贫曲起指节,不耐烦地在门板上重重一敲。
金丝猛地打了个颤,惨然一笑,再没说什么,让开了路。主人和客人们都心照不宣,没人特意去问:“金绦在哪里?”
重新踏上那条满是青苔的石板桥,金缕甚至没空伤怀两分。她满心满眼只想着还有几步,还有几步,就能抓住那个杀死舅舅的畜生了。
四个人的脚步声惊动了屋里的人。还没靠近房门,他们便听见屋中传来一阵七零八碎的响动,那动静听起来十分慌张。
推开自己曾经的闺房,金缕看着那大开的后窗,慌乱之中被蹬倒的梯子,缓缓一笑。
“金绦。该是你偿命的时候了。”
第64章
他们没打算在金家处置金绦。李忘贫飞身越墙,众人只听得那头短促地尖叫了一声,不一会儿,李忘贫便扛着死猪一般的金绦爬回了金家。
带着金绦离开时,他们遇上了米山山。
曾经美丽精明的得月楼老板娘,如今散着头发,光着脚,怀里抱着一只针线簸箩,游魂一般在走廊里晃荡。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他们,双眼一下子亮得吓人。
“堆堆!”她赤着双脚朝着米百斗跑过去,一把拽住了米百斗的胳膊,“堆堆呀,你的衣裳姐姐补好啦。”
乍一看,米百斗和米堆堆父子两个长得并不相似,一个是瘦长的少年人模样,一个却如同白白胖胖的弥勒一般。
但在米山山的记忆中,当年还饿着肚子吃不饱饭,浑身都长不出几两肉的弟弟,与眼前的米百斗浑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米百斗怔愣片刻,望着疯疯癫癫的姑姑,眼睛霎时红了。
金丝匆匆忙忙跑过来,只看了一眼被李忘贫抗在肩上的人影便急忙扭过头。她试图把米山山的手从米百斗身上掰开,可米山山抓得死紧,金丝只好温声哄劝:“娘,这是百斗,是舅舅的儿子百斗呀,喊你姑姑的,你不认识了吗?”
“这是堆堆。”米山山肯定道,固执地看着米百斗说,“堆堆,今日不要去崖上乱跑,要落雨呢。”
“娘,你先放开好不好?”金丝无奈,“先放开手,你不是要给舅舅煨豆子么?豆子我都挑好了,我带你去。”
“堆堆跟我去,我煨的豆子香,堆堆不会,堆堆老是煨糊了。”
好说歹说,米山山就是不肯放开米百斗。
深吸一口气,米百斗眨掉眼中的泪意,把手覆在米山山的手背上,轻声说:“姐姐,你先去煨豆子,我肚子疼,要去茅房,一会儿就来找你。你要多煨些!”
米山山的手终于松开了。金丝搀着她往外走,她一步三回头,眼睛黏在米百斗身上一般:“姐姐先去啦,堆堆快些来。”
“好。”米百斗吸了吸鼻子。等金丝带着米山山回了房间,再也看不见人影,米百斗才抹了一把眼睛,说了声:“走吧。”
燕频语悄无声息地挽住了金缕的手肘。米山山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金缕一眼,她怕金缕心中难过。
金缕冲她一笑,半点郁结也看不出来。她如今有很多事要忙,要让金绦赔罪,要准备重新开店,要过自己的生活。她很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