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天,也是在这条巷子,这扇小门,两人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那时李忘贫刚在她这里吃完生平头一碗茶泡饭,走的时候问她:“若是打仗了,你怕么?”
她回答得很老实:“自然是怕的,老百姓过日子,哪有不怕乱的?”
李忘贫还清晰地记得她说这话时的神色,记得她回望了一眼自己的院子,自己的铺子,自己的日子,然后沉静地说:“无论如何,我只管尽力做我的老百姓便是。”
一转眼,战火起了又熄,顾相城乱了又平,金缕没能在风波中独善其身,但也终于等到了做回她的小百姓的这一天。
李忘贫原本还有很多话想说。江自流今日来这一趟,旁人只以为他来蹭饭,只有李忘贫在师父的眼神里哭笑不得,知道他是来提醒自己别忘记要事的。
江自流挺喜欢金缕,他催促过李忘贫好几回,让他主动一些,问问金缕日后的打算,问问金缕愿不愿意随他一起回昌仆城去。
在江自流看来,金缕在顾相城中其实没有什么牵挂。舅舅没了,舅娘娶了儿媳妇,自然不会再花许多功夫给一个外甥女。至于亲生爹娘家里,有还不如没有,不提也罢。
这般情形下,郎有情妾有意,为何不一起走了算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明明那株栀子还没开花,李忘贫望着门里的金缕,却仿佛有一股栀子香气钻进鼻腔。
金缕说过她喜欢栀子花的香气,浓烈又坦荡,香得不管不顾,轰轰烈烈。
李忘贫笑了笑,说起了另一件事:“太子爷临走前,曾叫我去了一趟,问我愿不愿意随他去金陵做一番事业。”
金缕眨了眨眼:“我猜你八成是说,纨绔装得太久,这辈子是做不了什么大事业了。”
李忘贫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着笑意,默认了她的猜测。
“我没要太子爷赏我的官职和金银,但要了两样旁的东西。”李忘贫缓缓说道,“其一,我求得了太子爷同意,王妃圈禁在得意山庄不得出来,但你可以每月进山庄一趟,看看她,与她说说话。嗯,若是垂杨愿意,也可带着她一起。”
得意山庄里还关着一个秦蛟,准许垂杨前去探望,算是太子爷还秦蛟的救子之恩。
金缕有些惊喜。王妃何碧君虽与她相识不长,但对她多番相助,在金缕心中如师如友。何碧君的后半生已注定无法再得自由,金缕能去陪陪她,自然高兴。
“多谢你了。”金缕谢得很是郑重。
李忘贫偏了偏头:“怎么不问问我其二是什么?”
金缕笑笑没说话。其二或许是李忘贫的私事,她不会主动去问,如果她应该知道,那么李忘贫自会说与她听。
果然,李忘贫没要她回答,自己便说了:“其二,我向太子领了查处群玉山贼道的差事。”
他那大师哥东野望死在露华园中,被太子大军一箭射杀的,东野望的叔叔、群玉山掌门东野道人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逃了出去,多番搜寻也没找到人。
不过按照李忘贫对他的了解,就算被通缉必须东躲西藏,他也会偷偷回到群玉山去。此人寡廉鲜耻,贪婪重欲,必然舍不下群玉山里他积藏多年的宝贝。
金缕真心为李忘贫高兴:“恭喜你呀,终于能亲手为自己报仇了。”
李忘贫先是一笑,后又盯着金缕的眼睛,缓缓收起了笑意。
“金缕。”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我要走了。”
金缕一愣。
“我要去群玉山,去报仇。我还要回昌仆城,回到李家去,去为我爹敬香,为我娘尽孝。”
母子分离十年,李忘贫甚至不知道娘还能不能认出他这个小儿子。爹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只有娘还在等着他。他必须要回去,用尽所有,去弥补这十年痛彻骨髓的分离。
李忘贫直视着金缕的眼睛:“金缕,我要走了。”
此一去,不知何时才会有再见之期。
江自流殷殷催促他赶紧去问的问题,他终于还是不愿意问出口。
昌仆城于李忘贫而言是故乡,有熟悉的土壤和雨水,有牵挂纠缠的家人,故人,和仇人。
于金缕而言,昌仆城却是他乡,没有她走过无数遍的青石板街巷,没有她爬过无数回的上城梯,没有疼爱她的舅舅和舅娘,没有亲手为她做撑花的燕双双。
没有这间小小的铺子,没有她的家。
凭什么要她去呢?就凭你李忘贫一句轻飘飘的邀请,一腔摸不着的真情?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李忘贫问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心中知道她的答案,但更多的,是李忘贫自认没有资格把她拽到遥远的昌仆城,拽入一个布满迷雾的未来中。
她无须为了谁去忍受陌生的他乡,去体会群玉山的仇恨,去承受李家大宅中早已离心的兄弟纷争。
她为自己挣好了敞敞亮亮的未来,就在她出生和长大的顾相城里,就在这间狭小却舒坦的杂货铺中。
“哪天走?我去送你。”金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李忘贫摇了摇头:“别送我。”
金缕沉默下来。
李忘贫又问:“这铺子,以后究竟会做什么营生呢?”
金缕回头看了看小院子,目光扫过前堂的柜台,扫过廊下的栀子花,扫过她亲手栽下的梅树,扫过李忘贫隔三差五搬过来的荷花、银桂、兰草。
她重新笑起来:“以前我始终没打算好。今日,我好像想好了。”
李忘贫想伸出手去碰一碰她,碰碰她的头发或是眼睛,却又把手掌握紧,背在了身后。
金缕的眼眶有些发热,她努力挂着笑脸:“李忘贫,哪天你若是回来顾相城,记得来看看我的新铺子。”
李忘贫重重地答了一声:“好。”
第66章
顾相城如今已是一座繁华的府城了,辖管西疆边防,往东承接着通往楚地、直达金陵的水路和山道。
许多年前,这座城因山险水恶,田少粮少,还是朝廷发配流放犯人的地方。岁月更迭间,上头的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顾相城逐渐开始建码头,开河道,兴夜市,整赋税,又在六王叛乱中得当时太子、当今天子亲临重整,终于是彻底换了面目。
但也有始终未曾改变的。如那湿润多雨的天气,如那数不尽爬不完的梯梯坎坎,如那被山势一分为二的上下两半城。
上半城仍然是府衙所在,权贵富豪居所,灯红酒绿之地。下半城仍然住着平头百姓,风里雨里讨饭吃,只是与父辈祖辈那时相比,多了许多活路,有了更好挣钱的营生。
鲜花铺子便是这几年间在下半城兴起来的营生。
从前,贫苦人家哪有费钱养花养草的,也只有上半城的贵人们,会在他们那能把人走迷路的大宅子中,遍植奇花异草,还得专门请人来伺候着补肥修枝。甚至寒冬腊月的,专门盖个暖房,日日拿炭火不要钱一般烘着,催得大雪里头也能鲜花满园。
几年前,约摸是在新帝登基前后,顾相城官场上下的人都清洗淘换了一波,来了一位从东边沿海那头调过来的知府大人。这位大人来自富庶之地,深谙民生之道,一来便将那些轻贱商户的规矩都改了,尤其是对贫弱的下半城,更是下了大力气,鼓励手中地少粮少的百姓找门路经商致富。
就是在这时候,下半城离主街不远的一条巷子里,有一家关门许久的杂货铺,选在一个清朗无云的好天气里,重新拆开了门板。
人们发现,那间原本只有一个小门脸的杂货铺,如今与隔壁打通,合整成了一间阔大的厅堂。除了左侧设着一方柜台外,整间大堂里摆满了一层一层阶梯状的木架子,上头是各色各样怒放的鲜花。
有些是剪下来,搭配着插好了,放在花瓶或精巧的竹篮中的。有些植株小的,仍栽在玲珑的陶盆里,俱是枝叶翠绿,带着满头的花苞,看着便喜人得紧。
门头上的红绸在爆竹声中揭下,有识字的老书生抬头看了,给众人解释:“匾上写的是‘少年时鲜花铺’,约摸是取‘有花堪折直须折’之意。”
来看热闹的没几个人听得懂老书生拽文,只是一边好奇打量,一边嘀嘀咕咕:“这是个什么买卖?看着倒是新鲜。”
“那卖花卖草的,谁不是在城外庄子里,种好了专门给上半城送货的。要么就是小丫头提个篮子走街串巷,一串玉兰苞芽卖一文钱,挣个零嘴钱罢了。”
“这东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那花都剪下来了,还能活几天呀。弄成这般,能挣着什么银子?”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时,铺子里走出来几个人。打头的是个姑娘家,左手边站着一个气派又利落的妇人,瞧着是她家长辈;右手边的两个似是一对小夫妻模样,后生年轻挺拔,小夫人亦是花容月貌。
下半城的老住户有些认得脸的,恍然大悟道:“那不是八石巷米老爷家的麦夫人和小少爷么?”
有人附和:“是他家,那打头的也是米老爷的外甥女嘞,原先就在这里开杂货铺的。”
开过杂货铺的小金掌柜,面上挂着笑意,朗声道:“诸位街坊,今日是我家少年时鲜花铺开业的好日子,特准备了一些小礼酬谢大家。今日到场的,每户皆可在铺子里领取一张号牌,凭此号牌,一月之内,可在我店中免费领取鲜花三次。”
众人闻言,顿时顾不得议论这买卖如何能挣钱了。有便宜谁不想占,因此不论是不是喜爱花草的,都挤上前去登了记,拎了一束拿草绳扎好的鲜花回去。
就算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家中总也有老娘媳妇、姐妹闺女,花花草草的摆在屋中,也能哄她们高兴。更何况,这铺子里的鲜花是真养得好,浓香带露,比家中小丫头们路边扯的野花赏心悦目多了。
然而做买卖,总不能就指着这些凑热闹送便宜的手段,尽管附近人家几乎都来领了牌子,却还是没几个人看好这奇奇怪怪的鲜花铺子。
等一月之期过去,免费的魌头没了,还能有什么人上门?
谁承想,这位女掌柜看着年纪轻轻,却着实有些脑子。她那号牌说是一月之内可以来领三回,发的花束又有开放的,又有带苞的,恰好是头一回领回去的花差不多谢尽了,便能来领下一束。这一个月里,这些人家中日日花香盈鼻,等用完了免费的次数,家中女眷都习惯了桌上摆着那一束鲜花了。
习惯是最好的买卖。且这鲜花与往常富贵人家的花草生意不同,无需专门精细的伺候,价格又不贵,如今下半城日子好起来,十天半月的费几文钱买束花,大多数人家都供得起。
少年时鲜花铺的生意,就这样做了起来,虽是小本买卖,却也客流稳固,日日宾客盈门,连上半城的夫人小姐们有时也爱来此处逛逛,不为别的,单是那一眼望去花团锦簇的铺子,便值得一观。
甚至还有人看见知府大人的夫人,也带着家中女眷来光顾过。
如此一晃眼,那铺子开了已有六年了。自然有人眼红过,也学着金掌柜开鲜花铺。可一打听才知道,这铺子看着简单,价格又定得低廉,好像成本也不高似的,实际上却另有乾坤。
那金掌柜原是米老爷的外甥女,从前米老爷还在世的时候,在城外置了些田产庄子。米老爷走后,城中的铺子由儿子接手经营,他的遗孀麦夫人便做主,把那庄子给了金掌柜打理。
这金掌柜胆子也是真大,据说是寻了一个瘸腿的老花农来,从前也是种好了花树卖去上半城的,只是年纪大了,一个人做不动活,又在六王之乱中丢了儿子,差点就活不下去。金掌柜寻到他,便请他去了庄子上,又雇了附近农闲的村民,把那庄子重新操持成了花圃。
庄子里的大头,仍然是上半城的生意。他们或是养好了花木移栽到贵人们的宅子中去,或是接了贵人的订单,专门去搜寻奇花异草来栽种。剩下的才供给这鲜花铺子,卖些长得快开得好的花草,左右在田里也是凋零,这般剪下来零卖,积少成多,又是另一笔不小的进项。
那些想跟金掌柜抢生意的,一时之间还真难弄出那样大一个花圃来,没有源源不断的货源,怎么跟人家比?倒是有些家大业大的,能砸钱照着建一个,可真有这么大手笔的,也不大看得上鲜花铺子那几文钱一笔的买卖了。
是以六年过去,顾相城里上上下下,说起鲜花铺,仍然只有金掌柜的少年时这么一家。
李忘贫坐在驴车后头,一条腿翘在车板上,另一条腿晃晃悠悠地耷拉在车外。他听那拉车的汉子满心羡慕地继续说:“公子是没见着哟,那庄子又大又好,就在我们村子那头,上百亩地,拾掇得好是齐整,一年四季都是香喷喷的,把我们整个村子都熏香了。我那婆娘和我妹妹,如今都在里头做工,每日里就是看看花剪剪枝,轻省得跟个小姐似的,挣的银子还不比我成日里拉车搬货的少!”
李忘贫嘴角含笑,接了句嘴:“那位金掌柜,倒是你们村子的福星。”
拉车的汉子想着家中妻子和妹妹的好日子好收入,原本还有些眼酸,一听这话,顿时又自豪起来:“那可不是嘛,村里的妇人姑娘,个个都把金掌柜当活菩萨一般。她那庄子里头,只要踏实干活,就没有亏待的,一个姑娘家便能挣够家中几口人的吃食。这可不是福星下凡来了?旁边村子里头,不知多少眼红我们村运道好的。”
说话间,驴车顺着山道拐过一个弯,车夫咧开嘴,指着山道下一处河谷的位置对李忘贫说:“公子瞧着没有,我们村就在那个河湾里头。可惜这里叫山挡住了,看不见金掌柜的庄子。”
李忘贫的视线也投向河湾中,柔柔的,沉沉的。他问:“不知那金掌柜今日在不在庄子上?”
车夫空出一只手摆了摆:“怕是不在的。我婆娘跟我说过,金掌柜算账厉害,种花不行,只是隔几日会去庄上看看,平日都在城中看铺子呢。那庄子上管事的是她家的舅娘,还带着儿媳。婆媳两个就住在庄上,说是村里头好养身子。”
李忘贫点点头,没再接着打听了。半下午时分,驴车终于颠簸着走到了顾相城门口。城里多梯坎,送客的车马一般都只送到城门,不会再往里走。李忘贫手一撑跳下了车,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递过去,倒把那车夫吓了一大跳。
“这么多!公子莫不是记错了价?我们乡里头人说话算话,先前讲好多少就是多少,可不能多拿你的银子。”
李忘贫拍拍那汉子的肩膀:“是我谢过大哥给我说了一路的故事,便拿去买碗茶水润润喉罢。”
没等车夫再推却,李忘贫已三步并作两步,钻进了一别六年的顾相城中。
下半城比六年前更热闹了。街边新开了许多铺子。裁缝街那头原先有个豆腐作坊,如今竟重新修整过,盖了一座学堂,正传出一阵“子不教、父之过”的童声。路过一家不大的面馆,李忘贫往里瞥了一眼,认出东家是曾经挑着担子在街头卖馄饨的王大伯。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李忘贫一眼便看见了那间少年时鲜花铺。
它嵌在不知经过了多少年头的青石板巷子里头,周围都是顾相城里随处可见的、油润的木房子,或住着人家,或经营着门脸。
唯有它一家,大大敞开的厅堂,铺满了怒放的鲜花,粉的白的黄的绿的,香喷喷,坦荡荡。
不时有路过的女人家停下脚步,进去逛上一圈,带着一束花出来。